第4章 第四章 望月樓
數日後進入槐月，纖長柳條於微風中垂擺，天際朦朧灑下毛毛細雨渲染清明祭祖哀思。
上晝祭祖過後，苑姝思慮離雲姐姐嫁去東宮的日子愈發近了，等到雲姐姐嫁入東宮，她嫁給謝長風，日後她們私下裡恐難相見。
苑姝便趕緊差使玲瓏去約李雲裳去望月樓吃茶。
玲瓏還未踏出門，就聽見外邊婢女來傳安國公府小姐已到院外。
“快去請雲姐姐進來。”礙於此刻未梳妝完，她若是就這樣跑出去迎接，定要糟了雲姐姐的嫌棄，苑姝只好耐著性子坐在妝鏡前，只是眼睛還在不斷地張望著外邊。
李雲裳將將走進屋子，就瞧見鏡前面露難色的苑姝，姣好的芙蓉面上兩處眉毛扭成了麻花，一副犯了大難的模樣盯著銅鏡，左看右看怎麼也不對勁兒。
苑姝從銅鏡中瞧見熟悉的倩影，轉過身滿面愁容的望向朝她走來的李雲裳，帶著哭腔道：“雲姐姐，你來了。”
“我的好姝兒，這是遇到了甚麼難事？”李雲裳輕移蓮步至苑姝身後，溫柔地輕撫她柔軟的發頂。
苑姝一把環住李雲裳，靠在她的懷中，撅著嘴委屈道：“雲姐姐，我不知戴甚麼樣的珠釵、耳墜好，你快幫我選選吧，快難死我了。”
聽罷，李雲裳噗嗤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她原以為她的好妹妹是為了沒能取消的婚事發愁，不想這位一點心思沒往這處想，一門心思就在穿衣打扮上了。
李雲裳安撫地輕輕拍了拍苑姝的背，爾後看向妝臺上擺放了整個檯面的三隻妝匣，每隻都裝的滿滿登登，一隻是珠釵，另兩隻是耳墜。
為了讓養的格外嬌氣的妹妹願意穿耳洞，她二哥苑玕特意蒐羅了市面上最最精緻好看的耳墜給苑姝，因著新鮮，苑姝才將裝有耳墜的兩隻妝匣放在臺面上，其餘她戴膩了的金銀珠釵都已收入了庫房，只有得了她心意的留在眼前。
妝匣中的耳墜珠釵幾乎都被苑姝一一拿出試戴，都不符合她的心意，便被她隨手擺放在了檯面上。
“咦，這對耳墜我怎的沒見過？”說話間，李雲裳伸手將匣子壓在最底下的一對東珠耳墜拿了起來，苑姝本想阻止奈何卻沒有李雲裳的手快，那對東珠耳墜被李雲裳拿在手心裡，苑姝趕緊從她手中搶過壓回妝匣中。
“哎呀，這對不好看，我明明叫玲瓏收到庫房去的。”苑姝著急的，因著說了違心的話瑩潤面頰浮上一層緋色，抬眸對上李雲裳疑惑的眼神，又不自覺地垂下眸子。
“怎得姝兒妹妹有了心事，連我都要瞞著啦？”說罷，她便拂開苑姝虛虛環著她的手臂，雙手環胸故作生氣狀往別處一扭，連個正眼也不給苑姝了。
見雲姐姐生氣了，苑姝急忙站起身拉住李雲裳的手輕輕搖晃，急切地帶了哭腔：“我的好姐姐，我也不知這是怎麼了，不是不願同你說，只是我也不知從何說起啊。”
聽著她語氣不對，李雲裳轉過臉去看，瞧見她一雙烏潤水眸，竟已是盈滿了淚，貝齒輕咬下唇，原本櫻粉色唇瓣在貝齒的用力下充了血般的紅豔，白皙透亮的膚色更顯的朱唇妖冶。
這樣一副泫然若泣的弱美人模樣，看的李雲裳心窩窩裡泛起漣漪。
她還是女子看了便已是止不住的心動，若是傳聞‘嗜血狂魔’的莽漢謝長風恐也會化為繞指柔吧。
“我同你鬧著玩呢，姝兒莫哭，是姐姐的錯。”李雲裳反過來一雙纖手附在苑姝手上，苑姝的手白皙柔嫩，仿若青蔥，苑府自小便寵溺苑姝，她不願做女紅也從不強迫她去學。
甚至這些日子縫製嫁衣也無需苑姝動手，不像她，自幼時起便被嚴格要求，女紅更是全盛京數一數二的好。
不過誰讓她是苑姝呢，自小便是珠圓玉潤惹人疼的模樣，連她都忍不住多疼愛幾分。
她家中只她一位嫡女，其餘都是庶出的妹妹，她自小在母親膝下長大，同那些子妹妹們感情並不好。她心裡倒是把苑姝當作親妹妹看待。
“姐姐就知道打趣我。”苑姝巴掌大的小臉氣鼓鼓的，撅著小嘴不依不饒。“就罰姐姐下回給我買如翡齋的耳墜！”
“好好好，就怕到時候我送給姝兒的耳墜輪不著戴，就放在匣子裡壓箱底啦。”李雲裳故意揶揄道：“這對耳墜是謝將軍送的？”
“嗯。”苑姝垂著腦袋弱弱地點點，忽地又抬頭眼眸發亮，神色極認真道：“雲姐姐買給我的我都有好好戴！”
李雲裳欣慰地摸摸她的腦袋，苑姝也親暱地蹭蹭她的手心。
李雲裳扶著苑姝的雙肩將她按坐在妝鏡前，重新開啟妝匣，取出兩朵白色染了漸變櫻粉的山茶花簪，為苑姝簪在髮髻上。
爾後仔細檢視臺面擺放的和匣內的耳墜後，她的目光最終鎖定在那對東珠耳墜上面，她伸手拿出對著銅鏡在苑姝耳上比劃，滿意地點頭：“今日清明不宜打扮的過於豔麗，你一身漸變青色羅裙簡單大方，配上這兩朵簪花，添了幾分少女的嬌俏。”
“這東珠便不要了吧，一身素色如何相配？”說著，苑姝重新從妝匣中取出一對水滴形狀的玉製耳墜遞給李雲裳。
“這玉墜子雖然相配了，可與你貴女身份不相符，還是配上這對東珠耳墜更讓人眼前一亮。”李雲裳輕輕搖頭，為苑姝戴上東珠耳墜。
苑姝瞧著銅鏡中兀自散發光輝的東珠耳墜，潔白無暇，圓潤飽滿，只簡單以銀鏈穿過便已是足矣。
其實，單看這對耳墜的第一眼她便喜歡極了，藏在妝匣中也是她按耐不住的小心思在作祟。
“雲姐姐，我不明白他是何意。”
瞧著銅鏡中苑姝由欣喜轉為愁容，李雲裳頗有感觸：“你如何想的？”
苑姝說：“我以為他是民族英雄，不會將個人仇恨報復在一介女子身上，可是……”
“可是甚麼？”
“可是我不瞭解他，我從未見過他同他相處過，我只是透過些半真半假的傳聞了解他。”
“那今日我們便去再瞭解一番。”
“姝兒你這般擔心也是應當的，畢竟你們不相識，不像和太子一樣是幼時玩伴。”
說到太子，李雲裳小心地抬眸看了一眼苑姝的神態，見她神情自若並未因她提及太子而出現動容，她暗舒一口氣。
“姝兒，你後悔沒能嫁給太子嗎？”
其實她想問的是，你後悔將太子妃之位讓給我嗎？
苑姝撥浪鼓似的搖頭：“我不喜歡太子表哥。”
“傻姝兒。”李雲裳輕輕地撫了撫她的臉龐：“你可知歡喜一個人便是像你喜愛這對耳墜這般。倘若往後遇到一個讓你如這對耳墜歡喜的人，千萬不可錯過。”
“我忘了你也有婚約了。”李雲裳遺憾地笑笑：“不過謝將軍送禮都能送到你的心坎上，往後應當也會是個對你好的人，以後若是他欺負你了，一定要同我說，我定然饒不了他。”
苑姝懵懂的點頭，雲姐姐又說些她聽不懂的話了。
“我們還是先去趟望月樓吧，倘若他確實並非良人，我不信你還非嫁他不可了。”
苑姝裝扮完畢，同李雲裳帶了隨身婢女正打算出府去望月樓，碰巧在苑府花園中遇見苑珅和苑玕。
李雲裳淺淺一福身子給苑珅行禮，雖她已來往苑府多年早已不必行這些虛禮，可碰上苑珅還是少數，再加上她一向知禮，如今更是快要成為太子妃，更要將禮數盡到極致，不能讓旁人挑了錯處。
“大哥二哥，我正要同雲姐姐去望月樓吃茶，你們可要同去？”苑姝挽著李雲裳的臂彎，嬌俏的笑著問道。
“改日吧，我與大哥還有要事相商。”苑玕率先開口，餘光卻落在妹妹依在妹妹身側的李雲裳身上。
“那好，大哥別忘了替我向嫂嫂問好，上晝人太多嫂嫂今日歸家我還未問禮。”
苑珅點頭：“嗯。出門帶上侍衛，以安全為重，不可嫌棄麻煩。”
“知道啦。”苑姝乖巧應下，挽著雲姐姐，帶上婢女侍衛便高興地朝著府門去了。
瞧著那處他日思夜想的身影逐漸遠去，苑玕收回目光，一扭頭撞見苑珅幽深瞳孔，被大哥看透了心思，他不禁苦笑兩聲：“大哥……”
還不等他開口說話，苑珅語重心長道：“你同她日後身份懸殊，早些斷了你那些不該有的妄念。”
“我知曉。”
正值清明時節，雖已至晌午，可終究還是春日，暖陽高照，街道上百姓穿著春衫，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穿梭在人群中，卻也並不覺得有暑氣。街頭百姓和達官貴人都已祭祖完畢。再加上天色正好，春風一吹不冷不熱，適合踏青。
為避免擁擠人流，苑姝和李雲裳一行人坐著的馬車行駛緩慢至望月樓前。
瞧見兩輛外貌低調奢華的馬車停靠在望月樓前，摒著吃瓜的精神，路人紛紛駐足勾著腦袋看。
望月樓是個聽書吃茶的好去處，因著說書人講故事惟妙惟肖引人入勝，引了不少盛京貴女貴公子前來。大多數貴女還是為了望月樓精緻又好吃的茶點而來。
望月樓不歧視平民百姓，大廳中常常爆滿，達官顯貴便分坐在樓上雅間。
“我識得那隨從的腰牌，那是未來太子妃安國公府李家！”忽然，人群中有一男聲嚷了出來。
一時間人群皆因那男子所言躁動起來，都想瞧瞧未來太子妃長甚麼樣。
帶刀侍衛率先在望月樓前排列好，為小姐們開好一條通道。
“苑家！是苑家小姐！”人群中一人突然大喊，人群瘋了似的湧上來。
若是安國公府小姐，他們不過是想湊個熱鬧，但苑家小姐可是謝將軍未來夫人。
能夠擊敗夷族謝長風絕對的功不可沒，當時戰事吃緊，謝長風一襲玄色盔甲，隻身騎馬，手持清破劍，孤身闖入夷族首領的軍營砍下夷族首領的頭顱。傳言謝長風一手提著頭顱，一手持劍殺出重圍，滴滴鮮血沿著長劍落在地面，他的臉上也佈滿鮮血，身形魁梧，無人能敵。
謝長風的威名傳入盛京，隨之的不止是美名還有汙名。霎那間，‘嗜血狂魔’的稱號傳遍大街小巷。
吃瓜心態的百姓一個勁兒的往前湧，帶刀侍衛有些難以抵擋，好在巡城監的人來了，才將看戲的百姓攔下。
玲瓏和李雲裳的婢女婉兒率先掀開車簾下了馬車，爾後回過身去扶馬車上的兩位小姐。
李雲裳考慮到她和苑姝即將出閣，特意備下了帷帽，避免在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引發騷亂。只是儘管戴了帷帽，也難掩人群的激動迫切想一探傳言謝將軍未婚妻的模樣，個個都拼了命似的往前湧。
婉兒和玲瓏先將李雲裳扶下馬車，緊接著就去扶苑姝。苑姝在馬車上時就聽見外邊的吵鬧，剛下馬車，她便好奇地回頭望去，隔著紗制的帷帽，朦朧間正好瞧見馬車旁有一身穿盔甲端坐在駿馬之上的魁梧背影。
外袍衣角隨風起，搖曳肆意，披風下的一身玄色盔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寬厚臂膀大致打量就覺極具安全感。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