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結局(上)
從走進暗道的那一刻開始, 阿蘿便一直在心中計算著時間,到她走出暗道為止,約莫走了一炷香有餘。
以她的腳程, 大抵不過五里, 怎麼著也不會離水雲齋太遠。
卻也不奇怪。秦王既然今夜起事,蕭起軒作為他的幕僚之一, 自然是要挑一處方便與宮內傳遞訊息的所在。
蕭起軒如今在中書省任職, 岳父又是吏部尚書,想要在國子監附近賃處宅院,自然是輕而易舉。
阿蘿勒停馬匹, 看了眼身後空無一人的街道, 自嘲似的輕笑一聲。
“姑娘,你怎麼來了?”芳菲望著門外風塵僕僕的阿蘿和一旁正不安地拿蹄子刨地的紅馬,詫異道。
“進去說。”阿蘿一把將她推了進去,“娘子呢?”
“阿蘿。”沈娘子也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行動不便,只是站在廊下, 緊張地盯著阿蘿走近,“出甚麼事了,就你一個人過來, 蘇二姑娘如何了?”
阿蘿幾步便走到了她跟前,言簡意賅:“發現你的不是可兒, 是二哥。別慌, 他此刻受了傷, 分不出心神留意你的事。”
安慰了沈娘子一句後,她又側眸吩咐道,“芳菲, 找人給店主傳個信,告訴他我在這。再讓他們關了鋪子,守好四周。”
芳菲還是頭回見阿蘿露出如此鄭重的模樣,自知情勢緊急,當即收了思緒,疾步往前院去了。
阿蘿將沈娘子攙進屋內,又關好門窗,緊繃的心絃這才稍稍鬆了些許,伸手想給自己倒杯茶,卻在碰到茶壺的瞬間飛快縮回了手。
翻牆時剮蹭到的傷口正火辣辣地疼著。
“你受傷了!”沈娘子也看到了她手上紅痕,失聲道,“二哥也受了傷,你們是遇到了甚麼事?”
“是出了點事。”阿蘿嘆了聲,可當著沈娘子的面,她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幾人都是自幼一道長大的,當初老太君屬意她做二少奶奶的事,恐怕她們都是心知肚明。這些年來她們姐妹二人一直不喜自己,其中未必沒有認為自己配不上蕭二郎的意思在。
如今要當著她的面說蕭起軒為了自己不擇手段,阿蘿實在是說不出口。
她不做聲,沈娘子也跟著沉默了片刻,隨即搖搖頭,轉身將裝著清水的銅盆端了過來:“手給我,我給你上藥。”
竟是沒有追問的意思。
阿蘿垂下眸子,乖巧地應了一聲,將手遞了過去。
她手上的傷並不深,可到底是破了皮,薄薄一層血痂混著塵土,沾了水的棉布擦在上面,疼得她直吸冷氣。
“表妹當年學女工時指頭上紮了幾個血窟窿都沒皺過一下眉頭,如今倒是愈發嬌氣了。”沈娘子撩了一下眼皮,淡聲道。
阿蘿噎住,心道這兄妹幾個沒了約束之後,這張嘴真是一個比一個毒。
藥上到一半,芳菲回來了:“姑娘,店主到了。”
阿蘿抬眸看了沈娘子一眼,見對方並沒有停下的意思,不由有些訕訕,悶聲道:“進來吧。”
門被推開,跟在芳菲身後的不是別人,正是被宋陌留在京中照看阿蘿的修柏。
“姑娘,”修柏肅容而立,額尖滴著汗都沒來得及擦乾,顯然是匆忙趕來的,“小人失責,請姑娘處罰。”
“這事怪不得你,誰也沒想到他們會如此大膽。”阿蘿搖搖頭,止住了修柏告罪的舉動,直截了當地問道,“現下是甚麼情形?”
“我們的人闖進茶樓的時候暗道已經被泥沙封住,一時半會疏通不得。及春去通知了姑爺,只是姑爺才出慎獄司的門,便被宮中聖旨傳喚入宮了。”修柏答得飛快,他自然也看見了阿蘿正在上藥的手,面色微沉,
“姑爺走前留了二十人給我,要我掘地三尺也要將姑娘所在找到。”
阿蘿想著蕭起淮說這話時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倒是會差使人。”
見幾人的目光都停在自己身上,阿蘿輕咳一聲,將話題帶了回去,“方才說,你們到的時候,茶樓的暗道已經被封了?”
“是,用饞了水的泥沙封了口,想來伺候也不打算再用了。”修柏點頭,“小人猜測這暗道恐怕修不了太遠,是以請了四位掌櫃,派人在周邊宅院探聽是否有姑娘的訊息。”
阿蘿懂了,難怪蕭起軒讓人把自己帶到院子裡之後也沒有嚴加看管的意思。他是料定了蕭起淮也好,修柏也好,一時半刻都沒法透過暗道找到自己。
等到修柏幾人找到自己所在的宅院,恐怕這皇城的天也已經變了。
好在蕭起軒不知道水雲齋是她另一個情報收集之所,一直留有專人戒備;好在她射傷了蕭起軒,讓他一時分不出心神在自己身上;也好在她選擇了翻牆,而不是順著暗道原路返回,否則恐怕要被人堵個正著。
阿蘿垂眸思量片刻:“宮中現在是個甚麼情形,坊裡可有訊息?”
“自姑爺入宮後,宮中便沒有訊息傳出,想來是四處都戒嚴了。”修柏道,“只知道昨日宮中老道又進了新的丹藥,聖上服用後果然有所好轉,今日還上了早朝。”
“難怪……”阿蘿喃喃。
難怪甚麼,她卻沒有說。
轉而問道:“宮中的訊息傳不出來,宮外的東西可能遞進去?”
沒想到阿蘿會有此一問,修柏停滯了一瞬,才緩緩道:“可以一試。”
阿蘿笑了起來。
她就知道。
宋陌將清辭坊送給自己,卻絕不意味著沒有其他訊息往來的渠道。清辭坊只能從宮婢口中探聽些許訊息,也不意味著宋陌在宮中沒有部署自己的探子。
修柏大抵知道阿蘿在笑些甚麼,沒由來的有些尷尬,只低聲問道:“姑娘要送甚麼東西進去?”
阿蘿從後腰箭囊中取出一支鐵製袖箭遞了過去:“交給蕭起淮,告訴他我沒事了。”
修柏愣了一下:“姑娘若是要給姑爺報平安,宮中的人應當可以將話帶到。”
言下之意,送東西進去還是冒險了些,尤其還是一支開了刃的袖箭。
阿蘿輕輕搖頭,眼中不知是無奈還是甚麼:“旁人的話他不會信的。”
修柏與蕭起淮接觸不多,卻也知道這位姑爺一向是心思難測的,當即也不再多話,雙手接過了那枚袖箭,又問道:“姑娘還有旁的話要帶給姑爺麼?”
“嗯……”阿蘿側眸想了想,彎著眼尾,語氣輕快,“讓他記得來水雲齋接我回家。”
——
夜色越來越深了,宮中的訊息傳不出來,阿蘿也不敢在這時候四處亂跑,只好在齋中安分等著。
沈娘子到底也是受大家教養長大的,從方才阿蘿與修柏的三言兩語間,多少聽出了些許端倪,知道眼下恐怕正有甚麼大事在發生。
她是決意要從那些明爭暗鬥中脫身出來的,心中雖有幾分好奇,卻也沒有多問,只挑著些閒暇趣事與阿蘿打發時間:“你與蕭三郎,瞧著倒是愈發要好了。”
阿蘿正翹著裹著繃帶的手指小心翼翼得撚餜子吃——折騰了大半天,她實在是餓得狠了——聞言卻是一怔:“這麼明顯麼?”
沈娘子忍俊不禁:“你都同他做了夫妻,要好不才是正常的麼?”
“話不能這麼說,這天底下貌合神離的夫妻也不少。”阿蘿支著腮,心不在焉,“非要說的話,大抵是蕭三郎實在擅長溫水煮青蛙。”
這個評價著實是有些新奇了,沈娘子過去就怕蕭起淮,如今與他沒了干係,反倒好奇起來:“我過去只覺著你性子溫順,大抵能叫他屈服,如今聽著倒不像是這麼一回事了。”
阿蘿“唔”了一聲,覺著自己能與沈娘子坐在一處討論蕭起淮著實是件詭異至極的事。
不由笑道:“我在你心中原來是個磨人的性子。”
“磨人稱不上,”沈娘子搖搖頭,不知想到甚麼,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就是覺著這天底下哪有你這樣面面俱到的人,想發脾氣都不知從何下手。”
過去在蕭家後宅,她想盡辦法也沒能從阿蘿身上佔到半分便宜,反倒常常讓自己得了奚落,著實是吃力不討好。
“也不知道為甚麼,那個時候總想要贏你一頭才好,偏偏每次都不如意。”
“都是些前塵往事了,”阿蘿笑道,“誰還沒有個年少無知的時候。”
沈娘子好奇地睨了過來:“你也有?”
“自然是有的。”要不當初怎麼能與蕭起淮鬧得勢同水火呢。
被這麼一打岔,阿蘿原本掛在宮中的心神便跟著回來了些許,她半撐著下頜,藉著熒熒燈光看著沈娘子的眉眼,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今日原來沒戴面紗。
她左頰靠近耳根的位置,多了一道一指寬的傷疤,不明顯,卻也很難讓人忽略。
阿蘿也沒想到,為了讓晉王罰她禁足,她會用上這樣決絕的手段。
“上回讓及春送來的藥膏可曾用了?那是兄長從西南帶回來的奇藥,對生肌淡疤有奇效。”
沈娘子下意識抬手去摸自己臉上的傷疤,卻只是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如今不必到外頭拋頭露面,我都記不得這事了。”
阿蘿沉默一瞬,嘆道:“你們蕭家人,怎都生了個決絕的性子。”
“幼時老太爺教導有言,不破不立,”沈娘子笑道,“大抵便是這個意思。”
阿蘿眨眨眼,不禁有些恍然。
正說著,忽然聽見喧譁聲從外頭傳來。
阿蘿心頭一緊,下意識抓住了沈娘子的手,連自己手上的上都顧不得了。
“姑娘,”芳菲推門而入,眸中滿是歡喜,“是姑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