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逃跑
“表姑娘……”
門口忽然響起的虛弱呼喊喚回了阿蘿的思緒。
她抬眼, 是至秋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的,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囁嚅道, “少爺吩咐奴婢照顧表姑娘。”
阿蘿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撐住地面的指尖。
已經不再發抖了。
見阿蘿沒有作答, 至秋猶豫了片刻, 終是大著膽子走了進來,半蹲著身子去攙阿蘿。
癱坐在地上的女子螓首半垂,鬢邊的髮絲亂了些, 有氣無力地搭在頰邊。至秋瞧不見對方的神情, 只是從她因用力攥住袖沿而微微泛白的指節中可以覷見幾分驚慌。
二少爺來時讓她們都退到院外,說是要與表姑娘說話,沒成想再出來時,肩上竟中了箭, 問他如何受傷卻絕口不提,只是吩咐自己過來好生照顧表姑娘。
而她進門見到的, 便是表姑娘跌坐在地上,肩膀微顫的模樣。
在臨州時,至秋便是蕭起軒院子裡的大丫鬟。二少爺每每回府, 都會帶些小禮物回來,名義上是分給府裡的三位妹妹, 但至秋知道, 二少爺那都是為表姑娘挑的。
府裡的下人們私下裡也常常議論, 都覺著這蕭家的二少奶奶非表姑娘莫屬。
至秋自然也是這麼認為的。
她到表姑娘那兒走得勤,每每過去,表姑娘總是笑臉相迎, 柔聲細語的模樣是萬分的賞心悅目。有這樣的未來主母,至秋是打心底裡覺得不錯。
直到那位一向囂張跋扈的三少爺回來,原定的二少奶奶成了三少奶奶。
二少爺日益憔悴,從來都是溫潤如玉的笑顏不復存在,即便在娶了二少奶奶之後,面上也瞧不出絲毫喜悅。
至秋看在眼裡,不免也跟著難過。
所以在二少爺問她願不願意來這小院等著表姑娘時,她心中雖覺害怕,但還是答應了下來。
只是沒想到,二少爺與表姑娘談完,竟是負傷出來的。
雖說二少爺不肯透露箭傷從何而來,但方才只有他二人在屋內,能傷到二少爺的,便只能是這位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表姑娘。
思及此處,至秋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想在阿蘿的臉上瞧出幾分究竟。
卻意外與阿蘿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她心中一驚,忙低下頭,不敢多看。
“二表哥現下如何了?”表姑孃的聲音依舊輕柔,只是比起以往的溫和更添了幾許憂愁。
任她如何想,都想不出這樣柔弱的人會將二少爺傷得那般重。
至秋依舊低著眼,將阿蘿扶到軟墊上坐下:“奴婢來時少爺已拔了箭,上了藥。只是少爺近來身子骨一直不大好,他又堅持不叫人去請良醫,徐公子說再過些時辰怕是會發熱……”
她頓了頓,遲疑著補充道,“徐公子便是帶表姑娘來此處的人。”
阿蘿沒有應話,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良久後才輕聲道:“那件嫁衣,勞煩至秋姐姐取來於我瞧瞧。”
至秋也不知道話題怎麼突然就從蕭起軒轉到了嫁衣上,她不敢多問,轉身將掛在木施上的嫁衣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
在撿起垂落在地面上的半塊碎布時,卻觸到了一小塊黏膩溼意。
下意識地拿指尖撚了撚。
是血。
至秋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此處恐怕就是蕭起軒受傷的地方了。
“這嫁衣是二少爺前些日子拿來的,”至秋一面輕手輕腳地嫁衣擱在阿蘿膝頭,一面悄悄打量著她的神情,“奴婢在二少爺身邊服侍這麼些年,還從未見他對一件物什如此上心,每日都要過來親自打理,生怕落了灰。”
只見阿蘿的眉心攏得更緊了些,細嫩紅唇失了些許血色,喃喃道:“這是我母親為我縫製的嫁衣。”
她也摸到了那塊滴了蕭起軒的血的碎布,未乾的血液將指尖蹭得通紅。
阿蘿抿著唇角,抽出帕子一點一點將血跡擦去。
卻怎麼也擦不乾淨,反倒在明豔的嫁衣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痕跡。
“都是我不好。”她的聲音裡有了幾分哽咽,“若不是我,就不會搞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晶瑩的淚珠啪嗒一下落在阿蘿柔弱無骨的手背上,她卻飛快地將水漬擦去,仰面露出歉然淺笑,“嚇著至秋姐姐了。”
至秋這時才看清阿蘿眉間縈繞的悽楚,泛紅的眼尾還沾著水氣,叫人忍不住覺著心疼。
“這樣的事……也怪不得表姑娘。”她輕聲勸慰,“少爺待您是萬分真心,斷不會責怪您的。”
阿蘿聞言卻沒有甚麼安心的模樣,只是勉力一笑:“至秋姐姐陪我到屋外走走可好?”
“這……”至秋有些遲疑。
“就到外頭透透氣,”阿蘿輕掩胸口,低垂的眉眼彷彿在下一瞬便會破碎,“至秋姐姐放心,此時我也做不了甚麼事了。”
至秋一顆心軟的一塌糊塗,立時點頭答應了下來。
這天井並不大,靠牆種了株槐樹,樹幹斜生,枝葉叢叢,層層疊疊地越過牆頭,也遮住了天井大半的天空。
阿蘿站在樹下,仰頭看了許久,忽然道:“我幼時在侯府的院子,也有這樣一株槐樹。”
至秋不明所以,硬著頭皮答道:“想來是少爺與表姑娘有緣,所以此處也有一株和姑娘院子裡一樣的槐樹。”
阿蘿輕輕笑了笑,彷彿不經意的問道:“至秋姐姐到二表哥院子裡,也快十年了吧?”
至秋點點頭:“再過幾月,便滿十年了。”
“想起來,當初及春初到府裡,還是跟著至秋姐姐學的規矩。就連及春的名字,也是跟著姐姐取地。”阿蘿微歪過頭,“如今及春出入得體,還未曾謝過至秋姐姐呢。”
提起往事,至秋的目光也柔和了許多,唇邊不自覺泛起些許笑意,道:“表姑娘抬舉奴婢了,彼時奴婢也才學規矩不久,哪裡能教得。還是及春自己不想跌了表姑孃的面子,日夜苦功,連帶著奴婢跟著受益才是。”
大太太規矩大,對二少爺身邊的人更是容不下絲毫閃失。尤其是院中走動的婢女,稍有逾矩便會被換去外院打雜。
至秋是家生子,大太太瞧她老實本分,又知根知底,這才將她放到二少爺房中伺候。
日子久了,她便成了二少爺身邊的大丫鬟。
府中人人都羨慕她能在二少爺跟前得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日子她當真日日膽戰心驚,不敢有半分錯漏。
能到表姑娘房中教及春規矩,便是她當時為數不多的閒暇時刻了。
“至秋姐姐是嬸嬸親自挑了放在二表哥院中的人,自是差不得的。”阿蘿卻不認同她的自謙,“就連二嫂心中對至秋姐姐都是頗有地位的,今日還特地問起我對及春來日的安排。”
至秋嘴角的笑意登時僵住,連臉色都白了幾分。
按著蕭家的規矩,婢女若是年滿二十歲又尚未許人,便可自行歸家。唯獨她,因為是在二少爺書房伺候筆墨的,雖是滿了二十,也沒人提要將她換下的事。
她樂得其所,更是絕口不提。
沒成想今日卻從表姑娘口中得知了自家主母要遣自己出府的訊息。
她有些被嚇到了,不由得語無倫次:“奴婢甘願在蕭家做一輩子婢子,為少爺少奶奶做牛做馬,絕無其他非分之想……”
一雙泛著涼意的手將她的手輕輕握住,安撫似的拍了拍,阿蘿望著至秋,溫柔且認真:“至秋姐姐別慌,阿蘿並沒有那個意思,二嫂也沒有那個意思。二嫂只是怕耽誤了至秋姐姐的年華,怕至秋姐姐會怨她,也怕來日二表哥會怪她沒盡到主母的責任。”
她含著笑,語氣安撫,“換了我,也是要問上一問的,總不好貿貿然地決定了至秋姐姐的終身。”
至秋的心奇異地平復了下來,她點點頭,目光感激,“能像現在這樣守著二少爺與表姑娘,奴婢便是心滿意足了。”
“能有至秋姐姐這樣的忠僕,是二表哥的福氣。”阿蘿嘆了一聲,抬頭望天,“卻不知二表哥眼下如何了。”
至秋本就有幾分擔憂,被阿蘿三言兩語地一說,幾分擔憂立刻化成了十分,焦急的目光不自覺地朝著院外望去。
除了空蕩蕩的垂花門,甚麼也瞧不見。
“至秋姐姐,阿蘿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不當說。”
阿蘿輕柔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可否請至秋姐姐替阿蘿去看看二表哥的傷勢?”
至秋有幾分意動,卻礙於二少爺的吩咐不敢答應:“二少爺吩咐奴婢在此處服侍表姑娘。”
阿蘿眼中的光略黯,委屈道:“二表哥還是不相信阿蘿,要勞煩至秋姐姐在此監視。”
至秋並不知道他們都談了些甚麼,可瞧著阿蘿眼尾那顆搖搖欲墜的淚珠,她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便也跟著崩塌了。
急忙道:“二少爺怎會不信任表姑娘呢,是徐公子說要將您看管起來,二少爺不許,才讓奴婢來此照顧您的。”
阿蘿又驚又怕:“那個帶著鬼神面具的人?”
至秋點點頭,見阿蘿眼中懼意更重,她將心一橫,反手握住阿蘿的手,鄭重道:“您放心,有二少爺在,誰也動不了您分毫,您只管在這安心等著,奴婢去去就回。”
阿蘿睜著淚眼,輕輕點了下頭:“全賴至秋姐姐了。”
至秋給了阿蘿一個堅定眼神,提著裙襬三兩步便跑出垂花門,不見了蹤影。
阿蘿的手還半舉著,直到徹底看不見至秋的身影,她才飛快將眼睛一抹,毫不猶豫地爬上了粗壯的槐樹枝幹。
她認出來了,這株槐樹就是當年栽在清原侯府小院裡的那株。就連這房內的佈置,都和她在無塵居時佈置的一模一樣。
蕭起軒的用意她不想去想,但無論如何她都不能留在這裡。
她不能成為秦王用來鉗制蕭起淮的工具。
想要離開這裡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從院子假山的暗道原路返回茶館,蕭起軒的人已經將自己帶來此處,不可能留在茶館等著被蕭起淮和宋陌的人追拿,所以茶館必然是安全的。
而另一條,便是藉著這株槐樹,翻牆。
牆後有甚麼,她不知道,只能賭這一次。
所幸剛成親那一陣蕭起淮日日拖她去校場射靶,手勁腳力都比早前強了不少,爬得隨有些費力,但到底還是爬上來了。
阿蘿抓著樹杈,咬牙用力一蹬,有驚無險地攀上了兩人高的牆頭。
牆的另一側不是道路,也沒有人,而是另一個不大的小院,一黑一紅兩匹馬被栓在稻草棚下悠閒吃著乾糧,而小院的另一側便是出去的角門。
阿蘿心下一鬆:沒完全賭對,但也不算差。
而當她趴在牆頭看著遠處熟悉的建築物時,心中的籌碼便又多了一分。
當即不做耽擱,反手攀住牆頭順著牆面小心翼翼地滑了下來。
可她到底不是練武之人,鬆手下墜的瞬間,還是不免害怕,雙手下意識地抓牆借力,反被粗糲的牆面磨出道道血痕,而後腳下不穩,摔在地上。
“嘶——”
阿蘿倒吸了口涼氣,覺得自己快被摔碎了。
來不及歇息,她快步上前拉開角門。不出所料,外面並沒有人看守。
——這樣緊要的關頭,秦王怎麼會分太多人來守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呢。
阿蘿自嘲般地輕笑了聲,正要出去,卻忽然想起甚麼轉頭看向那兩匹拴在馬廄裡的馬。
騎馬她自然也是會的,不大精通,但從此處到水雲齋的路程是綽綽有餘。
算算時間,至秋也差不多要趕回來了。
阿蘿當機立斷,將那匹棗紅色的馬牽了出來。
這馬彷彿也通了人性,溫順地讓她牽著,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表姑娘——”
策馬狂奔的瞬間,阿蘿彷彿聽到了至秋的驚呼聲被夾 在風中,遠遠地被甩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