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決裂
蕭起軒直直地看著阿蘿, 審視著她眼中的每一道眸光,略帶侵略性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的阿蘿是溫柔的。
眉眼間總是含著淺淺笑意, 抬眸輕語時, 所有情緒都含在翦水秋瞳中,一眼便看到了底。舉手投足, 不勝弱柳扶風之姿。
如此冒犯地將她強行帶來此處, 她會無措,會委屈,而不是像現在這般, 輕描淡寫, 舉重若輕。
哪怕是聽見自己的詰問,她也沒有甚麼心虛慌亂的模樣,只是輕輕嘆息著搖搖頭:“二表哥多慮了,不論是當日還是眼下, 我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她說著望了過來,眸中滿是平靜, “即便是在臨州時,我所言所行,也不過是為求自保, 若是做了甚麼叫二表哥介懷的事,還請見諒。”
蕭起軒低低笑了一聲。
那些年的牽掛, 那些時日的輾轉反側, 她便這般輕飄飄地帶過了, 彷彿從未在意過一般。
“表妹嚐嚐,可是平日裡慣喝的味道。”他沒有接她的話,只是抬手為她斟了一盞剛煮好的清茶。
阿蘿垂眸望著還泛著微微波瀾的茶湯, 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我一直不愛喝這樣的清茶,我嗜甜,總愛加半勺蜂蜜。”
說著將茶盞穩穩地推了回去。
蕭起軒的眸光沉了幾分,片刻後才緩緩道:“表妹此舉,倒是叫我想起當年三郎還在學裡的時候,表妹對他也是這般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日日只跟在我身後。”
“彼時卻不曾想過,有朝一日,表妹竟會與我生分至此。”
“那時我與三表哥都是孩子心性,難免淘氣,偏勞二表哥從中斡旋。”阿蘿依舊是滴水不漏,“而今時過境遷,自是不同。”
“好一個時過境遷,”蕭起軒低笑,“既如此,想來假以時日,我也能等到表妹‘時過境遷’的時候。”
低沉的嗓音中透出些許曖昧,他的言下之意,竟讓阿蘿心下陡生不安。
自她今日見他的第一面起,她便看見了他眼中的執著,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中甚至隱隱帶了些許陰戾黏膩。
她幾番忍讓,便是不願與他衝突,免得再生事端。
沒曾想竟是每況愈下。
阿蘿微側了臉,嘴角一勾,哂笑道:“二表哥總嫌蕭三郎囂張跋扈,並非良人,如今瞧著,你二人到底是一脈相傳的兄弟,這性子也是血脈裡帶的,總有相似之處。”
見蕭起軒冷了臉色卻不答話,她笑得愈發如沐春風,“阿蘿也想起一件往事。”
“當日我與三表哥起了齟齬,避著他不肯相見,他也是藉著蘇二姑娘的名義,將我騙了過去。”
“就連方才二表哥所提的諸多問題,也是他蕭三郎曾問過我的。”
“既如此,表妹何必選他。”蕭起軒冷聲道,“他能給你的,我同樣能給。”
“唯獨一事不同,”阿蘿收了笑,眸光卻亮了幾分,“蕭起淮從未無視過我的選擇,也是唯一一個從始至終都知道我是誰的人”
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從心底一路蔓延至指尖,痛得他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拳頭,目光卻還是死死盯在阿蘿身上。
“是表妹從未給過我瞭解你的機會。”
“這個機會,我從未給過任何人。”阿蘿輕聲道,“他離開了五年,回來依舊是最瞭解我的人。可這五年間,最常與我相見的人,分明是二表哥不是麼?”
“二表哥看出了兩位姑娘對我的不喜,也發現了表嬸對我的嫌惡,卻依舊一廂情願地以為我會順從姑祖母的安排。”
“二表哥,你當真想要了解過我麼?”
聽著阿蘿輕緩卻不失鋒芒的聲音,蕭起軒黑眸中翻湧的波濤卻是在這一瞬間平息了下來。
甚至於露出了溫和的笑顏:“過去是我疏忽,但那也是過去的事情了,將來的朝朝暮暮,我會用餘生的一切來聽從表妹的想法。”
阿蘿再有耐心,對蕭起軒再有愧疚,如今也忍不住生出些許煩躁來。
“我已是蕭起淮明媒正娶的妻子,我餘生的朝朝暮暮,只會與他一起渡過。”她深吸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著和善一些,
“二表哥,該說的話我已說盡了,如若沒有旁的事,還請派人送我回去。你知道他的性子,若是鬧起來,恐怕又是一番天翻地覆。”
蕭起軒坐著沒動:“表妹放心,眼下三弟恐怕騰不出精力操心你我這些小事。”
阿蘿心下咯噔一聲。
她方才就覺得奇怪,暗道的入口並不算隱蔽,及春脫了身尋到蕭起淮,順著暗道找來此處只是時間的問題,蕭起軒如此大費周章,總不能當真只是為了與自己說幾句話。
以蕭起淮如今的地位,能絆住他騰不出手腳的,恐怕也只有皇城裡那一位了。
“太子是名正言順的儲君,就算聖上出事,秦王也登不上帝位。”阿蘿目光復雜地看著蕭起軒,“二表哥飽讀聖賢書,還是新科狀元,如何要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呢?”
“秦王殿下允諾了,御極後將為你我二人賜婚。”蕭起軒平靜道,平靜地好似只是在說今日吃了些甚麼。
若說此前阿蘿只是略感意外,這會聽他說出此話,眼中便是貨真價實的震驚:“你已娶,我已嫁,秦王如何賜得了這個婚?祖母如何經得住這番打擊?”
蕭起軒將茶盞中的清茶一飲而盡,舌根泛起的苦味散去後,又回味出淡淡甘甜。
他起身,迎著阿蘿震驚又警惕的目光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只是他走一步,她便退一步,直到她退無可退,撞在那副掛著嫁衣的木施上,他才停下腳步。
二人隔了不過半臂的距離,只要他抬手,便能輕而易舉地將她納入懷中。
蕭起軒剋制著自己伸手的衝動,目光在她臉上細細碾過。
即便二人已經將一切說破,他心中還是不願嚇著她,哪怕這份渴望已經在他心底蟄伏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只是夢中她的眉眼,並不像現在這般滿是防備。
“阿蘿不必擔心,春宵千金,自然是要留到洞房花燭夜的。”他低聲哄道,驚異地發覺自己只要略微低頭,便能捕捉到她眸中的每一處細節,讓他不自覺地沉溺其中“事成之後,秦王……哦不,應當說是聖上……”
“聖上會下旨,作廢你我各自的婚事,再為我們指婚。阿蘿放心,直至今日,我都不曾碰過文氏一根手指……”
阿蘿腦子“嗡”地一聲,眼睛也跟著睜大:“你是說,你與二嫂之間……”
那一瞬間,許多困惑都迎刃而解。
蕭起軒笑地溫柔:“從未逾矩……”
“啪——”
笑意還沒來得及觸到眼底,話音還沒來得及落到耳中,一聲脆響已然打破這份久違的溫存。
蕭起軒右臉火辣辣地疼,甚至於被掀地側過臉去。
舌尖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蕭起軒閉眼感受了一下右臉傳來的痛楚,確定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捱了阿蘿一巴掌,這才抬眸看向罪魁禍首。
阿蘿已然撤出了自己的掌控範圍,那張總是泛著盈盈笑意的嬌靨上,凝著一層從未見過的寒意。
“蕭起軒,難道你覺得為了我去傷害一名無辜的女子,會讓我覺得感動麼?”阿蘿漠然道,清凌凌的眸子冷若冰霜,“還是覺得我會為了你如此的深情就此傾心?”
蕭起軒站在原地,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我與文氏,同樣是一場交易。表妹可以用自己的婚事去換,換成我便不行了麼?”
“我與他的交易從未瞞著彼此,”阿蘿冷笑,“難道你要告訴我,你也和文三姑娘說過,假以時日這樁婚事會直接作廢?”
方才落在臉上的巴掌彷彿又抽了過來,蕭起軒只覺胸口悶痛,一時無話。
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尖銳。
阿蘿垂下眸子,平靜又疏離:“讓我回去。”
“不行!”蕭起軒猛地抬眼,他的心中此刻是一團亂麻,唯有不能放她離開的念頭佔據了一切,舉步便要將阿蘿重新納入到自己的掌控範圍之內。
只是這回阿蘿沒再給他靠近的機會。
破空聲響起,七寸長的袖箭直直刺入左肩。突如其來的衝勁讓他趔趄兩下,所幸扶住木施才不至於跌到。
只是掛在木施上的嫁衣,被他錯手扯破。
破布落在地上,接住了他肩頭滴落的鮮血。
後置的痛感比方才的巴掌痛上千百倍,可心中的痛苦卻比肩上的傷痛上萬倍。
蕭起軒捂住紮著袖箭的傷口,滿目瘡痍:“你竟是要我死。”
到底是個書生,受了傷流了血,面色便飛快地淡如白紙,連著氣息也跟著虛弱了。
“二哥錯了,我從未這般想。”阿蘿漠然地從腰後錦袋中抽出一隻新的袖箭,當著蕭起軒的面將袖箭撞入箭筒,“二哥該慶幸,我沒給箭頭喂毒,還留了你的右手。”
她望了過去,冰冷的目光中夾雜了幾許複雜,“二哥現下立刻去請良醫,自是性命無虞。”
可他若堅持在此,下一箭,已經在箭筒之中了。
蕭起軒聽懂了她言語中未盡的威脅,鮮紅的血液還在不停地從傷口中滲出,染紅了他大半衣袖。
終是敗下陣來。
他強撐著直起身子,一步一步地朝外走去,卻在出門前扶著門框停下腳步,緩緩道:“表妹便在此歇息,待風平浪靜,我們再做計較。”
阿蘿沒有應聲。
她看著蕭起軒走了出去,聽到至秋的驚呼聲和一連串雜亂的腳步聲。
匆忙過後,一切歸於寂靜。
直到屋外只有幾聲初秋蟬鳴傳來,她才一下子跌坐到地上,伸手輕輕按住了自己還微微發顫的右手。
她不能坐以待斃,她要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