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騙局
信中筆墨不多, 只一眼便能看完,可阿蘿還是反覆看了幾遍才將信箋收起。
本是葬身火海的人如今卻好端端地活著,這樣的大事縱是蘇可也知道其中關係必是厲害的, 是以派人送了信過來, 她自己則留在水雲齋附近繼續探聽虛實。
倒也是蘇可的作風。
阿蘿在心中暗暗笑了自己幾句,抬眸道:“及春陪我再出去一趟, 巧星你這些日子就不要去水雲齋了, 有甚麼事派個臉生的小廝去,也讓芳菲暫且避避。”
及春和巧星雖有些擔心,但聽見阿蘿雲淡風輕地模樣, 便也放下心來, 脆聲應下。
蘇可信上說自己正在雲水齋后街的茶館。
阿蘿雖往來雲水齋多次了,但每次都是乘車出行,倒真沒留意過雲水齋后街還開著一家茶館。
眼下還不到國子監下學的時辰,一路上都未見著行人, 茶館裡頭自然也是冷清的,阿蘿進去時連個迎客的小廝都未見。
只大堂的臺子上坐了位伶人, 正低頭擦拭琴案。許是因為不曾開窗,屋內光線昏暗,伶人的鬧到幾乎要貼到琴案上了。
阿蘿一眼看完屋內的擺設, 心中忽地升起一股奇異的微妙感,下意識地想要退出這家茶室。
卻有一陣怪風自堂內吹出, “砰”地一聲, 身後半開的門扉應聲關上, 徹底阻隔了屋外的光線,只剩幾縷透過窗紙落進屋內的朦朦光線,叫人勉強看得清屋內情形。
“姑娘。”及春扶住阿蘿的手臂, 聲音發緊。
“表姑娘莫慌。”應聲的卻是琴案前的伶人,他已坐直了身子,點亮了手邊的油燈,“只是我家公子想邀表姑娘說說話,並非有意嚇著表姑娘。”
阿蘿看了眼身後緊閉的門扉,又看了眼自內堂門簾後走出的兩名黑衣人,語調平靜:“二表哥既有話要說,如何還不現身呢?”
伶人舉著油燈緩步走來,阿蘿才發覺他的右臉覆著半張鬼神面具,露出的側臉清俊文雅,被晃動的火光襯得格外詭異。
及春顯然也瞧清了他的樣貌,徑自上前一步擋在阿蘿身前,喝道:“站在那兒不許過來!”
那人果然停下腳步,目光卻掠過阿蘿與及春看向後頭緊閉的門扉:“此處簡陋,不是說話的地方,還請表姑娘隨我等移步。”
有隱約的纏鬥聲從屋外傳來。
阿蘿定了定心神:“我若是不願去呢?”
“表姑娘若是不願,我等自是不可強迫的,只是……”他的目光落在及春身上,笑得如沐春風,“只是希望表姑娘留下這位姑娘的首級,也好叫我等覆命。”
阿蘿也好,及春也好,都未曾料到此人竟能將威脅說得如此溫柔,更沒想到蕭起軒竟如此心狠,一時間 不由得都有些怔忡。
還是阿蘿先回過神。
她抬手將及春拉到自己身後,平靜道:“我隨你們去可以,讓她走。”
伶人對於阿蘿的回答沒有絲毫意外,淺笑道:“這是自然。”
“不行!姑娘你不能去!”及春大驚失色,雙手緊緊抓住了阿蘿的手臂,“你們要拿我的命就拿,我家姑娘是不會去的!”
“別說傻話。”阿蘿竟是無奈地笑了,“我不會有事的,你隨外面的人回去,也讓姑爺放心。”
“姑娘……”及春還想說甚麼,可當對上阿蘿沉靜的目光,千言萬語便都堆在了喉間。
阿蘿輕輕握了下及春發涼的掌心,轉眸看向伶人:“帶路吧。”
只見那伶人自袖間取出一枚搖鈴輕晃兩下,清脆鈴聲響起,那兩名自後堂走出的黑衣人撩開簾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屋內光線昏暗,只借著微弱的日光與伶人手中油燈,並不能看清簾後景象。
“表姑娘這邊請。”伶人道。
阿蘿舉步跟上。
簾後彷彿只是個尋常的茶館後堂,擺著各色茶罐、糕點,牆角還堆放著米麵柴火。
地道的入口便被修在了爐灶內側。
阿蘿眸色微凝。
她不知道蕭起軒有多少人在外面攔著她的兩名護衛,也不知道及春何時能將訊息傳給蕭起淮,這暗道一走,自己能被尋到的可能性便又小上了些許。
“表姑娘不必擔心,待表姑娘到了安全去處,我等自會將外頭的姑娘平安送回府上。”彷彿是看透了阿蘿的心思,伶人溫聲安慰道。
阿蘿輕笑一聲:“倒是麻煩了你們。”
舉步毫不猶豫地進了暗道。
彎彎繞繞,比她想得還要長上不少。原還能借著上頭的佈局大概猜測自己的去處,可等走了約莫半柱香的路,便已分不清東南西北。
暗道的出口修在一處庭院的假山下。
庭院並不大,院牆卻很高,假山依水,不大的池子裡開著幾株未敗的蓮花,青石板橋彎彎折折地越過池子,一路連線到了垂花門前。
阿蘿瞧著院中的佈景,心中升起幾分熟悉之感。
卻也沒來得及多想,跨過垂花門,又是個四四方方的天井,一名身穿淺紫衣裙的姑娘疾步上前,朝著阿蘿福身:“婢子伺候表姑娘梳洗。”
阿蘿瞧著眼前低眉順眼的人,忍不住笑了起來:“至秋姐姐如今倒是忙,前些時辰還陪在二嫂身邊,這會便又要服侍我了。”
至秋垂著眸,不敢應聲。
“慢著,”她又叫住了那名欠著身就要退下的伶人,眉眼間難得見了幾分厲色,“別忘了你方才應承我的話。”
“自不敢忘。”伶人施施然又行一禮,這才笑著退了出去。
“表姑娘。”進了內室,至秋熟練地擰了帕子遞給阿蘿,又從衣櫃中取了一套乾淨衣裙阿蘿身側的軟榻上,“這是少爺特地為您準備的。”
阿蘿卻只是掃了一眼:“只是與二哥閒話家常,不必如此勞煩,你自去請他過來吧。”
至秋自是不敢反駁的,應了一聲後便飛快地退了出去。
阿蘿緊繃的心絃這才有了喘息的時機,一面猜測著蕭起軒費盡心機帶自己來此處的意圖,一面抬眸打量著屋內的擺設。
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一件掛在牆前的嫁衣上。
不同於尋常嫁衣的牡丹寶相花紋,衣襬上彎彎繞繞的細紋,像是一道道藤蔓,蜿蜒纏繞,透著股勃勃生機。
“表妹今年的生辰未能送上賀禮,今日補給表妹。”
身後響起清朗男聲,阿蘿心中一驚,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走到那嫁衣跟前。
她後退兩步,回身看向笑意溫潤的來人。
他已坐到案前,正動手烹茶:“雨前的新茶,臨州特地送了兩斤,我記得表妹喜歡,便帶來了。”
蕭起軒彎著嘴角,看向阿蘿的目光溫柔又歡喜,像是曾經無數次看向她的樣子。
“當初表嬸懷著你,身子卻已經敗了,怕自己看不到表妹出嫁那日,便親手為表妹繡了這件嫁衣。”他的視線掠過了她,落在後頭的嫁衣上,“當初表妹要侯府交出表嬸留下的遺物,侯爺偷偷留下了這一件,想著往後侯府若是敗了,能請表妹看在這嫁衣的份上幫他一回。”
“我知道表妹不願沾染侯府的事,便做主,將嫁衣為表妹取來了。”
“表妹,可歡喜?”
阿蘿微怔了片刻,回頭重新看向掛在木施上的嫁衣。
她沒有耐心為自己繡一整套嫁衣,就是後來自己親手繡的禮扇,都沒有這樣仔細。
“這確實是份厚禮。”阿蘿收回目光,緩緩道,“要二哥如此大費周章,實是我的不是。”
“一樁小事,算不得甚麼。”蕭起軒笑道,對阿蘿近乎冷淡的態度視若無睹,“只要表妹喜歡便好。”
阿蘿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態度,隱隱有些頭疼:“二哥,我如今是蕭起淮的娘子,是蕭家明媒正娶的三少奶奶。二哥作為祖母予以厚望的未來家主,應當謹言慎行才是。”
“謹言慎行?表妹既已嫁得蕭三郎為妻,怎也在意起這家族名聲的虛言來?”
“和謹雖桀驁肆意,卻不曾做過甚麼有辱門楣之事。”
“祖父剛正不阿,二叔亦是高風亮節,他卻是貪慕榮華,賣妹求榮,在朝上更是生殺予奪、打壓異己,仗著聖上恩寵便如此囂張跋扈,”蕭起軒的眸色終是暗了下來,他望著阿蘿,一字一頓地問道,“如此行徑,難道不是數典忘祖之舉?”
聽他提起“賣妹求榮”,阿蘿眉心一跳,不由想起他假借蘇可知名寫得那封信。
信不是蘇可寫的,那發現沈娘子蹊蹺的人,自然也就不是蘇可。
若是叫蕭大爺知道蕭含珊沒死……
阿蘿看向蕭起軒,那雙眸子平靜如水,無悲無喜,猶如深潭望不見盡頭,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思。
“當初的是非曲直,並非二表哥所想。”她斟酌著語氣,低聲道,“況且如今木已成舟,往事已矣,又何必再談呢。”
蕭起軒凝視著阿蘿,像是要將她就此看透:“原來表妹當真是知道的。”
“是,”阿蘿毫不猶豫地承認,“此事的緣由,我由始至終都是知曉的。無論二表哥作何想法,表姐都是出局之人,讓她就此平平靜靜地過日子吧。”
蕭起軒笑了一聲:“表妹既然想讓她出局,就不該讓她再留在京都,合該遠遠送到一處沒人認得她的地方,派個人謹慎地看管起來才是。”
“這樣也太過委屈了她,”阿蘿嘆道,“她自幼長在閨閣,若是流落在外,遇到麻煩也沒有可以商量的人。在京都雖是有些威脅,可家人都在身邊,假以時日,或許還能有過明路的時候。”
她說得誠懇,蕭起軒卻摩挲著杯壁,似笑非笑:“表妹若當真如此為大妹妹設想,當日為何不攔著?累得大妹妹平白受這一年的磋磨。”
阿蘿彎了彎嘴角,笑得無奈:“也沒有被人陷害,還要平白做菩薩的道理。”
“我記得當日祖母歸家,表妹曾親口對我說,過去種種,不過是你為在祖母跟前謀生的手段。”蕭起軒看著阿蘿微微擰起的眉心,笑意不變,“我又如何知道,表妹現下所說,不過是為了脫身的另一種手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