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再會
阿蘿覺得蕭起淮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雖然依舊沒個正形,說話的時候依舊那麼惹人生氣,可那股氣不再叫人難受了, 偶爾回憶起來, 甚至會讓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與自己接觸的次數也變多了,會大喇喇地枕在她的膝頭喂她水果吃, 也會從後面環著她的腰, 將下巴抵在她的肩膀陪她一起讀書。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輕輕的,癢癢的, 心跳便在這個時候不由自主地加快, 吵得她渾身都熱了。
每每這時,他的臉上就會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輕笑,叫她又氣又惱,偏又使不上勁打他, 只能拿眼神給他幾個不痛不癢的瞪視。
他也不甚在意,依舊我行我素。
這樣的變化是從春意居的那場剖白開始的麼?還是從她們完婚後成了名正言順的夫妻開始的?
她也說不上來。
只是他的這些變化, 讓她漸漸覺得自己也有些變了。
有的時候,她甚至期待起二人的貼近,那個溫暖的懷抱, 讓她眷戀不已。
“姑娘嘆甚麼氣呢?”及春正掀著車簾看外頭熱鬧的街市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長嘆,不由回頭好奇問道, “姑爺不是說已經派人去西南要少爺的書信了麼, 您還放心不下?”
阿蘿又嘆了一聲:“不是為了兄長的事, 是你家姑娘自己想不開。”
及春眨眨眼,覺得自己更加聽不懂了。
阿蘿瞧她一臉茫然,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該從何說起, 乾脆自己轉開了話題,“快到了麼?”
“過了前面的街口便是大宅了。”及春笑道。
自老太君病癒後,她已有大半個月沒去大宅問安了。眼見重陽將至,她尋思著老太君必定是要派人召她與蕭起淮回去過節的,乾脆先準備好節禮走上一趟,省得到時惹得老人家不快。
蕭含珊出事後,蕭大爺彷彿已經沒了再去爭權奪勢的心,言行間也沒了往日的老謀深算。倒是蕭起軒如今簡在帝心,又得吏部尚書的支援,隱有幾分後來居上的意思。
既得聖心,便也是與蕭起淮走了條截然相反的道路。
兄弟二人見了面,怕是聽不到甚麼好言語。
想起蕭起淮提及蕭起軒時的眼神,阿蘿頗為頭疼地揉了揉額角,老太君期盼的一家團聚其樂融融的景象,恐怕註定要落空了。
“少奶奶,到大宅了。”馬車停下,車伕的聲音自外頭傳來。
及春應了一聲,推開一側車門將放在腳邊的禮盒先行遞了出去。
遞到一半又縮了回來,臉上半是震驚半是緊張,輕聲道:“姑娘,二少爺在門口。”
阿蘿一怔。
怎麼這麼巧?
老太君病著的那些日子,阿蘿雖是住在大宅,可平日裡只在老太君屋內屋外走動,大太太又看得嚴,根本沒有碰見蕭起軒的機會。
只是偶爾幾次聽見他在門外問安的聲音。
彼時文湘竹也在屋內一同侍疾,當著她的面,屋內的丫頭自然也不敢露出甚麼異樣。
真要算起來,二人上次見面,大抵還要算到她成親次日到大宅與眾人見禮的時候。
“姑娘,怎麼辦?”對二人的過往,及春是最知道不過的,尤其是那日蕭二郎堵在廊下,那肅穆蕭瑟的模樣,至今回憶起來都叫她覺得心下微涼,眼中不由得便多了幾分擔憂。
阿蘿倒是被她緊張的模樣給逗笑了:“甚麼怎麼辦,自然是下去,又不是見不得人。”
除了驚訝,她面上倒是沒甚麼尷尬的模樣。
畢竟在她心中,過去種種,她都已經與他述說分明瞭,二人如今只是二伯哥與弟媳的關係,坦坦蕩蕩,並沒有甚麼好避嫌的。
及春不免有些語塞,卻也不好多說,只得磨磨蹭蹭地下了車,又磨磨蹭蹭地扶著阿蘿下來。
她們耽誤了片刻的功夫,蕭起軒卻還候在門口,目光淡淡地落在阿蘿身上,顯然是見到了及春,也知道來人是誰,故意在此等候的。
阿蘿上前兩步,又遠遠停下行禮:“二哥。”
她嘴角含著清淺的笑意,眉眼柔和,落落大方,是再知禮不過的模樣。
蕭起軒的視線在車伕手上捧著的節禮上轉了一圈又回到阿蘿身上,緩緩道:“你來與祖母請安了。”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聽著實在有些奇怪。
阿蘿忍住了自己蹙眉的衝動,含笑道:“是,展眼就是重陽,自然是要來與祖母請安的。”
她微頓了一下,繼續寒暄,“二哥今日不必上值麼?”
“聖上身體不適,免了我今日的差事。”蕭起軒答得平靜,“表妹近來可好?”
她二人,一個站在簷下,一個站在階上,隔了一個十分守禮的距離。
可看著蕭起軒的目光,聽著他說的話,阿蘿卻覺得他逾禮了。
阿蘿看了眼半開的門扉,有一道身影在後面一閃而過,她彎了彎嘴角,輕巧地避開了他的問題:“前些時候兄長送了幾匹雲錦來,我瞧著繡工雅緻,正是二嫂平素裡愛用的,便一同帶了過來,二哥方便的話,可否幫忙帶去給二嫂?”
蕭起軒垂在身側的手驀地收緊。
“及春,去瞧瞧門房到何處去了,怎地這麼半天都未曾出來,叫人在門外乾等。”阿蘿又側身吩咐道。
她雖不常來大宅,卻也是蕭家正經的三少奶奶,若要拿出規矩教訓人,也只有受著的份。
門後的身影猶豫了半晌,終是拉開大門硬著頭皮走了出來:“小的見過二少爺,三少奶奶。”
又低著頭小跑著到車伕跟前去接阿蘿帶來的節禮,“小人方才已請了外院的姐姐進去通傳三少奶奶前來,勞三少奶奶多候了。”
算是解釋了自己為何沒有第一時間出來的緣由。
“不妨事,東西叫人搬進去便是。”阿蘿依舊是一副好脾氣的笑模樣。
門房連連應是,搬著東西便急著往裡走,甚至沒來得及給蕭起軒行禮。
阿蘿順理成章地跟在後頭,卻在經過蕭起軒時停下腳步,不緊不慢地行了半禮,“二哥日理萬機,弟妹便不叨擾了,就此拜別。”
依舊平和,依舊守禮。
卻沒等蕭起軒還禮,徑自起身跨過門檻,一個轉身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
“再會,阿蘿。”半晌,蕭起軒望著已空無一人長廊,低低開口。
——
阿蘿與蕭起軒在門口的這一出,實屬事發突然,自然是瞞不過大太太的。
瞧著大太太望著自己沒好氣,可當著老太君和文湘竹的面又不好發洩的模樣,阿蘿心中有些想笑,又有些無奈。
她總不好到大太太跟前說自己與蕭起軒的確是毫無情意。
怎麼說都是欲蓋彌彰。
只好乾脆裝作不知,陪著老太君說了半柱香的話,又委婉地表示了一下自己與蕭起淮不能與老太君共度重陽佳節的遺憾,瞧著天色差不多了,這才起身告辭。
“三弟妹不能住在家中,實是可惜。”文湘竹送阿蘿出去,面上滿是惋惜,“我在家中鎮日無聊,若能與三弟妹說說話就好了。”
妯娌二人一道為老太君侍疾月餘,多少有了幾分情誼。再加上阿蘿對著外人向來是副溫柔嫻靜的模樣,詩書禮儀更是不缺,讓文湘竹生出好感,實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左右我不常出門,二嫂若不嫌棄,也可到我那兒坐坐。”阿蘿笑道,“近日三郎淘了幾株菊花,說是極好的品種,正好請二嫂來掌掌眼。”
文湘竹聽著果然有些心動:“這樣好嗎,貿然出門,母親怕是不悅。”
大太太往日對蕭含珊與蕭含秋管得就嚴,如今新媳進門,自是不例外。若沒有甚麼正經事,等閒是不讓出門的。
阿蘿想了想,要是大太太知道文湘竹是來找自己,怕是更加不會放人了。
便也不多勸了,轉而問起侍弄菊花的要點來。
妯娌二人一路聊到二門時,文湘竹眼中的不捨濃地都要撲出來了:“等得了空,一定上門仔細觀賞一番。”
阿蘿笑著應下。
主僕二人平安無事地出了大宅,可才一上車,阿蘿便面色凝重地四下裡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攪得及春摸不著頭腦。
“這是咱們家的車吧?”末了,還不忘問上及春一句。
及春滿眼迷茫地點點頭:“姑娘你這又是做得哪門子法?”
“沒甚麼,”阿蘿嘟囔著坐下,“只是照著往常的經驗,每回出門,意外都是接連著來的。”
好好地來大宅送個節禮,偏那麼巧地遇上了蕭起軒。
雖說是輕巧地一筆帶過了,可就是太過輕巧了,總叫她有些心神不寧。
及春想起過往的經歷,不由得跟著笑了起來:“叫姑娘這樣一說,奴婢這會也覺得有些不安心了。”
聽出她話裡的戲謔之意,阿蘿側眸嗔了她一眼,不過好歹還是安分下來,捧著茶盞與及春閒話。
好在一路上並未出得甚麼事,待馬車在蕭府角門前停下,阿蘿這才輕輕舒了口氣,扶著及春的手臂下車。
“姑娘,”巧星卻是一早等在門口,不等阿蘿下車,便匆匆迎了上去,“蘇家姑娘送了信來,說是要緊的事。”
蘇可?
阿蘿微蹙了下眉,抬手接過巧星遞過來的信。
信封上是蘇可的筆跡不假,落款處也蓋了蘇可的私章——那章還是在臨州時,蘇可硬磨著她親手刻的,比不得正經師傅所制,卻是世上獨一無二的一枚。
可阿蘿總覺得有些蹊蹺。
蘇可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有事尋她大多是自己上門,除了偷偷跟著虎月真上京那回,就沒有特地寫過信箋給她,況且還是需得巧星在門口等著給她的急信。
“送信來的人,可曾見過?”阿蘿一邊拆信,一邊問到。
巧星點點頭:“此前陪著姑娘去蘇府拜見時,曾在府上見過一回。”
阿蘿暫且壓下心中懷疑,低頭看信。
蘇可的筆跡躍然於紙上。
“可是有甚麼變故?”及春看著阿蘿乍然變化的臉色,擔心道,“可要遣人去請姑爺回府?”
阿蘿搖搖頭:“不必。”
——蘇可意外撞見了沈娘子。
蕭含珊入京之後因著腿疾鮮少參加京中貴女們舉辦的聚會,就是宮中宴席也是能推就推,是以京中真正與她有交集的人並不多。
晉王禁足府中,府內人除了日常採辦不得出府。
卻忘了蘇可現下也在京中,她又是個閒不住的,時常到市集中閒逛散心。
按說以她的喜好,水雲齋是萬萬去不得的地方,偏生自她對宋陌起了心思,便也開始試著學起書畫,如今沈娘子風頭正盛,她若起了心思前去尋人,也不是甚麼不可能的事。
阿蘿拿著信箋,止不住地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