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認親
“祖母用茶。”阿蘿盈盈跪立, 將茶盞高舉過頭頂,服帖的衣領隨著她低頭的動作略微鬆開,露出頸側肩窩上的曖昧紅痕。
今日除了已出嫁的蕭含珊, 蕭家人到的齊全, 就連蕭含秋都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站在容姨娘身側等著給阿蘿見禮。
阿蘿便是在這情形下,點著兩道領口都遮不住的紅痕, 隨蕭起淮一道走了進來。雖說勉力自持, 可眼尾處還是染了層泫然欲泣的粉,和身旁人的神清氣爽泰然自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落在過來人眼裡,便是副新婚夫婦蜜裡調油的恩愛景象。
“好, 好!”老太君眼底的笑意濃地化不開, 一疊聲地讓阿蘿起來,“都是一家人了,哪裡還用得著這些虛禮。”
大抵是老太君目光中的打趣太過明顯,阿蘿面上難得浮現了些許彆扭, 側目飛快瞪了蕭起淮一眼,而後才微抿著唇角, 柔聲道:“禮不可廢,昨日阿蘿失儀,惹了笑話, 還未向祖母告罪。”
老太君對於這樁婚事本就有幾分擔心,如今見他們夫妻恩愛, 自然將婚宴上的事摁下不提, 當即笑道:“一些無心之失, 有甚要緊的。況且此事縱是要怪,也得怪三郎。”
被點了名,蕭起淮從善如流地拱拱手:“是孫兒行事魯莽了。”
哪裡還有往日裡喜怒難辨的乖戾模樣。
老太君心中滿意更甚, 將阿蘿招到跟前,親手為她套上龍鳳銜珠金鐲,慈愛道:“往後三郎若是不規矩,叫阿蘿委屈,阿蘿只管告訴祖母,祖母定會為阿蘿做主。”
這樣的保證,既是老太君對自己的疼愛,也是對蕭起淮今日的和顏悅色的嘉獎。
她半垂著眉眼,顯得恭謹又柔順:“阿蘿曉得了。”
拜過了老太君,再就是蕭大爺與大太太。隔房的長輩倒是不用跪,敬茶時恭敬地喚聲伯父伯母便是。
蕭大爺神色淡淡,大太太倒彷彿想說些甚麼,可當著老太君的面又不敢多說,忍耐著將準備好的封紅遞給阿蘿。
阿蘿只當沒瞧見她眉眼間的隱忍,笑吟吟地接過,隨後側跨半步,看向了蕭起軒與文湘竹二人。
“二哥,二嫂。”她落落大方地朝二人行了半禮。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蕭起軒。
他才金榜題名,又是新婚燕爾,合該是最意氣風發的時候,然卻是清瘦許多,負手而立,眉眼半斂,疏離淡漠的語調清冷若泠泠山泉,不復往日溫潤:“弟妹。”
文湘竹本還有些緊張的心神瞬間鬆了。
“上回花宴上未能和阿蘿說上話,叫我回去後惋惜了許久,這回可要說個痛快。”她上前攜了阿蘿的手,唇畔揚著鬆快笑意,“我初來乍到,往後還望阿蘿多提點一二呢。”
阿蘿微微抬眼,對上了文湘竹和善中又帶了幾分打量的目光。
她是文尚書的嫡孫女,雖是性子柔和,舉手投足間也自有一份養尊處優的貴氣。可不知為何,在她的目光觸及阿蘿頸側時,那雙秋水剪瞳之中,便隱隱帶了幾分失落鬱色。
並不明顯,若非阿蘿察言觀色的習慣已滲透骨髓,可能都不會注意到她目光中的奇特之處。
“二嫂太過客氣了,有祖母和伯母在,哪裡輪得到阿蘿。”阿蘿不動聲色地抬手撫了撫領口,溫溫淺笑,“倒是阿蘿入京後鮮少外出走動,將來少不得有叨擾二嫂的時候,屆時二嫂不要覺得阿蘿聒噪才是。”
文湘竹目光微頓,頷首道:“阿蘿有甚麼不明白的,只管來問我。”
“你們妯娌倒是要好,三言兩語地就將我們幾個都拋到一旁了。”老太君沒注意到二人之間的小動作,玩笑道。
雖說中間出了些許波折,但如今塵埃落定,也算得上盡如人意。阿蘿就不必說了,本就是她心中第一個孫媳人選;而文湘竹出身名門,知書達理,矜而不驕,亦是不可多得。
有這樣兩位孫媳,老太君甚是欣慰。
她的目光落在堂中兩個孫子身上,一個似竹如玉,一個昳麗不羈,端是上佳的公子模樣。
若是他們兄弟二人能同氣連枝……
“行了,你們男人就不要呆在這兒礙眼了,自行到外院敘話去吧。”老太君眸光微閃,平靜笑道,“也讓咱們娘幾個安心說說話。”
蕭起淮側眸,漫不經心地彎著唇:“孫兒預備帶阿蘿到北郊散心。”
屋內的空氣彷彿靜了一瞬。
“北郊甚麼時候不能去,何故這般急。”老太君蹙眉,不贊同道。
“甚麼時候也不是我大婚第二日。”蕭起淮依舊漫不經心,說出來的話連敷衍都算不上,卻又叫人無從反駁。
大婚次日,多有意義的日子,等老了憶往昔時還能說給兒孫們逗悶,總比“把政見不合的伯父氣個半死”聽起來像回事。
阿蘿眼角微繃,欲語還休。
老太君好半晌才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我是奈何不了你的,你要怎樣就怎樣吧。”
說話間,目光自阿蘿身上掠過,瞧她彷彿有些不安模樣,不免多叮囑兩句,“你天南地北的野慣了,祖母沒甚麼好擔心的,但阿蘿身子弱,莫要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
蕭起淮無有不應:“祖母放心,累著誰也累不到她。”
只是人來沒來得及告辭,又被蕭大爺一句話攔住了去路:“慎獄司前日抓了江勝,是不是你的意思?”
屋內倏地安靜下來。
蕭起軒微微抬眸,沉靜的目光落在蕭起淮身上,似乎也是在等著他的回答。
“我的話,你自幼便不願聽,我這做伯父的也沒有甚麼旁的法子,只能當著你祖母的面好生問上兩句。”蕭大爺又將茶盞捧到了手裡,不疾不徐地問道,“江大人參單文光貪墨賑災銀五十萬兩,以至東北災民食不果腹、哀鴻遍野,其心赤忱可昭日月,如今卻鋃鐺入獄,生死不明,他參奏的摺子亦不翼而飛……”
他微頓,句尾透了幾分憤懣怒氣,“你不要告訴我,你對此時一無所知!”
北地的案子鬧到險些兵變的事,老太君也有所耳聞。她如今雖不大願意再摻和到朝堂裡頭去,卻也不願意見著忠臣蒙冤、奸臣當道,聞言不由蹙了蹙眉頭,目光在蕭大爺和蕭起淮之間來回遊走,似乎是在思量著應該要相信誰。
被質問的蕭起淮倒是沒甚麼多餘的表情,甚至還有幾分興味:“大伯父是在質疑慎獄司的做法?”
蕭子年沉下臉:“怎麼,蕭大人莫不是還要將老夫也一併抓去?”
“侄兒可不敢,”蕭起淮挑起眼尾,煞是誠懇,“不過伯父若是想去,侄兒自當遵從。”
“三弟自重,御前已有多位大人參你不顧王法、草菅人命,如今聖上縱容你胡來,改日若得清算,又有誰保得住你。”蕭起軒淡淡開口,素來溫潤的眉眼中多了一道尖銳戾氣,直刺蕭起淮。
他們父子倆如今倒是沆瀣一氣了。
蕭起淮背在身後的手有些癢,他今日是想著安安分分見完禮帶阿蘿回去的,可若是有不長眼的硬要往上撞,他是不介意將人先送到獄中清醒幾日的。
況且,他也有些事想要好好問一問自己的這位好大伯。
只是沒等他應話,衣袖卻忽地緊了一緊。側眼看去,正對上一雙清淨明眸。
阿蘿含著笑,嗔怪似的睨了他一眼,而後朝蕭子年福了福身:“伯父莫怪,夫君並沒有不敬長輩的意思。”
“不過,”她話鋒驟然一轉,“阿蘿聽著伯父的意思,彷彿也是不大清楚那位江大人入獄的緣由的。有言道三人成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沒有真憑實據,哪能三言兩語地認定夫君行事偏頗?既如此,等何時定了罪,伯父再來問罪也不遲。”
大太太皺了眉:“大爺同三郎說正事,阿蘿你聽著就是,何時有你說話的份?前庭上的事,你一個小姑娘懂甚麼,還不退下?”
阿蘿眨眨眼,依舊是副脾氣好好的模樣,謙虛受教:“大伯母說的是,阿蘿一時情急說錯了話,是阿蘿失禮了。”
大太太眸底不由閃過一絲薄怒:“你這是甚麼態度!”
她最是厭惡的就是阿蘿這副輕描淡寫的模樣,分明是她做錯了事,可自己若是再責難幾句,便成了她這個做長輩的得理不饒人 。
過去她是寄居在府上的表姑娘,是客,自己遷就她一二無可厚非。而今她既嫁入蕭家,自己作為蕭家主母教訓她幾句也是應當,未料竟還是這副做派,話說得恭敬,實是沒將她這個伯母放在眼裡。
“阿蘿今日是來與諸位長輩見禮的,自然是做晚輩的態度。”阿蘿雙手交疊於腹間,聲量不大,卻足以傳進每個人耳中,“只是阿蘿見大伯父疾言厲色,心中實在擔憂一家人為外人生了齟齬,這才多有冒犯。但阿蘿到底是晚輩,叫長輩不喜便是晚輩失禮,大伯母訓了話,阿蘿便聽著,並無不服之意。”
老太君照著未來宗婦教匯出來的貴女,哪裡能是一味柔順的性子,溫良恭謹是檯面上的模樣,私底下的鋒芒卻也是絕不能少的。
認親之日鬧得不歡而散,打得是她這個做新婦的顏面。
老太君遊移不定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阿蘿身上,唇邊竟露出了些許欣慰的笑意。
“好好好,”大太太咬著牙根,太陽xue突突直跳,“原來還是我錯怪了你!”
“老大媳婦,行了,好好一個喜日子,鬧甚麼。”老太君將茶盞端到了手裡,“家裡不是給你們斷官司的地方,老大有甚麼話要問,自去署衙裡問個痛快,別在這兒吵得我頭疼。”
“三郎也是,你伯父只是問上兩句,何至於搬出慎獄司的名頭?你們三人如今都是朝中官吏,手握要職,政見不同立場不同是常事,可回了家便要記得自己姓甚名誰,外頭受了氣,莫要帶到家裡來。”
“我如今年紀大了,沒精力管那麼多事,只想著他們幾個孩子能平安喜樂,至於旁的事,自有內閣、有太子、有聖上去決斷。”
連消帶打地,就這麼將此事揭過了。
歸根結底還是宋氏那幾句話說動了老太君。
蕭子年心下微沉,起身聽訓,眼角的餘光卻在大堂中低眉順眼的女子身上停頓了片刻。
是他小瞧了她。
——
“阿蘿這膽氣,怎歇得如此快?”
馬車緩緩朝前走著,蕭起淮抱臂靠在車壁上,好整以暇地盯住了恨不能將自己掛到壁角里的阿蘿,“方才當著大伯父的面,不是挺囂張的麼?”
阿蘿眨眨眼,面不改色:“表哥說笑了,阿蘿最是怯弱,怎敢在長輩面前囂張。”
蕭起淮眸間染了笑意,仿若隨口問道:“表哥?”
“……”阿蘿默了一瞬,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忘了改口的事,輕咳一聲,“乍然改口,尚有些不習慣。”
她的目光落在他隨意抬起整理袖口的手上,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噴薄在頸側的熱氣,燙地她無意識地蜷緊指尖,雙頰發熱,只得趕緊移開視線。
當然不忘狠狠瞪上罪魁禍首一眼。
卻不知她心中羞怯,再兇狠的眼神也含著婉轉流波,叫心臟跟著狠狠蕩了一圈。
蕭起淮忍下乍然而起的悸動,又恐逗得狠了真將人惹惱了,轉而問道:“去莊子上走走?”
“不去。”
拒絕的話脫口而出,阿蘿自覺失態,緩了口氣才繼續道,“家裡還有一堆事等著處理呢,哪有這個消遣的辰光。”
家裡。
他已經許久不曾有過“家”這個念頭了。
“來日方長,不必急在這一時半刻。”語氣裡是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溫柔,“總該要你高興才好。”
阿蘿莫名有些臉紅,“折騰了大半個月,不想動彈了。”
蕭起淮笑起來,他怎麼忘了,她瞧著宜動宜靜,骨子裡卻是股散漫勁,不感興趣的事情連根指頭都不想動彈。
這婚事,顯然耗神地緊。
“也有些緊要的事……”阿蘿抿了下唇,似是在猶豫著甚麼,片刻後才緩緩開口,“關於蕭含珊,想請夫君幫個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