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婚
蕭起軒大婚那日, 阿蘿到底是沒去。
只是文尚書的孫女出嫁,排場自然小不了。即便阿蘿坐在屋中不曾出門,也隱隱可以聽到喧鬧的鑼鼓聲翻過牆垣傳進耳中, 透著股喜意。
她坐在窗邊湊趣聽了一會, 待聲音漸遠,便收了心神低頭繼續繡自己的禮扇。
——嫁衣懶得繡, 一把扇子倒是無妨。
老太君那兒她親自寫了信讓及春送了過去, 只提自己獨木難支分身乏術,旁的甚麼話都不說,果然惹得老太君又是好一陣心疼, 第二日便將嚴嬤嬤和綠絛派了過來幫她打理婚事。
嚴嬤嬤原是老太君的母親, 也就是清原侯的祖母身邊服侍的丫鬟,後來被老侯夫人撥到老太君身邊伺候,在規矩一事上與老太君可謂是一脈相承,如今聽了老太君的吩咐回侯府為阿蘿撐腰, 自然少不得將張氏敲打一番。
張氏原就因為門房一事氣悶不已,又遭了嚴嬤嬤的訓, 當即沒了往日裡虛與委蛇的態度,派了個大丫鬟到無塵居說了幾句身體不適不敢操勞大姑娘侍疾之類的話,就此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阿蘿前腳應了, 後腳就派綠絛到正院,不是問安便是挑揀侯府哪處佈置不周要她重新安排, 折騰了好些時日, 直至張氏氣得當真請了一回良醫上門才算作罷。
偏生嚴嬤嬤是看著阿蘿長大的, 對她的疼愛可以說僅次於老太君,聽聞張氏在這個當頭延醫用藥,不由皺了眉頭, 又親自去了趟正院。
這回不光張氏,連在張氏床前“侍疾”的宋漪心都被嚴嬤嬤不軟不硬地數落了一回,氣得宋二姑娘當天就跑去前院找清原侯告狀。
可清原侯哪裡敢和嚴嬤嬤論規矩,瞧著女兒聲淚俱下的模樣,竟是連話都沒聽完便匆匆避出府,生怕回頭嚴嬤嬤連著自己一道訓斥。
訊息傳到無塵居,阿蘿心情甚佳,當晚還多用了小半碗米飯。
不過有嚴嬤嬤在,阿蘿也沒法像之前那樣三天摸魚兩天曬網地歸置無塵居,連耽擱了許久沒去看的、大婚當日的儀式流程,都得記個滾瓜爛熟。
無塵居里侍候的丫鬟們更是不得閒,嚴嬤嬤嚴陣以待,將每個人身上的事兒都排地滿滿當當,務必要求當日盡善盡美,容不得一絲錯處。
就這麼兵荒馬亂地耗到了出閣的日子。
“我的好姑娘誒!往日裡從沒耽誤過起床的時辰,今日怎麼賴上床了!”嚴嬤嬤中氣十足的聲音自床帳外傳來,“及春、巧星!還不快將你們家姑娘拖起來,可不能耽誤了吉時!”
床帳果然被人一把拉開,阿蘿還縮在被窩裡,叫外頭的燭光晃了眼睛,皺著眉又將臉往錦被裡埋了幾分。
及春頭一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姑娘快醒醒,該起床梳洗了。”及春眉眼彎彎,和巧星一道將人從被子裡挖了出來。
“我三更才剛剛睡下……”阿蘿眯蒙著眼,聽著外頭的吵鬧聲,愈發覺得頭暈眼花,“外頭天都還沒亮呢。”
“成親都是要這麼早起的,奴婢昨日不是同姑娘說過了麼?”巧星也笑得有幾分無奈,好容易才與及春一左一右地將人扶到妝臺前請全福娘子為她上妝,自己則轉身要去收拾床鋪。
誰知她的手還沒碰到錦被,方才還在睡夢中的阿蘿忽然打了個激靈,大喝一聲:“別動!”
將屋內忙亂的人們嚇得全都僵在了當下,面面相覷,不知誰的甚麼動作惹到了這位新嫁娘。
只見前一刻還懶得連指尖都不想動的阿蘿這一刻卻猛地躥起,衝到床頭抽了個甚麼東西塞到自己懷中,而後又蹦回到狀態前老老實實地坐下,甕聲甕氣地說道:“好了,沒事了。”
讓大家愈發莫名了。
還是嚴嬤嬤看了眼她緋紅的耳尖和做賊心虛般的目光,又想起自己昨夜送了甚麼東西過來,不由瞭然一笑,無奈地拍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從阿蘿身上轉開:“都愣著做甚麼,等著老婆子來伺候你們麼?”
阿蘿垂著腦袋,恨不得將臉埋進胸口。
懷裡那個猶如燙手山芋般的東西,正是讓她左右輾轉反側都不得入眠的罪魁禍首。
——她怎麼知道做夫妻原來還要做這種事的!蕭起淮那個趁火打劫的混蛋,他一定早就知道卻不告訴自己,就是等著看她的笑話!
阿蘿惱羞成怒地想到。
事到如今再想反悔已是不可能了,她在心中又罵了蕭起淮幾句,而後微微抬眼,衝著銅鏡中的全福娘子羞赧一笑:“叫娘子看笑話了。”
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畫,溫聲細語,哪裡還有半分方才跳脫的模樣。
全福娘子一時回不過神,好半天才如夢初醒般笑道:“這種一生中就一遭的大喜事,姑娘覺著緊張也是正常的。”
她抬手給阿蘿梳頭,打趣道,“我做了這麼久的全福娘子,還是頭一回見您這樣漂亮的新娘呢,一會新郎瞧見,恐怕連眼珠子都要轉不開了。”
阿蘿斂著眉眼,唇邊的甜蜜笑意若有似無,像每一個大婚之日的新娘一般,緊張羞澀。
照著習俗,今日本該有新娘的姐妹來一同送嫁。可清原侯是獨子,家中沒有別的堂姐妹。蕭含珊與蕭含秋是蕭家的女兒,得在蕭家等著她過去的。
至於宋韻詩與宋漪心,昨日沉著張臉來給她添妝,今日不來給她添堵便不錯了,哪裡會來為她送嫁。
是以當蘇可探頭進門時,當真讓阿蘿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哎呀,現在還不到哭的時候,姑娘可得千萬忍住!”嚴嬤嬤瞧著那雙沁了水的眸子,趕忙上前勸道,“蘇二姑娘來為姑娘送嫁可是件喜事,姑娘該高興才是。”
“就是就是,哪能見了我就哭的。”蘇可笑盈盈地湊到阿蘿身前,“昨日可把我憋得夠嗆,就是想給阿蘿一個驚喜,怎麼樣,阿蘿可高興?”
“你能來,哪裡還有甚麼好不高興的。”阿蘿攜了她的手,忍下眼中淚意,“只是沒想到會是你來。”
“是老太君特意託了祖母,讓我來侯府為你送嫁。”蘇可俏皮地衝她眨眨眼,“我想著你應該也不想讓那兩位宋姑娘為你送嫁,便來了。”
阿蘿微愣了一下,心中感激之餘又隱隱有些愧疚:老太君是真心實意地將她當嫡親的孫女在疼愛的。
不過這樣的情緒並沒有維持太久,有蘇可在,又有全福娘子一句接一句的吉祥話,熱鬧喜慶的氛圍掩去了阿蘿心尖那一閃而過的酸澀。
妝上到一半,便有丫鬟小跑著進來通傳:迎親的隊伍要到了,少爺叫人備了刀槍劍戟,不知要如何試煉新姑爺。
得知宋陌就在外院,蘇可雙眸一亮,滿臉的躍躍欲試。
好在想看少爺刁難新姑爺的人並不止她一個,就連嚴嬤嬤臉上都浮現了些許好奇。
阿蘿看著好笑,乾脆讓巧星帶著幾個想湊熱鬧的都一併去瞧。
鑼鼓炮竹聲很快就傳了過來,比她前些時日聽到的清晰許多。可那日她聽在耳中只覺得有趣,今日再聽,卻沒由來地有些緊張,以至於攥著喜帕的手都見了汗。
春意和春袖二人輪番跑著,一時說少爺出了對子給姑爺,姑爺應對得以,贏得滿堂喝彩;一時說少爺要姑爺用劍招熄滅蠟燭,姑爺身姿瀟灑,宛若驚鴻游龍,劍風掃過之處,燭光俱熄。
兩人嘰嘰喳喳的,將蕭起淮誇得天花亂墜。
雖知道這都是特意說給自己聽的喜慶話,迎著眾人打趣的目光,阿蘿面上終究是浮現些許貨真價實的羞意。
“吉時到——新娘出閣——”
一聲高唱之後,阿蘿由全福娘子扶著慢慢起身,扇面遮去了眼前的道路,她所能見的只有腳尖前的方寸之地,讓她無端不安。
“阿蘿。”卻不想宋陌清朗的嗓音忽地自身前傳來,“哥哥送你。”
阿蘿怔忡片刻,拜別父母時未能落下的淚珠猝不及防地滑了下來。
若說她回京之後有甚麼遺憾,大抵就是未能與兄長多相處些時日,甚至為了彼此各自的堅持,又分隔兩地數月。
她本該相依為命的兄長,到頭來,二人相處的時間還是屈指可數。
“別哭,”宋陌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彷彿二人當初的爭執不曾存在,“不論阿蘿身在何處,兄長永遠都是阿蘿的兄長。蕭和謹若是哪裡不順你的心意,你便與哥哥說。在外頭住的不順心,也儘管回來,無論是韶院還是無塵居,阿蘿的永遠都是阿蘿的。”
阿蘿將眼淚埋進宋陌的領口,那些無端而來的不安隨著他溫潤的聲音消失無蹤,她伏在兄長的背上,像兒時那樣輕聲應道:“嗯,阿蘿知道。”
*
昨夜實在睡得太少,又空著肚子被折騰了一早上,頂著高髻金釵,穿著層層疊疊的婚服,沉甸甸的一身壓得她頭暈眼花。
於是坐上花轎沒一會,清晨消散的睏意隨著晃晃悠悠的花轎再次席捲而來,這回哪怕轎外鑼鼓喧天,也攔不住她昏昏欲睡的眼瞼越垂越低。
迷迷糊糊地,她好像聽見及春輕聲喚著自己醒醒,還有許多分不出是誰的鬨笑聲,惹得阿蘿下意識地輕輕攏了下眉心。
然後世界忽地一下子又清淨了。
她今日彷彿是有甚麼極重要的事情要做,手裡也攥著甚麼不能輕易放開的物什,可都是甚麼呢?
好吵……吵得她都分不出心神去思考自己究竟忘了甚麼。
眼珠子在緊閉的眼瞼下微微滾動著,似乎是掙扎著想要睜開,奈何睡意沉痾,再多努力都是徒勞。
“表妹這心大的程度,屬實叫我歎為觀止。”熟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無奈之餘又夾雜了絲絲縷縷的笑意,聽得阿蘿有些手癢,想要將說話之人狠狠揍上一頓才好。
可還沒等她動手,暖融融的松竹香已將她整個包裹住,她身子一輕,窩進寬闊胸膛。
鴉翅長睫顫動兩下,終於掙扎著睜開一條縫,一雙含著暢快笑意的桃花眼落入視野,模模糊糊的,卻足以讓阿蘿認出它的主人是誰:“蕭起淮你怎麼來了……”
小小聲的囈語模糊在唇齒間,分外可愛。
“無事,表妹累了就睡吧。”蕭起淮道。
他說沒事那應當是真的沒事,阿蘿徹底放了心,稍稍聚攏了些許的神思頃刻間散地一乾二淨。
她偎在蕭起淮懷中,睡得香甜。
那柄被她牢牢攥在手中的禮扇搭在臉側,堪堪遮住了下半張臉。
賓客們左顧右盼,那眼神詢問著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畢竟剛剛才鬨笑了兩聲,還沒多說甚麼就被蕭起淮一記眼風掃地噤了聲,雖說沒見過誰家新娘是睡著進門的,可誰也不想當這出頭鳥挨這一槍。
還是老太君哭笑不得的上前:“這孩子,平日裡最是穩重,今日怎地困成這樣。”
大庭廣眾之下讓蕭起淮就這麼將人抱進去,未免不雅,老太君給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的及春與巧星二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二人扶阿蘿下來。
睡得迷糊也無妨,行完禮由丫鬟們扶著進去歇息便是。
誰知蕭起淮卻是一個側身避開了及春的手,挑眉道:“那些虛禮走不走都不要緊,她既累了就讓她回房安生睡著,左右不會攪擾諸位雅興。”
老太君一愣,微蹙了眉:“大喜的日子,哪有不拜堂的?”
“既是孫兒的婚事,拜不拜堂,自然也是孫兒說了算。”蕭起淮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眼尾的餘光輕輕一掃,落在了沉默著站在人群后方的蕭起軒身上。
他目光沉沉,清俊的面容沒有絲毫喜色,滿心滿眼的,都只有自己懷中之人。
蕭起淮本就上揚的唇角又加深了弧度,不緊不慢地說道:“美酒佳餚皆已備好,諸位該如何熱鬧便如何,不必拘束,蕭某少陪了。”
說罷,本該在眾人面前拜堂卻扇的新郎,抱著熟睡的新娘毫不猶豫地揚長而去。
老太君一向都拿他沒法,又捨不得怪罪阿蘿,萬千愁緒只得化成一聲無奈嘆息。
“蕭大人既已發了話,諸位也別在此拘著了,隨在下一道入座開席吧。”還是洛憂站出來打破了這場僵局,“待他出來,定要多罰他幾杯酒才是。”
他雖是蕭起淮的幕僚,卻是個溫文爾雅的文人,周身沒有蕭起淮那股肅殺之意。有他發話,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眾人才回過神,又恢復了不久前的喜慶,紛紛附和了起來。
老太君也收拾好心情,笑著吩咐樂師奏樂,由丫鬟引著去後院女眷處用席。
唯有蕭起軒落了眾人一步。
他面無表情地望著蕭起淮離去的方向,幽深黑瞳底下捲起的,是翻湧的嫉意,經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