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謝禮
蕭起淮大多時候都是沒個正形的樣子, 她早就習以為常。
可不知是因為上回見面後二人之間地關係有了微妙的變化,還是因為方才的情形令人太過緊張。聽他語調低啞,似醉非醉, 阿蘿的心跳竟不自然地快了幾分。
她縮了縮脖子, 將雙頰埋進大氅毛領之中,甕聲甕氣地問道:“表哥喝了多少?”
蕭起淮目光炯炯, 亮得有些灼人。
過去也見過他飲酒, 他酒量似乎不差,從未有失態的模樣。這會也是,不僅能在晉王眼皮底下從後宮將她撈走, 還能攬著她穩穩坐在屋脊之上。
若不是那股縈繞在鼻尖、難以忽略的淡淡酒氣, 她都發覺不了他是飲了酒的。
“不多,不過是聖上興致高,命人取了‘論語玉燭’與臣下同樂,”蕭起淮勾了勾嘴角, 笑意懶散,“既是酒令, 哪有不喝的。”
論語玉燭是前朝傳下來用於宴席上行酒令的器具,顧名思義,用銀器制了幾十支銀籤, 放在筒中,上半截是論語, 下半截就是具體的酒令。
其中不少是需要眾人推舉所得, 他如今風頭正盛, 除了諸如年歲最長者、持令者,其餘文辭都被推到了他的頭上。就連“官高”都被他們歪曲成“官職升得最快的”,也被勸了一杯。
阿蘿一時無言:“竟不知道表哥在朝中人緣如此之好。”
他無所謂地勾勾嘴角, “算不得甚麼,過去在軍中喝得比這多得多了。”
“不多喝些,怎麼在晉王離席後找由頭出來救你呢?”
阿蘿心鼓如雷,終是承受不住,避開了上方的瀲灩目光:“表哥醉了。”
蕭起淮哼了聲:“真醉了才好。”
他目光沉沉,收緊了環在柳腰上的手臂,肆無忌憚得盯緊了她:“表妹當真覺得我醉了?”
全然不給她逃脫的機會。
心頭的慌亂感比在春意居時更甚,阿蘿唇角緊抿,只覺他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一片燒灼,就連清霜似的月光也壓不下雙頰溫度。
她就不該離開暢園,平白讓他有了一個逼問自己的機會!她素來小心,怎就在宮中著了那個陌生宮女的道?
緊繃了一日的神經、躲避晉王時的慌張、被他步步緊逼的惱意,連帶著懊悔一股腦地湧上心頭,猝不及防地化成連串的淚珠簇簇下落。
溫熱的淚珠掛在腮邊卻有些涼,激得她愈發委屈。
其實並沒有到要哭的地步,許是宴上飲了幾杯果子露,多多少少也有了幾分酒意,連情緒都控制不住了。
阿蘿吸了吸鼻子,到底還是不想在他面前服軟,低頭去袖中摸自己的帕子,垂首間淚珠灑在他的胸口,洇開點點淚痕。
未等她摸到,一方靛青錦帕已小心翼翼地覆在眼下。
頭頂上方傳來長長一聲嘆息:“平日裡最是伶牙俐齒的,不氣死我不算完,今日怎就委屈成這樣了?”
她的眼淚總是說來就來,哭得或是梨花帶雨,或是淚眼朦朧,都不過是她拿捏人的手段。
相識多年,唯有兩次例外。
可這回,與此前的又大不相同。
淚珠沾在長睫上,顫顫巍巍地,說盡了委屈。
“要你管。”她賭著氣,聽他這般說,語氣更硬了。
寒冬臘月,在冷風裡落了淚,眼下的紅痕愈發重,連帶著鼻尖都泛了紅,瞧著可憐巴巴的。
蕭起淮低眸,半垂的眼瞼遮住了眼瞳中輕閃的微光,黑沉一片,瞧不出其間情緒,只收著力道,拿帕子一點一點地將嬌靨上的淚珠拭去。
“別動,”見她倔著脾氣要躲,又忍不住嘆了聲,語氣裡也帶了幾許哄人的意思,“當心傷了臉。”
蕭起淮最是要強的一個人,就是在春意居時也只是溫柔誠懇,何時這般輕聲細語地說過話?
阿蘿聽在耳中,不免心軟幾分,雖還不願看他,卻也不再同他作對,由著他為自己拭淚。
“阿蘿今日才是醉了。”蕭起淮收起帕子,低聲道。
阿蘿抬眸橫了他一眼,揹著月光,才哭過的眸子依舊澄澈透亮,還帶著未散盡的惱意。
她鮮少有少女嬌俏的模樣,若不是醉了,又怎會輕易在自己面前洩了氣。
蕭起淮望著天邊弦月,任月光澆熄綺思。
阿蘿已平靜下來,見他仰面望天,沒再盯著自己,反倒是不好意思,垂下眼扯扯他的衣袍低聲道:“……還望表哥不吝賜教。”
回京幾月還是沒改掉她的江南語調,輕輕壓著嗓,清清甜甜。
蕭起淮越發覺得她像只貓兒,囂張時張牙舞爪,乖順時無辜純良,實是冰火兩重天。
也就是他能經得住她這般反覆無常地變化了。
“聖上與其說是不喜太子,倒不如說是自己被往事給魘住了……”蕭起淮騎驢下坡,順著她的意思說到。
只是今日並不是個說那些往事的好時候,話題才起了個頭,便被一聲突如其來的哨聲給打斷了。
細細的腳步聲,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明顯。
阿蘿眉心一跳,下意識得抬手去捂他的嘴,卻在對上他含著笑意的雙眸時後知後覺地想起,以蕭起淮的耳聰目明,來人若是晉王,他必是能先自己一步發現的。
“沒事,不是晉王。”果不其然,蕭起淮拂下阿蘿的手臂,還不忘安撫似的拍拍她瞬間僵硬的背脊。
自牆後繞出的是名身穿青衣的女子,她面色沉靜地環視四周,而後嘬了聲哨,哨音清越,似是鳥鳴。
“是皇后娘娘派來的人。”蕭起淮往下掠了一眼,“該回了。”
“等……”阿蘿才張嘴,腰間便是一緊,蕭起淮全然沒給她追問的機會,攬著她縱身一躍,一陣熟悉的風聲過後,雙腳已踩在了踏實的地面上。
與那青衣女子相距不過幾步之遙。
阿蘿:“……”
“蕭大人,宋姑娘。”青衣女子對於從天而降的二人沒有絲毫驚詫模樣,上前施施然行了一禮,“暢園中還未散場,娘娘派奴婢接宋姑娘與太子妃說話。”
蕭起淮頷首道:“有勞姑姑。”
阿蘿目光在二人身上梭巡一圈,這才明白,他是有心領著自己在屋頂閒話,等著皇后娘娘派人過來接自己回去。
“表妹今夜恐怕是嚇著了,不宜再分神操勞,好生安歇才是。”在宮中女官面前,他倒是沒有平日裡輕佻的模樣,垂眸淺笑的模樣還有幾分溫文爾雅,“在下還有幾句話要交代表妹,勞煩姑姑再稍候片刻。”
“蕭大人客氣了。”女子又施了一禮,避開身形,留出空間給二人說話。
“聖上與太子的事,來日得空再說與表妹聽。”等聽不見那女子的腳步聲,蕭起淮才緩緩道,“回去後該如何應對,想來表妹自有法子,我便不班門弄斧了。”
知道今夜發生的事想來不會再引起甚麼波瀾,阿蘿心下安定,面上亦是恢復了平日裡的從容,淺笑著點頭道:“表哥放心,阿蘿知道的。”
語氣溫和平緩,哪裡還有方才嬌俏的模樣。
論起裝模作樣,他一向是自愧不如的。
目光一瞥落在她交疊而握的雙手上,慢吞吞地說道:“給表妹的袖箭,可不是拿來放在家中把玩的。”
阿蘿耳尖發燙,忍不住抬眸嗔他一眼:“今日事進宮參宴,如何能帶著利器。”
蕭起淮卻只是笑。
這人,拐彎抹角的時候格外叫人討厭!
阿蘿狠狠腹誹幾句,心一橫,在腕上抹下了甚麼塞進蕭起淮手中,語速飛快:“今日之事,多謝表哥了。”
說罷,不等他的回應,提著裙襬走得飛快,一轉眼的功夫便沒了身影。
彷彿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蕭起淮垂眸看向手中那樣被她“強行”塞過來的東西:一條細細的紅繩,編著金線,中間串了只瑩潤皎潔的白玉兔。
玉兔底部刻了一個小小的“蘿”字,小小一個,小到若非他指腹擦過發現異樣,恐怕都不會發現。
細膩的觸感之下是與掌心不相上下的溫熱,是它原本主人的溫度。
蕭起淮將紅繩握在掌中,眸中是一片顯而易見的怔忡。
良久,才望著某人離去的方向,低喃一句:“跑得真快。”
而後慢條斯理地將手繩戴上,拉緊了繩結,那隻玉兔便靜靜地貼在腕上,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
阿蘿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跑,不過是她平日裡做的小玩意,算不得甚麼珍貴的禮物,並沒有甚麼大不了的。
可她就是覺得那紅繩分外燙手。明明已經摘下了,卻還覺著它緊緊束著腕子,連自己的脈搏都變得分外清晰。
自當初在蕭府的意外後,二人之間微妙的平衡便亂了。
阿蘿緩下腳步,頗為頭疼地掐了掐眉心。
眼下也不是想那些風花雪月的時候。
瞧見守在前頭的青衣女子,阿蘿深吸口氣,壓下自己紛亂的思緒。再抬眼時,她已恢復回她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模樣,平靜地彷彿她剛剛真的只是在裡面獨自閒逛了一圈罷了。
“勞姑姑久等了,還未請教姑姑如何稱呼?”她笑意溫婉,客客氣氣地朝女子福了福身。
“奴婢不過是奉命行事,不敢受姑娘大禮。”女子側身避了阿蘿的禮,躬身道,“奴婢姓徐,平日在娘娘身邊伺候茶水,這才得以有幸被娘娘派來為姑娘領路。”
阿蘿便低聲喊了聲“徐姑姑”,“今夜是我莽撞闖禍,累得娘娘勞心。煩請徐姑姑回去後代我向娘娘謝恩,來日有機會,我定當面向娘娘賠罪。”
徐女官平緩的面頰上總算是浮現出淡淡笑意。她一面領著阿蘿往暢園走,一面溫聲道:“姑娘此番實屬無妄之災,莫要太過放在心上。”
二人都默契地沒有提起蕭起淮在這宮苑中出現的事。
阿蘿抿著嘴角,笑得得體乖巧。
徐女官帶阿蘿走得並非阿蘿出來時走得那條道,而是直接自園子側邊角門進了一處偏殿。
進門繞過一道屏風,撩開厚厚的帷幔,內裡是一方美人榻並桌案小几若干。榻前站了兩名梳著雙丫髻的宮女,聽見動靜正齊齊向二人行禮。
“姑娘先在此梳洗片刻,容奴婢前去通報一聲。”徐姑姑輕輕擺手,將兩名宮女召到跟前,“換下的衣裙她二人自會為姑娘收拾妥當。”
屋瓦收拾地再幹淨也是餐風飲露,大氅皮毛厚實沾點灰塵稍作清理便可,可這長裙遭了殃卻是不好打理。
縱是不去拜見太子妃,這番回去恐怕也要惹起非議。
阿蘿望著其中一名宮女手中捧著的與自己所著顏色相仿的衣裙,忙斂袖道:“多謝徐姑姑。”
禮多人不怪,更別說還是阿蘿這般靈秀飄逸的女子,徐女官面色愈發溫和:“奴婢便不在此耽擱姑娘時辰了。”
說罷,半躬著身退出帷幔。
候在一側的兩名宮女適時上前:“奴婢們服侍姑娘更衣。”
阿蘿的目光不著痕跡得在二人還有幾分稚嫩的面容上一晃而過,輕輕頷首:“有勞二位。”
都說柔貴妃在後宮之中位同副後,皇后之位名存實亡,如今看,倒是有些言之過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