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風頭
宋語柔是老太君的閨名。
任誰也沒想到, 太后娘娘竟如此看重老太君,將席位挪到正殿不說,甚至等不及走到鳳座, 就要拉著老太君敘話。
就連老太君自己都有些意外。
到底是侯府出身, 少時便常常出入宮闈的貴女,言行舉止都已刻在骨子裡, 心中再詫異, 面上都還是如沐春風的笑影:“臣婦也時時掛念娘娘,今日得見娘娘精神矍鑠,鳳體安康, 這顆心才算是放下了。”
一番話說得規矩又親近, 語氣恭敬又不失歡喜,阿蘿頭一回聽老太君這樣說話,心中不由歎服。難怪老太君對家中幾個姑娘的禮儀諸多要求,珠玉在前, 她們在老太君眼中,確實不大夠看。
“既掛念著哀家, 往後可得多來宮中同哀家說話。”太后也極為受用,笑呵呵地應道。還是沒急著走,鳳目掃向站在老太君身後的阿蘿, “這是你家孫女兒?快上前給哀家瞧瞧。”
老太君眸中精光一閃,側身笑盈盈地搭住阿蘿的手腕引她上前:“這是臣婦孃家侄孫, 漪嵐, 還不快與娘娘請安。”
阿蘿今日本就吸引了不少注意, 如此一來更是萬眾矚目,甚至連跟在太后身後的宮妃們,都忍不住好奇地抬眸望來。
這與她原先預想的場景好似不太一樣。
阿蘿忍著蹙眉的衝動, 順著老太君的力道上前兩步,行禮道:“臣女宋漪嵐,參見太后娘娘,娘娘千歲。”
一管帶著江南 柔情的嗓音,宛轉悠揚,又透著少女特有的清麗悅耳。
“不必如此多禮,”瞧不出年歲的手虛扶了她一把,太后語氣和藹,“抬頭讓哀家瞧瞧。”
阿蘿聽話地微微抬頭,目光卻依舊垂著,不敢明目張膽地同太后娘娘對視。
柔和的燭光為她臉上籠了一層朦朦絨光,自然舒展的唇角微微翹起,勾出一抹含蓄又柔美的笑意。她長睫輕顫,投下的陰影半掩著眼中流轉的波光,影影綽綽之處,勾著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宮中從不缺美人,可像這般既似白蘭清雅,又像虞美人般嫵媚的姿容,饒是太后娘娘也不由自主地被迷了眼。
好一會才拉住她的手左右端詳,嘖嘖稱歎:“當真是個難能一見的絕色……可過及笄了?”
阿蘿螓首微垂,乖巧應答:“回太后娘娘,幾月前才行過及笄禮。”
“過完及笄便是大姑娘了,可惜,哀家還想著能將人留在身邊親近些時日呢。”太后納罕道,“既是你孃家姑娘,這些年怎麼不曾見過?”
老太君連眉毛都沒抬一下:“這孩子幼時身子弱,請了師傅批命,說是要到南邊水多的地方溫養著,便由臣婦身邊照顧,日前才隨臣婦一道回了京。”
這半真半假的說辭是前些時候老太君特意與清原侯通了氣的,雖說老套了些,可總比為父不慈,逼得幼女遠走他鄉來得好聽。
太后浸淫後宮多年,如何聽不出來,當即笑道:“能叫你留在身邊教養,可見是個有福氣的,瞧這通身的氣度,不比咱們宮中的公主差。”
又將阿蘿細細打量一番,彷彿極喜歡的模樣,“這江南水米養出來的姑娘,就是格外水靈,也不知是誰家的兒郎才配得上。”
老太君心頭咯噔一下,正欲解釋,卻被一道溫和中又略帶揶揄的嗓音截了胡:“母后見了宋老夫人高興,可也別忘了殿中的諸位夫人、姑娘呀。”
錦衣華服的女子上前扶住了太后的手臂,溫婉淺笑,“還是快些入座吧,小姑娘臉皮薄,您若喜歡,一會兒召到身邊說話便是,可別叫大家陪著您苦等了。”
這話說得好似不大恭敬,只她說得自然,語氣又十分熟稔,一聽便是極親近的人。
果不其然,太后非但沒有生氣,反倒順水推舟地搭上來人手背:“好好好。你瞧瞧,一把年紀了,倒是被自家媳婦給管上了。”
被這樣一打岔,老太君再提阿蘿的婚事便不大合適,只得笑道:“娘娘與皇后娘娘情同母女,叫臣婦豔羨才是。”
太后臉上喜色更甚,目光在殿內一眾低眉斂袖的女眷們身上掃過,笑著嗔道:“你們也是,哀家不過同手帕交說幾句話,哪值得你們巴巴地等著,都坐下吧!”
“母后您不坐,大家哪敢坐呀。”皇后笑意清淺地打著圓場,向老太君點頭示意後,便扶著太后不緊不慢地朝著大殿上頭的鳳座走去。
話雖如此,大家還是等到行過了大禮,才依著位次紛紛入座。
隨著內侍高唱,宮人們推著寬大的山水屏風入內,手持樂器的樂人們魚貫而入,奏的是《慶善樂》,悠閒雅緻,收放自如。
阿蘿還是頭一回聽宮中雅樂,一時間也覺得稀罕,側耳細細聽了片刻。直到樂聲漸入佳境,周遭響起喁喁細語,才頗為遺憾的斂下心神。
“宋姑娘久居江南,回京後吃住上可還習慣?”
問話的是位與阿蘿毗鄰而坐的夫人,宮中規矩雖多,卻不拘著大家在開宴後私下裡說話,別驚擾了貴人就是。
阿蘿斂著眉眼,輕聲細語地應道:“謝夫人關心,一切都好。”
“方才聽宋老太君說起宋姑娘是您孃家姑娘,卻不知是宋家哪一房?”又有另一位夫人回過身好奇問道。
老太君微頓了頓,復而笑道:“是正房房頭的,老身嫡親的侄孫女兒。”
正殿上坐著的不是皇親國戚,也是侯門世家,對清原侯府鬧得那些笑話多多少少都有所耳聞,多問一句不過是為了確認心中所想罷了。
當即訝然道:“原來是侯府嫡出的姑娘,難怪有如此氣度,連太后娘娘瞧了都是讚不絕口。”
前頭與阿蘿搭話的夫人亦笑道:“合該叫我府上的丫頭們也來瞧瞧,甚麼才是正經大家閨秀。”
若是她們說話時目光別忍不住往對面張氏身上跑,這番話說得或許還更有信服力一些。
阿蘿彎著唇角,假作不知,將二人的誇獎盡數笑納:“謝二位夫人誇讚。”
老太君嗔了阿蘿一眼,卻沒多說甚麼,端起酒盞慢悠悠地淺呷了一口。
二人沒料到她竟毫無推辭之意,一時有些接不上話。正尷尬著,忽而來了兩名宮人往老太君與阿蘿桌案上各添了兩道新菜。
一道水晶膾,一道龍鬚糕。
幾人望著桌案上擺盤精緻的菜餚,或多或少得都露出了些許驚訝。
“太后娘娘賜宋老夫人與宋姑娘水晶膾一道。”
“大長公主賜宋老夫人與宋姑娘龍鬚糕一道。”
身著淺緋圓領袍的內侍肅著張臉說罷,又躬身攔下老太君起身謝恩的動作,白淨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宋老夫人不必多禮,娘娘同殿下特意吩咐了,請您與姑娘安心用膳便是。”
周圍的目光或羨或酸,老太君依言作罷,拘謹道:“讓娘娘與殿下費心了。”
貴人賜菜並不是甚麼稀奇事,太后對老太君另眼相看,也是有目共睹的。可大長公主和太后一道賜菜下來,便讓事情變得有些微妙了。
蕭家三郎血洗奸相一事在京中鬧得人人自危,雖未曾波及到國公府,可國公府三夫人自此在貴婦圈中銷聲匿跡,大長公主就算對蕭家毫無芥蒂,也不至於特地賜菜下來吧?
莫非是想借此表示國公府的立場?
阿蘿也在看那兩道新菜,她知道自己今日風頭足,無論是在偏殿還是正殿,都已吸引了足夠多的好奇與目光。
可太后的賞賜若說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大長公主的這道賞賜,便是全然不解其意了。
趁著太后召見某家貴女,阿蘿隨著眾人一同往上頭望去。她並不曾見過大長公主,只憑著年歲以及宋韻詩所在席位大概辨認了出來。
比太后與老太君瞧著都要更年輕些,正與坐在身側的年輕女子說話——該說是聽她說話,唇邊帶著笑,眼角鬆弛,眉間又隱約可見些許威嚴。
別說視線了,大長公主連眉梢都不曾往她所在的方向抬一下。
倒是宋韻詩朝她這邊看了好幾眼,又在與她對上視線的瞬間收回目光。
難道是宋韻詩將她與蕭起淮的婚事告訴了大長公主,大長公主以此敲打她?
阿蘿覺著大長公主應該沒這個閒心。
女眷用宴不比前庭推杯換盞,用得差不多了便撤下席面,一眾人簇擁著太后皇后,浩浩蕩蕩得移到暢園聽戲。
阿蘿扶著老太君不緊不慢地走在人潮中,對身旁或明或暗的視線視若無睹。
暢園離得不遠,宮燈高掛,將園子裡照得宛若白晝。老太君的席位依舊設在了前頭,阿蘿陪坐在側,如同一顆明珠熠熠生輝。
“可累了?”聽戲要比宴上鬆快許多,眾人的視線也明目張膽了許多。老太君側目看了眼阿蘿絲毫不亂的嬌靨,眸光微動,輕聲問道。
阿蘿抿著唇笑:“有姑祖母護著,累不著阿蘿。”
此話不假,老太君擔心阿蘿落單危險,各處都將她帶在身邊,那些有意攀談的夫人們上來也是與老太君周旋,她只需要在旁聽著,鮮有需要開口的時候。
“可是埋怨姑祖母將你拘在身邊了?”老太君眸光掃過,半真半假地玩笑道,“眼下沒甚麼正事了,若覺著聽戲無聊,便下去瞧瞧,別叫阿蘿進宮一趟卻是甚麼樂子都沒見著。”
阿蘿愣了愣:“這不合規矩吧?”
“無礙的,宮中都習慣了。你們這些小姑娘哪有真耐得住性子聽戲的?”老太君笑道,“外頭都有準備給你們玩樂的物什,正好也能結識些玩伴。”
阿蘿恍然,不禁悄聲湊趣道:“看來祖母年輕時沒少偷跑。”
“真是膽子大了,連祖母都敢編排。”老太君輕聲笑罵了一句,又往太后所在的方向瞧了一眼,“你且去吧,到時辰自會有女官前去喚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