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外出
春意居是以各色美酒聞名的, 也有許多甜口清雅的果子露,很受京都女眷的喜愛。
既有酒,自然也少不了佐以美酒果子和歌舞, 伶人雜耍說書人, 隔一陣便換一撥節目,何時來都能湊個新鮮勁。
老太君這般重規矩的人, 年輕的時候也愛往春意居去。雅座裡幾壺果子露, 幾碟瓜果,同手帕交一道聽園子裡頭唱曲,興致來了, 也會學著那些文人雅士, 提上幾句詩,算作閨趣。
蘇可一向貪玩,要她耐著性子聽曲是難,可要說可以嚐嚐新出的梅露, 怕是也不在乎聽戲乏悶了。
阿蘿不疑有他,趁著冬日融融, 坐上了前往春意居的車駕。
回京也有數月了,她卻鮮有出門閒逛的時候,這春意居於她而言也是個新奇去處, 聽著車外人來人往,歡聲笑語, 心中不免也有了幾分期待。
及春也覺著新鮮, 挑著車簾往外瞧, 連冷都顧不得了:“姑娘您聞,好香的棗泥糕!好大的糖葫蘆!好精緻的糖人!”
阿蘿直笑:“怎麼瞧見的全是吃食?”
及春扭過臉,眨巴眨巴兩下眼睛:“奴婢沒記錯的話, 最喜歡這些小零嘴的,是姑娘您吧?”
阿蘿探手作勢要揪她的腮肉:“好哇,還敢編排你家姑娘。”
打打鬧鬧地,少女開懷又清甜的笑聲惹得路人都忍不住駐足回頭多看幾眼。
等到了春意居,又是截然不同的繁華景象。
堂屋開闊,搭了戲臺,又以屏風做隔,分開幾桌,隔出一條小道供僕從來回穿梭,囊中羞澀的文人墨客便在此處飲酒,時不時高談闊論一番,引得滿堂叫好。
自持身份的達官貴人與各府女眷們卻不在此處逗留,由個才留頭的小廝引著上了二樓,穿過遊廊,一下子隔絕了下頭的吵鬧,進了一片幽靜之所。
“蘇姑娘所訂天字一號房,姑娘請。”小廝推開門,手中還拿著進來前阿蘿遞給他的名帖,恭敬地拱手作揖,“奴喚稚童,姑娘有甚麼吩咐派人喚奴一聲既可。”
阿蘿略一挑眉,蘇可信上說託蘇大人定了雅座不假,可如此待遇,當真是蘇大人準備的?
天字一號房,聽起來很貴的樣子。
“阿蘿!”
就在阿蘿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時,自屋內屏風後探出個腦袋,杏眸嬌顏,不是蘇二姑娘還能是誰,“快進來快進來,才上了燕窩糕和芙蓉釀呢。”
阿蘿這才放了心,脫了繡鞋進門,邊解帷帽邊嗔道:“怎麼也不等我來了再……”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卻在繞過屏風瞧見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兒的蕭起淮時戛然而止。
桃花眼挾著意味不明的輕笑,直直落在她身上:“表妹如今見了我,怎地連話都不願說了?”
“阿蘿你聽我解釋。”蘇可輕咳一聲,扯扯阿蘿袖角,見她目光掃來,連忙先一步摟住她的手臂,“我原是不答應的,是蕭世兄說你們二人起了誤會,不想阿蘿到時帶著委屈成親。”
蕭起淮眉心微動,倒是沒想到,她一個字沒說,蘇可已像倒豆子般一口氣全倒出去了,連帶著將他也給賣了個徹底。
阿蘿還是溫溫柔柔地笑著,戳一下蘇可臉上凹陷的酒窩:“我自是知道的,可兒不會誆騙於我。就是誆了,也是受人矇蔽,非你自身所願。”
她身量高出蘇可許多,蘇可摟著她的手臂,倒更像是倚在她懷裡,聽她沒有生氣的樣子,更是忙不疊地點頭:“就是遭人矇騙了!”
蕭起淮本就做好了被她擠兌的準備,當下也沒甚麼惱意,反而歉然淺笑:“是我叫蘇二姑娘為難了。”一副溫文爾雅、謙謙君子的模樣。
蘇可哎呀一聲,看看蕭起淮,又看看阿蘿,將糾結二字寫到了臉上。
阿蘿警告似的睨了他一眼,轉到蘇可面前,又是笑靨溫柔:“可兒別聽三表哥瞎說,沒有甚麼誤會,是我前些時候託三表哥幫了個小忙,你知道的,再有幾日便是宮宴了。”
蘇可其實不太明白幫忙和宮宴之間有甚麼關係,但阿蘿說她知道的,又聽聞他們之間並無誤會,便鬆了口氣:“原來如此。”
又蹙起眉頭看向蕭起淮:“蕭三哥你有事就直說嘛,害我這兩天一直擔驚受怕的。”
“原想給表妹一個驚喜。”蕭起淮淺笑道,絲毫沒有往日裡飛揚跋扈的影子。
蘇可此前未曾見過蕭起淮,對此不覺有異,俏皮地朝阿蘿擠了擠眼睛。
阿蘿卻是心中微詫,直覺該走,可不知他肚子裡打得甚麼算盤,只好沉默著坐了下來。
“今日除了有梨園大家奏曲,還演百戲。”蕭起淮笑道,“蕭某已吩咐妥當,二姑娘不必照顧我們,儘管去瞧。”
蘇可雙眸一亮:“當真?”扭臉去看阿蘿,見她也笑盈盈地點了頭,當即站了起來,“你們聊,我去去就回。”
說罷還不忘將及春也一道給薅了出去。
推門聲響起又闔上,咔噠一聲,留了滿室寂靜,只炭盆中的炭火輕微作響。
“蘇二姑娘當真是位妙人,難怪阿蘿會如此護著。”蕭起淮輕笑,沒有外人在,他神情懶怠許多,連肩背的弧度都鬆了幾分,要靠不靠地挨在憑几上。
阿蘿也沒了方才的溫婉,抿著唇蹙眉看他:“你我之間的事,別拖她下水。”
“見不到表妹,只好出此下策。”蕭起淮老神在在,“若非蘇二姑娘相邀,表妹肯踏出家門一步?”
阿蘿噎住,別開眼不看他:“我留在家中待嫁有甚麼問題,誰家女兒都是這麼過來的。況且在過幾日就是宮宴了,我初初入京,總要準備妥當,小心應對。”
“撒謊。”蕭起淮薄唇一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阿蘿知道這樣拙劣的藉口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他,抿著嘴角不欲多談:“表哥如此費心地將我騙來此處,不會就是為了興師問罪吧?”
自然不會是為了甚麼興師問罪。
蕭起淮看著她,簡單的百合髻,配了他送的芙蓉點金玉簪,眼眸半垂,可以看見眼尾處微微勾起的一道細長上翹的弧度,粉靨檀唇,小巧卻飽滿。
素面朝天,卻沒有一處是敷衍的,反倒是釀著一段自然的嫵媚風流。
月餘未見她,她似乎一塵未變,又似乎與往日不同了。
“是有些不大緊要的事兒得問問表妹的意思。”他垂下目光,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交疊的雙手上。寬大的衣袖蓋住了手背,只露出一段纖細手指。
指側上有一道淡淡紅痕,“表妹在家中待嫁,怎還能傷了自己?”
阿蘿順著他的視線低眸一看,是她前幾日分神不小心剮蹭到的地方,下意識地將指尖縮排袖擺,含糊道:“失手摔了個杯子,蹭到了。”
又問,“表哥說的是甚麼事?”
蕭起淮皺著眉,目光還停在她的袖擺上:“回去我讓風夏送些傷藥過去。”
“當真不礙事了,”阿蘿強調道,“不好讓可兒一個人在外頭,表哥有甚麼話快些說吧。”
她堅持,蕭起淮也拿她沒轍,只好開口問道:“伯母的嫁妝,表妹拿回來了麼?”
阿蘿一愣,確實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想起當初在臨州應下婚事時,自己曾提過要他幫自己取回母親的嫁妝,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母親的嫁妝,恐怕已不在侯府了。”
她自然不會無的放矢,蕭起淮心下微哂,低聲道:“看來表妹已有眉目了。”
“不算眉目,但許多事兒連在一道想一想,也能想到些。”阿蘿捧著茶盞,垂眼看著自己倒映在茶湯上的眸子,“哥哥就是怕自己走了護不住我,這才將我千里迢迢送去臨州,又哪有精力再去管母親留下的遺物。”
“聽聞侯府這些年的進項,靠的大多數祖輩積攢下的家業。姑祖母提過,曾祖父與祖父戎馬半生,所獲賞賜無數,卻不擅長打理庶務,故而未曾置辦過大的產業,幾處莊子,幾畝田地,供一家老小嚼用綽綽有餘,可要養著侯府上下,想必是不夠的。”
歷代清原侯以武封侯,並不領食邑,但兩位老侯爺都立有戰功,所得賞賜亦是數不勝數,彼時的清原侯府也是京中勳貴中數得上名字的人家。
可宋博身為老清原侯的獨子,未能子承父業,到如今,僅有一份七品太常寺主簿的俸祿罷了。
去侯府那日,她略略看了一眼,各處修繕得都極為精緻,婢女僕從也不缺,宋漪心又是個嬌生慣養的樣子,想來是不曾在銀錢上虧待過她的。
宋韻詩出嫁時更是十里紅妝,兩百抬嫁妝滿滿當當,連坊間都知道清原侯大方,嫁個繼女都如此鋪張。
阿蘿扯扯唇角,笑意清涼。
“你懷疑,侯府是將伯母留下的嫁妝貼給宋韻詩了?”蕭起淮原想著侯府會以阿蘿與宋陌不願回府為由剋扣她的嫁妝,倒真不曾想過還有這種可能。
“侯府的人去給老太君問安那日,及春在場。”阿蘿笑得愈發甜美,“老太君當著眾人的面,以侯府姑奶奶的身份,要張氏記得將母親的陪嫁交給我。隔天張氏便遞了帖子,上了安國公府。”
蕭起淮眉梢輕挑:“表妹鎮日裡足不出戶,對外頭的動向倒是一清二楚,確有幾分諸葛孔明坐鎮帳中運籌帷幄的氣度。”
好端端地說著正事,他盡會扯些不著邊際的話擠兌她。阿蘿半羞半惱地橫他一眼,頰邊暈開兩片紅雲:“再言語輕挑,就不說了。”
他喊了聲冤:“分明是在誠心誇讚表妹縝密。”又意興闌珊地笑了笑,“表妹查得詳盡,又有宋文煦幫手,想來是用不上我了。”
“此事我還未曾告訴哥哥,也不準備讓哥哥費心。”阿蘿抿著嘴角,面色淡淡,瞧不出情緒,“母親的陪嫁,我自會去拿回來。”
蕭起淮有些意外,只當她不知內情,提醒道:“那位宋姑娘的婆母,是杜之次女,長公主又護著她,你別亂來。”
“表哥別亂來才是。”阿蘿輕聲道,“我知道三夫人姓甚名誰,如今又緣何閉門不出。”
“你既知道……”蕭起淮話音微頓,略有所感,“你是在生宋文煦的氣?”
阿蘿搖搖頭,語氣依舊平靜:“哥哥若是想拿,兩年前回京時,就該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