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 杜氏
阿蘿對蕭起淮的突然到訪是一無所知, 聽聞修柏過來回話,便讓巧星將人帶來東廂房。
自打東廂房被收拾成工房後,她一日裡有大半的時辰都盤桓在此處, 後來索性將書桌也挪了過去, 正對著大門,一抬眼便能瞧見院子裡錯落有致的太湖石。
修柏到韶院的時候阿蘿正看這幾個月的賬本——蕭起淮的後宅大抵還是要她來管的, 小到茶米油鹽, 大到人情往來,她可不想到時一問三不知叫蕭起淮笑話。
不看還不知道,一看才知道原來光是他們兄妹二人每日的吃穿用度, 已是花費不少。
她在蕭家時和府上兩位姑娘一樣, 每月領著二兩月銀,吃穿用度都從公中出。後來宋陌每年遣人送銀子過來,她的月銀便漲到了每月六兩,再加上老太君時有賞賜, 這些年她也算是存了一筆銀兩。
可這幾日對著賬本算過一輪,才發覺自己存下的家當, 還不夠她這一季的衣裳錢。
難怪大太太當年鎮日拿眼睛嫌她。要養活自己,還真不是筆小開銷。
阿蘿嘆口氣,闔上賬本, 抬眸看向束手而坐的修柏:“方才說,是安國公府來侯府提的親事?”
少女溫聲細語, 全然沒有少爺的淡漠, 修柏卻垂著眼, 不敢多看:“是,平南王妃作媒,為周七郎求娶宋大姑娘。”
阿蘿沉吟片刻:“當時侯府在京中名聲如何?”
事關宋陌與阿蘿二人, 修柏用詞謹慎許多:“前事荒唐,雖時過境遷,但名聲依舊平平,只是張氏長袖善舞,以侯夫人的名頭時常出入各府宴席,倒不算門庭冷落。”
“安國公府中小輩親家中,可有比侯府名聲更破落的?”
“門第或許不如侯府,但大多是寬厚中正的人家。”修柏道,“有三位遠嫁的姑奶奶,逢年過節也都會派人送上節禮,未曾有訊息傳回京中。”
阿蘿眉心輕蹙,蔥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你接著說。”
修柏應了聲,續著前頭的話題繼續說了下去,聲調沉穩平緩,不稍片刻便將近日探查所得交代明白了。
不過本身也不復雜。
張氏帶著宋韻詩嫁入侯府時宋韻詩已滿六歲,正是學了規矩可以隨大人到外頭拜訪的時候。她又改了姓,上了族譜,無論父母名聲如何,對外她都是名正言順的宋大姑娘。
日子久了,也有了些知書達禮、秀外慧中的賢名。
可結親一事,更看重的還是家世名聲。清原侯夫婦品德有虧,宋韻詩的親事也跟著頻頻碰壁,高不成低不就地,耽擱了兩年。
直到她十六歲時,安國公府忽然請了平南王妃做媒,為府上七郎向侯府求娶宋大姑娘。
安國公府嫡出的郎君,又有平南王妃做保,婚事很快便定了下來。
私下也有過風言風語:周七郎生母、安國公府三夫人杜氏,對清原侯府並不滿意,是周七郎一心求娶,甚至求到了長公主面前,杜氏親自考校了宋韻詩的才學品德,這才應下這樁婚事。
其中箇中緣由尚且不說,無論如何,婚事還是成了。清原侯是看重國公府也好,對宋韻詩心中有愧也好,總之給了兩百抬嫁妝,讓宋韻詩在三年前風風光光地嫁入安國公府,成了周家七少奶奶。
二人成親後也並未傳出有甚麼齟齬,只是宋韻詩一直未能有孕,便主動給陪嫁丫鬟開了臉抬成通房,後將長女周展迎養在了自己房中。
至此,宋韻詩這樁婚事都無甚特別,除了她的出身,實在沒甚麼值得說道的地方。唯獨這般巧,她的婆母杜氏杜雲容,是杜家嫡出的二姑太太。
去年蕭起淮查辦杜之,杜家上下皆受牽連,杜氏外嫁的女兒們雖未因此獲罪,卻也有不少被夫家嫌棄磋磨的。是長公主當眾訓斥了幾回,這才不至於鬧出人命。
但杜氏畢竟是杜之嫡女,又師從大儒,當年在京中風頭無兩。杜之罪行昭昭,即便長公主不曾苛責,她也不願再在外人跟前露面。
宴上問起,只說杜氏虔心禮佛,不問世事了。
“長公主的態度,在朝堂上很重要麼?”阿蘿眸光微閃,試探著問道。
這不是閨閣女子該關心的問題,但宋陌交代過,姑娘吩咐下的事,事無鉅細,都要辦妥。
修柏將頭垂得更低:“安國公世子是聖上幼時伴讀,長公主作為姑母,也常伴左右。”
聖上身邊如今就剩這麼一位長輩,自然是要尊重她的意見的。
阿蘿抬眸看了修柏一眼,她離開京都時都已經記事了,對於宋陌身邊的人,多少認識一些。
修柏不同於修竹,是自幼就跟在宋陌身邊的,從小廝做起,到書童,再到隨從。滿打滿算,修柏跟在宋陌身邊的時間,比自己還久。
阿蘿隨意一笑,不再追問,轉而道:“宋韻詩大婚時,哥哥應當還未回京吧?”
修柏頷首道:“少爺當時尚在西南,並未在意此事,是以到姑娘提起時,才知道府上還有這麼一門姻親。”
阿蘿明白,他們眼裡都是朝堂上的大事,後院女眷之間往來最多隻能算是個風向,真要傷筋動骨,最終還是要回歸到朝堂上來。
何況清原侯與張氏二人是他極厭惡的存在,不出手整治已是看在清遠侯府幾代聲譽上,哪裡會在乎宋韻詩嫁的是誰,她的婆母又是出自誰家。
“哥哥知曉後,可有吩咐甚麼?”
修柏道:“一切看姑娘的意思行事。”
阿蘿一下子笑了起來:“我能有甚麼意思。”
宋陌既沒有旁的吩咐,想來也是不覺得周家三太太是杜氏女一事會有甚麼影響。
阿蘿心下稍安,將事情在心中從上到下又細細梳理了一遍,忽而問道:“太醫的意思是宋韻詩幼時損了身子,這才落下虛寒的毛病?”
修柏頷首應是。
這理應沒甚麼問題,姑娘家是容易體虛。她也有胎裡帶來的不足,老太君曾讓郎中為她開過平安方調理,幾年下來已然大好。
可她就是隱隱覺得有些蹊蹺。
尤其是在她想起自宋漪心之後,侯府再也沒能添上新的子嗣之後,蹊蹺感便愈發濃重。
說不上來。
修柏還在回話:“吳太醫上個月去國公府為府中女眷請平安脈,開了新的方子,小的抄錄了一份請郎中看過,確是補血補氣的方子。”
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不想,阿蘿收回心緒,又看了修柏一眼,心下又有些羨慕。
幾年前的事了,短短几天的功夫,連宋韻詩用著甚麼藥都查到了,恐怕光是訊息靈通還不夠,需得有些特殊路子去走。
“她既無事,咱們也不必去招惹了。”她彎了彎唇,“免得讓她多想。”
“按著姑娘之前的吩咐,此番探查都在暗處,並未驚動旁人。”修柏道,“姑娘放心。”
阿蘿笑得溫和:“修柏是哥哥跟前得力的人,我再放心不過的。”她舒了口氣,“哥哥那兒可有客在?上回借的書都看完了,正好去換幾本新書。”
“方才在門前遇見表少爺到訪,不知眼下……”
話沒說完,卻聽得篤地一聲,修柏下意識抬眼,原來是阿蘿手中茶盞敲在了茶案上,褐色茶湯潑了出來,沾溼指尖。
“手滑了一下。”她神態自若地朝修柏微微一笑,抽了帕子擦手,“那還是不打攪哥哥和表哥議事了,也同哥哥說一聲,我改日再去還書。”
修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原要解釋宋陌眼下還在東宮未歸,聽阿蘿這般說,便也作罷,起身恭聲告退。
阿蘿被這猝不及防的訊息攪亂了思緒,面上還是溫溫潤潤的模樣,吩咐巧星送修柏出去。
“表少爺在,姑娘就是過去也無妨吧?”及春就沒那麼多顧忌了,“您同表少爺鬧脾氣了?前些時候還要尋表少爺說話,臨出門又反悔叫春袖去。”
阿蘿眼神遊離:“很明顯嗎?”
及春沉默著點了點頭。
阿蘿心裡陡生煩躁。算算日子,她也有一個多月未見蕭起淮了,上回還是為了去迎老太君,寥寥數語,其實也算不得“見”了。
再往前推,便是他教自己用袖箭那回。
空氣裡全是他慣用的青竹香。
阿蘿抿了抿唇,支使及春:“上回蘇家送了件貂裘給哥哥,收去哪裡了,找出來給我。”
及春也不知好端端得怎麼又關蘇家的事,但阿蘿吩咐了,她也就老老實實地從箱籠裡翻了出來:“要送去沉雲軒麼?”
“不急。”阿蘿搖搖頭,抬手拆開了外頭的包裹,露出裡面銀灰色的皮子。
能拿來送禮的皮子自然差不到哪去,入手油光水滑,厚厚一件,光是看都覺得暖和。
翻開內裡,貼著心口的位置,拿銀線繡了一個宋字。
阿蘿細細打量著這個字,粗看針腳細密,平整絲滑,細看卻發覺字形歪斜,還有幾處錯針漏針,又拿線小心地補了上去。
疏於女紅的人,做得再仔細,也難免會有遺漏的地方。
她那件內裡也繡了字,胭脂色的線,細細繡了一個蘿字,錯漏之處卻沒能叫人發覺,靜靜地躺在那兒,透著股跳脫。
阿蘿甚至能想到蘇可絞盡腦汁,終於想出這麼個能親手為宋陌做點甚麼的法子時暢快的笑靨。
有時候她真的要懷疑,蘇可和她家哥哥是不是在自己不在時也見過面,說過話,要不然何至於此?
才見了一回,當真能如此心心念念?
她又想起二太太穆顏,溫柔小意,知情識趣。臨州蕭府的溪雲坊內,她臨水坐著,赤著雙足輕點水面,笛聲清越又悠揚。
那是蕭二爺教她的曲子,每當她想念蕭二爺時,就會吹上一曲。
蕭二爺死訊傳來,她吐了一口血,從此之後身子便像枯萎的花一般迅速地衰敗了下去。
阿蘿去探她,哭成了一個淚人,二太太卻笑著問她,二爺送的竹笛斷了,能不能做一支新的給她,她想吹笛子了。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笛子還沒做完,院中已掛滿了白幡。
那個時候阿蘿也想問一句,何至於此?
阿蘿輕輕撫著由蘇可親手縫製的宋字,低低嘆了口氣:“收起來吧,明日叫春悅送去沉雲軒,就說是蘇府送來的謝儀。”
及春上前結果,到底還是沒忍住多問一句:“姑娘此前不是說要挑個少爺閒暇的時候,親自送過去麼?”
“拖了許多時日了,總撞不到一塊,還是算了。”阿蘿沉靜道,見及春揪著眉頭還想問甚麼,抬手挑了一本賬本推了過去,“這是咱們房中的小賬,你拿去收好,今後也該規整起來了。”
及春登時一個頭兩個大,哪裡還顧得上提問,抱著貂裘丟下一句“奴婢先將衣裳收好”,逃也似的溜了出去。
阿蘿彎了彎唇角,將推出去的賬本又收了回來。
心下卻又有了新的顧慮:既然連及春都發現了自己在避著蕭起淮,那他這個當事人,只會更加清楚。
今日突然過來,當真是來尋哥哥議事的麼?
她抬眸看了眼窗柩。
那是個膽大妄為的渾人,自己在老太君的小跨院住著他都敢半夜敲她的窗,而今的韶院院牆雖比在臨州時高上幾分,但對他蕭起淮來說,恐怕也算不得甚麼。
阿蘿有些頭疼地壓了壓額角,忍不住腹誹幾句粗話。
好在這回她是失了算,提心吊膽了幾日,沒等到蕭起淮半夜來敲她的窗,倒是等到了蘇可邀她出去的帖子。
春意居請了臨州來的梨園大家連唱三日,還有今年新制的梅露,一時間一座難求。
蘇可上京後許久未聽鄉音了,央了蘇大人定了個雅座,邀阿蘿一道前往聽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