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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迷茫

2026-05-22 作者:枕闕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迷茫

“哥哥。”阿蘿應了一聲, 在書案對面坐下,視線落在案上已用完的藥碗上,柳眉微蹙, “哥哥怎麼又用藥了, 是哪兒不舒服,可請良醫看過了?”

“是固本修元的藥, 不礙事。”宋陌溫聲笑道, 將手中書冊放回書架,又親自給阿蘿斟了盞茶,“太子賞了幾兩平州新貢上來的小種, 阿蘿一道嚐嚐。”

阿蘿撲閃著眸子, 俏皮中透了絲玩笑:“平州的小種茶是珍貴,可也不至於要特地召阿蘿過來單獨品嚐吧?”

“促狹。”宋陌失笑,推了擺在手邊的信件過來,“阿蘿不是惦記著蘇姑娘的事?驛站加急送來的, 看看吧。”

“這麼快?”這著實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忙不疊取了信細細讀了起來, 待放下寫得滿滿當當的三頁紙時,眸中依舊是掩蓋不住的震驚,“打死胞弟欺辱幼妹, 如此惡行,竟是到現在才發現?”

趙正康是臨州出了名的浪蕩子, 仗著郡王世子的身份天天招貓逗狗, 聲色犬馬, 惹得眾人避之不及,不願得罪這位瘟神。

不曾聽聞他犯過甚麼人命官司,還當是自恃身份, 沒成想竟是對著自家手足下手。

“郡王府裡頭的事,畢竟是家事,有郡王遮掩,就是走漏了風聲,也無人敢查。”

宋陌溫和笑道,說出的話卻像是淬了冰,“此番事巧,大理寺寺正洪明辦差途經臨州,偶遇趙世子當街尋釁。他初來乍到不知明細,就將人綁了,因緣際會,這才牽扯出前案。”

至於大理寺寺正為何這麼巧途經臨州,又這麼巧撞上趙世子尋釁的場景,甚至更巧的拿到了狀書證詞,那就是永平郡王該思量的事情了。

阿蘿屏著呼吸:“是郡王府的人告的狀?”

宋陌頷首:“郡王世子只有一位,可郡王府的公子卻不止一位。”

兄弟鬩牆,自古而來的把戲。永平王睿智,激流勇退,得了這麼個富饒之所。然而人心不足,一府掌權之人,非有能者,誰能甘心?

那日蕭起淮就篤定會有人主動遞刀,如今看,果真分毫不差,甚至遠比猜測中的更為狠厲。

一出手,便是斃命的局。

“趙世子此番押解入京,想來是回不去了吧?”雖是問句,但她心裡已有了答案。

“御史臺已寫了摺子,參永平郡王治家不力,臨州官員徇私枉法。聖上以仁德孝悌治世,郡王世子貴為皇親卻道德敗壞戕害手足,自是不容。”

宋陌臉上依舊掛著笑,淺淺的,像是無聲嘲諷。

“他不死,叫聖上如何服眾。”

阿蘿卻是眸光一閃:“御史臺還要參臨州官員?”

信上不曾提及此事,除卻細細寫了趙正康的案情原委,便是蘇家退親,李家闔家搬往永常的諸多事宜。

她方才就覺得這信來得太快了,彷彿是臨州那邊才有了了結便立刻送了文書上來複命一般。可御史臺還要快,連參奏的摺子都已經寫好了。

澄澈的湯色中映著自己半垂的眸子。

這茶,是太子賞賜的。

“哥哥幫了忙卻不邀功,改日功勞全都被三表哥給佔了,他的臉皮一向厚,可不會同哥哥客氣。”她捧著茶盞,笑得眉眼彎彎道。

“一點小事,怎好到阿蘿面前邀功。”宋陌只是笑了笑,對阿蘿能猜到其中蹊蹺並沒有感到意外,“賀刺史縱出這樣大的麻煩,如今不過要他罰奉幾月,實在算不得甚麼。”

阿蘿知道,他口中的麻煩指的不是趙正康,而是賀敏拿她小像贈予晉王一事。

確實是麻煩,明明無冤無仇,卻兜兜轉轉的,催定了她和蕭起淮的婚事,還牽連出那日驛站之禍。

不由輕嘆一聲:“刺史夫人當日為阿蘿加笄,是個極溫和親善的人。”

話到此處,卻不再說了。她心中有不忍,但以她與賀敏的處境,要說同情,未免有些過於虛偽。

是以轉開話題:“昨日碼頭處送了信來,姑祖母的大船再有五六日就要到了,哥哥陪著阿蘿一同去麼?”

宋陌喝茶的動作一頓。

老太君的行程,他自然也得了信。當年走投無路,將阿蘿託付給姑祖母,一別八年,於情於理都該上門叩謝。

“我如今的身份,不便去叨擾表叔。”宋陌似是有些無奈,“蕭和謹可有向阿蘿提過這位表叔?”

阿蘿搖搖頭:“只說與表叔政見不合。”

“像是他會說的話。”他唇邊的笑意意味不明,“這樣論起來,我與表叔,算是各為其主。”

他是京都官場人人知曉的太子門人,蕭起淮是聖上手中一把不聽話的刀,而貴為鴻臚寺卿的蕭家大爺蕭子年,卻是大皇子秦王一派。

蕭大爺當年得以右遷,是聖上因蕭二爺慘死關外對蕭家補償。可老太爺隱退,蕭二爺亡故,蕭大爺孤木難支,蕭府門庭不可避免地日漸凋零。

彼年大皇子已獲封秦王,授中書舍人,朝中行走意氣風發。而太子年歲尚輕,還在閣內讀書。

蕭大爺便是在那時投入了秦王門下。

偏他與蕭起淮二人,將秦王得罪地一個比一個狠。

一家團圓的日子,蕭起淮就罷了,他再去,非是劍拔弩張不可。

阿蘿真真切切地吃了一驚,此前在臨州不曾聽老太君提及,蕭起淮所說政見不合她也只當是蕭家表叔看不慣他輕狂的模樣,沒想到竟是捲到儲位之爭裡了。

一時有些猶豫:“那阿蘿不如也改日再去拜訪……”

宋陌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頭:“阿蘿不必顧念我,你這些年一直陪在姑祖母身邊,對京中之事一概不知。如今又和蕭和謹定了婚約,有姑祖母護著,表叔不會為難你的。”

阿蘿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神情中還有些許恍惚:“既然如此,表姐這樁婚事,豈不是不好?”

宋陌抬眸看她一眼。

若非蕭大姑娘生出這樣歹毒的心思,他還不知道,原來在幾年前蕭大爺就連同清原侯動過將阿蘿獻給晉王的念頭。

要不是當時阿蘿年歲還小,要不是有老太君一力護著。

久久未聽到答覆,阿蘿疑惑地看向宋陌,只見他正垂眸給自己添茶:“晉王背靠平南王府,算是一條退路。”

阿蘿啞然,難怪賜婚的旨意傳來時,蕭大爺還特地送信回來勸說老太君和蕭起軒接受此事。

那,如果不是知道老太君反對,是不是都不必這一紙賜婚,就將蕭含珊送予晉王了呢?

她越想心下越覺得冷,連著記憶中那種端莊肅穆的臉都被染上了些許陰鷙,忙定定神將思緒拋開:“哥哥有空時,記得也知會蘇大人一聲。”

既退了親,蘇家必定也會給蘇大人送信,不過畢竟是叫她牽連,無論如何也該早些讓人家安心。

“好。”此事於他而言是小事一樁,宋陌幾乎是想也沒想地就應了下來,“阿蘿若有旁的交代,哥哥也可一併帶到。”

阿蘿怔了怔,不期然地想起自己與蘇可不久前的談話。

那聲“不嫁”說得擲地有聲,可哪裡又這般簡單呢?蘇大人恐怕第一個就不答應。

可若是要拿宋陌的威勢去壓……

阿蘿下意識地看向宋陌,他目光溫煦,身子微傾,耐心地等著自己的答案。

蘇可精亮的眸子浮現眼前,燦爛且生氣勃勃的說著“他身上好像有光”。

“那就請哥哥代阿蘿向蘇大人問聲好吧。”她緩了緩,輕聲說道。

——

阿蘿做了一個夢。

她已許久不曾進過這樣冗長的夢境了。

猶如走馬觀燈一般,夢見蘇可與自己玩鬧,春日綿長,她扯著風箏線雀躍著向自己招手。自己卻沒急著過去,站在廊下抬頭看懸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風箏。

她走近了,臉上的雀躍成了沮喪,挨著自己的手臂低聲喃喃:“母親又與祖母商議相看的人選啦,可我一個都不喜歡,阿蘿幫我勸勸母親吧。”

側臉去看她臉上的神情,明亮的杏眸星光點點,兩靨布著紅雲,含羞帶怯的目光卻越過了自己看向了身後。

阿蘿循著目光轉身,宋陌持卷而立,光風霽月。

許是注意到了甚麼,他自書卷上轉開視線,眸色溫潤的輕聲道:“蘇二姑娘安心住下,過些時日,便能雨過天晴。”

阿蘿微怔,急忙回頭,周遭景色卻如流水般褪去。她還是站在廊下,天空下著細密的雨,淋溼了掛在簷下的白幡。

十來歲的少年人跪在雨中,一身素服,還帶著些許清朗桃花眸正對著自己,憤怒又不甘。

他開口喊她:“宋漪嵐!”

一字一頓,叫她心頭微顫,卻倔強著沒有後退。

他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面容上柔和的線條隨著他的靠近漸漸堅硬,桃花眸似醉似引,含著笑。

低沉又緩慢的喚道:“表妹。”

短短的兩個字,卻勾著無盡的旖旎綿長,甚至可以感受到微熱的氣息輕輕拂過自己的耳尖,發著燙。

“阿蘿。”他低下頭,四目相對,那些憤怒與散漫早已消失殆盡,漆黑的眸底卷湧著莫名的情緒,勾住了她。

阿蘿睜開了眼睛。窗外天還沒亮,她側身躺在床上,隔著床幔隱隱綽綽地瞧見微弱月光透過窗戶落在屋內。

她擁著錦被坐起,又有些無力地將額尖抵在膝頭。

距那日在蕭府射箭已過去許多天了,她找著要陪蘇可的藉口,找著被蘇可瞧見定也會吵著要學的藉口,不想不學不碰,強迫自己遺忘了那個過於親近的畫面。

可無論再努力,總也逃不開不經意間的失神。叫情緒佔據了上風,侵蝕著自己的理智。

許是因為白日裡蘇可突如其來的傾訴,攪亂了自己已經搖搖欲墜的理智。

——不,不是的。

有個聲音在說。這還是她找的藉口。

阿蘿回憶著夢中的場景,稚氣未脫的少年還沒有如今的清新俊逸,情緒卻來得比現在直白的多。

蕭二爺夫婦相繼離世,老太君悲痛之餘,卻也痛恨著二太太穆顏,不許她的牌位放入蕭家祠堂,任憑蕭起淮在雨中長跪也不肯鬆口,只將更深重的恨意加到了二太太的身上。

老太君進了魔障,闔府上下無人敢勸。

她望著他單薄的背影,心底忽然間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憤怒,於是在私下無人時,低聲譏諷著他的懦弱無能。

不能為父報仇,也不能許母親身後哀榮。只能這樣無力地跪在此處,乞求老太君的網開一面。

那時蕭起淮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夢中所見那般,尖銳憤怒。

他厭惡她的落井下石,她卻滿心快意。

第二日,他留了一封書信,一人一騎,遠赴西北。

彼時的二人,水火不容。縱是白駒過隙,久別重逢,依舊一眼便看出了對方的虛偽與針對。

其後種種,雖是時局所迫,但她心底依舊堅定,他們之間無關情愛,不過是在重重篩選後的最佳選擇恰好都是彼此。

可那雙尖銳又散漫的眸子,是從何時起漸漸變得讓她捉摸不透了?

校場陽光燦爛,她看見了他眸底的灼烈,沒有以往的憤怒或是厭惡,卻灼地她忍不住想要退縮。

扶住她肩膀的手在不自覺的收緊,不給她逃離的機會,她明明覺察到了,卻不曾揮手掙脫。

阿蘿重新躺下,拉過被衾將臉埋了進去。

她想起蘇可羞赧的模樣,豔若朝霞,明媚美好。

那樣歡喜,那樣真誠。

不,還是不一樣的。她與蕭起淮之間,沒有歡喜,沒有真誠,而是些旁的東西,攀附著,牽扯著,糾纏不清。

或許還是該直截了當地問一問他,畢竟他們之間,從來都是開門見山的。

深沉的睡意襲來,阿蘿緩緩耷下眼瞼,墜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眼,是蕭起淮抬手射箭時的側臉。

乾爽的陽光落在上面,劍眉星目,意氣風發。

問之前她也該練一練荒廢多日的袖箭了,若是脫了靶,怕是要被他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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