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八十章 歡喜
“阿蘿?阿蘿!”
一道連聲輕喚總算是將阿蘿遊走的思緒給召了回來。
鴉翅般的長睫輕輕顫了顫, 細碎的光華在水眸中曳動,隨即逐漸聚攏。
眼前是雙手托腮的蘇可,圓溜溜的杏眸里正滿是好奇地望著自己:“這幾日總見你走神, 可是出了甚麼意外?”
此前蘇家大少奶奶登門, 算是解了蘇可對家裡人的心結。但臨州那邊事還沒結,蘇大人擔心另生波折, 乾脆由著她暫住宋家, 對外只說蘇可與阿蘿閨蜜情深,小住幾日,也算是說得過去。
蘇可經此一事, 倒是沉穩許多, 今日更是一反常態地陪她一道在屋中做起了繡活,全然沒有往日裡叫苦連天的模樣。
才聚集的眸光輕輕晃動著,阿蘿抿了下嘴角,溫聲笑道:“沒甚麼, 就是快到姑祖母到京的日子了,幾月未見, 不免有些記掛。”
提起蕭老太君,蘇可不免想起遠在臨州的老太太,柳眉耷拉些許:“也不知道祖母的氣消了沒, 我這麼貿貿然跑出來,怕是要受老太君的教訓。”
蕭、蘇兩家交好, 蘇可跑出來的事在臨州應當還瞞著, 但老太君要上京, 蘇老太太記掛蘇可,說不定會將此事告知一二。
蘇可對著老太君時本就有些發憷,這下更是不敢露面。
阿蘿看在眼裡, 調笑道:“可兒當初隨著虎家姐姐上京的時候,倒是不像這般膽小之人。”
舊事重提,蘇可臉上發燙,輕輕推了阿蘿一把:“你又笑話我。”
又道:“你家表姐月底就要嫁去晉王府了吧,老太君這時候才來會不會晚了些?”
“表叔府裡都準備妥當了,姑祖母來也只是走個過場,不妨事的。”她打量了蘇可一眼,眸中閃過一道促狹,“屆時可兒可要隨我同去添妝?”
“我?算了吧,蕭含珊大喜的日子,我就不去給她添堵了。”說話間,眉間又閃過幾許尷尬,嘟嘟囔囔地不知說了些甚麼。
阿蘿心下明白,她不想去,與蕭含珊關係不恰是一回事,主要還是怕見著老太君。
“不說蕭家了,快幫我瞧瞧,這線怎就越走越歪了。”到底還是不想多談臨州的事,蘇可舉著手中的繡繃給阿蘿瞧,眉頭蹙地比當初談及婚事的時候還要緊。
繡繃上的走線歪七扭八,全然認不出繡的是何物。
阿蘿:……
像她們這樣的人家,到了開蒙的年紀,除了讀書寫字,女紅也是必學。幾年學下來,就是繡不出甚麼精巧的繡品,尋常花樣總是信手拈來的。
她一直知道蘇可疏於女紅,平日在家中總要蘇太太拘著才能繡上幾針,可疏到這個程度,著實還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阿蘿接過繡繃,努力剋制著臉上的茫然:“可兒這是準備繡點甚麼,我瞧瞧有沒有花樣子,照著圖繡或許簡單些。”
蘇可臉上是明晃晃的迷茫:“是竹子,我就是照著花樣子繡的……”
“……”阿蘿放下繡繃,“可兒若是覺得無聊,不如阿蘿去同外院說一聲,套上車駕到外頭逛逛。聽聞這清辭坊與纈彩閣都是閨秀們極愛去的鋪子,阿蘿還不曾去過,咱們正好一同去長長見識。”
就別折騰這些針線布料了。
“哎不是,是我想著做點東西……”蘇可忙將繡繃撈回懷裡,兩靨緋紅,目光遊移,吞吞吐吐地彷彿有甚麼難言之隱。
阿蘿一愣,目光在她發緊的指節上轉了一圈,突然覺出些許不對來。
往日裡一提繡活恨不能當場遁地,這兩日不僅主動向自己討要花樣子在旁陪坐,甚至還主動問起了針法。
用的是月白色的蘇緞,山嵐色的線,要繡的是君子竹。
雅緻,卻不像是蘇二姑娘會用的東西。
“可兒你這是,準備送人的?”阿蘿聽見自己略帶磕絆的聲音,就連笑聲都有些發乾,“這個色瞧著倒是適合婧姝姐姐。”
蘇可的臉紅得更厲害了,甚至連耳尖都是殷紅一片。
不能是要送東西給劉婧姝的反應。
繡繃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繞,蘇可羞赧地含著肩,期期艾艾:“不是送給劉姐姐的。其實也沒甚麼,就是想著宋世兄幫了這麼大一個忙,是該準備一份謝禮給他。”
所料不錯,阿蘿心中咯噔一下,又聽她嘟囔著抱怨,“只是這香囊瞧著小小一個,做起來怎地這般麻煩,我記著在家時母親幾日便能做成一個。”
要做的還是香囊……
阿蘿覺得自己頭痛欲裂。
不動聲色地深吸口氣,面上還是維持著溫和笑意:“哥哥哪兒有幫上甚麼忙,此事都是三表哥去辦的。況且蘇蕭兩家是世交,此事又是因我而起,姑祖母知道也要吩咐三表哥想法子安置,實在當不得這聲謝。”
“那怎麼能一樣,”蘇可嘟著紅唇,眼珠子一轉便又想到了新的由頭,“我借住在此,也是給宋世兄添麻煩了。”
阿蘿挑了下柳眉,笑道,“既如此,可兒不該先做一個給阿蘿麼?”
蘇可微噎,後知後覺地品出了阿蘿話語中的推辭之意。
剛剛還生氣勃勃的俏臉頓時蔫了下去,連手中的繡繃都擱到了案上,支吾道:“阿蘿你瞧出來啦?”
阿蘿輕嘆:“可兒表現的如此明顯,叫阿蘿想當做沒瞧見都不成。”見她咬著唇角垂頭喪氣,心中無奈更甚,“不過是見了一面,怎麼就……”
“那怎麼能一樣!”蘇可面色一頓,急急止口,可當對上阿蘿那雙溫婉親和的明眸,心下忽地一橫,正色道,“我知道阿蘿你的想法和其他人不一樣,我也瞞不住你。你想的不錯,我的確是對你家兄長心生歡喜。”
這下饒是阿蘿知道蘇可膽大,也不禁怔在當下,強調道:“可你與哥哥,不過就見了一面。”
那日蘇大奶奶上門拜訪後,蘇可面帶抱歉地告訴自己想再住些時日,待臨州那邊退了親再回蘇家,阿蘿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
既要一座屋簷下住著,總要認個臉熟,免得他日不小心衝撞了。第二日趁著宋陌在家,便帶著蘇可去前院廝見了一回。
攏共也就那麼一回。
蘇可笑了起來:“有些人,見一回就足夠了。”
阿蘿心中隱約泛起了幾許不妙——蘇可平日瞧著大大咧咧,心底個認死理的人,當初在臨州不過見了李同枝一回,便氣得獨自跑來蕭府尋她。後來出了事,又獨自混進虎家一同上京。
若非心有堅持,養在嬌閨中的姑娘家豈會這般膽大妄為。
“可兒,”阿蘿牽住了她的手,面露難色,“並非我做妹妹的要霸佔自家哥哥,實在是,我家哥哥,未必是個良配。哥哥他……此事,恐怕蘇大人也不會同意。”
回來這些日子,她雖不知道宋陌在太子跟前究竟是個甚麼樣的角色,可單憑那日秦王與晉王言辭間的忌憚,還有回侯府時父親若有似無的攀附,都可以覷見幾分深意。
蘇大人與二位公子官位雖不高,可蘇家一門清貴,不攀附權貴亦不會自視甚高,在兒女親事上,但求平安二字。
當日蕭起淮是聖上親封的大將軍,威名遠揚,蕭家又與蘇家世交,縱是這樣的關係蘇太太也不過是幾分意動,未見到蕭起淮前都不曾向老太君遞過結親的意思。
更不要說清原侯府現今不過是勉強靠著祖輩餘威維持體面,內裡卻是一團亂麻,宋陌又是這麼個清冷的性子,以蘇家對蘇可的疼愛,如何會同意與宋家結親?
蘇可回握了她的手,笑意盈盈:“阿蘿是擔心我,我都明白的。”
阿蘿的話,蘇可向來是聽得進去的,她既說不好,定是有她的理由。
可還沒等阿蘿鬆口氣,又聽她語氣鬆快地說道,“我並非是想著日後如何,也不是要他對我另眼相看,只是想趁著現在時機應當,做些自己能做的事。待阿蘿來年出嫁,也就沒甚麼藉口再往府上來了。”
這一回,是阿蘿聽不懂她的話了。
既是不求結果,又何必費心折騰自己呢?
忽得想起了另一樁事:“上回大奶奶來,可是說了回臨州的事宜?”
蘇可搖搖頭:“出了那檔子事,我就是回臨州恐怕也相看不到甚麼好人家。父親的意思是留在京中,讓大嫂幫著看看哪家合宜,再做相看。”
阿蘿瞭然,就算成功退了親,處置了趙正康,臨州依舊是永平郡王的地盤,與其提防著郡王爺何時回過神來對付蘇家,倒不如直接將人接到京中。
等翻了年,許是要將闔府女眷也都接來京中安頓。
這才明白了她話中的“時機得當”是為何義,想來等著見識過別家兒郎,便也能將她家哥哥放下了。
是以不再多提,轉而道,“京中才俊眾多,既有大奶奶幫著相看,想來不日便能為可兒擇到心儀的夫婿。”
蘇可卻是面色古怪地轉開了視線:“我不嫁。”
阿蘿一時還當是自己聽錯了:“可兒你說甚麼?”
“我不嫁。”蘇可又將視線轉了回來,咧著嘴明晃晃地笑,“我心中有了人,為何還要嫁給他人?”
“……”阿蘿望著她彷彿有些沒心沒肺的笑臉,眸底泛著微微迷茫,“可兒你不是一向不喜歡羸弱男子麼?”
“唔,一開始是驚訝原來這世上還有長得與你如此相像的男子,好看地叫人移不開目光。後來聽他談吐言行,又覺得這世上原來當真有如此清貴文雅之人。再後來……”
她抬眸看向阿蘿,目光誠懇,“他身上好像有光。”
阿蘿:“……”恕她理解不了,不過短短一面,她是怎麼看出來這麼多東西的?
正說著,外頭忽然響起細細的腳步聲,二人忙止住了話,循聲望去,是巧星掀簾進了內室。
她好似沒有覺察到屋內微妙的氣氛,笑著先後向二人問了安,溫聲道:“姑娘,前院派了人來,說是少爺請您過去。”
阿蘿眨眨眼,要不是屋內沒有旁人,她們說話時聲音又輕,她都要懷疑她家哥哥是不是聽見了她們的談話。
要不然怎麼就正好挑在這時候找自己過去呢?
“阿蘿你去吧,我也回屋了,”蘇可飛快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嬉笑著揚了揚手中繡繃,“明日再來請教。”
說罷,也不等阿蘿答應,抱著繡繃一溜煙跑了出去。
蹦蹦跳跳得,哪裡還有沉穩的模樣。
阿蘿心下無奈,卻知道這會兒不是勸說的時候,也好奇宋陌找自己何事,起身帶著及春往前院去了。
沉雲軒內依舊瀰漫著淡淡藥香。
阿蘿推門而入,一抬眼便能看見站在書架前的宋陌。
他身上披著灰色狐裘,毛茸茸地領子襯在頰邊,顯得他愈發清俊逼人,猶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一般飄灑脫俗。
聽見動靜,回眸望來,一雙與自己肖似的柳葉眸中淌過細碎光華,薄唇微動,噙了一抹淺笑:“阿蘿來了。”
芝蘭玉樹,如朗月入懷。
阿蘿沉默片刻,由衷感慨:以蘇可看上她家哥哥的眼光,看不上其他人,其實還挺合理的。
作者有話說:蘇可:其實我的眼光是被有些人硬生生抬高的(望天)
有些人·阿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