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法子(修)
和阿蘿針鋒相對那麼多回, 蕭起淮自然不會將她這話放在心上,隨手指了指鋪在一旁的厚實毛絨軟墊:“表妹是無事不起早,今日主動上門, 想來是又有甚麼差事了?”
他上翹的眼尾裡像是藏了一把鉤子, 看得阿蘿莫名一陣心虛。
旋即想起宋陌說得他才是罪魁禍首的話,心下又有了幾分底氣:“三表哥是朝中大臣, 阿蘿一介女子, 怎敢指派給三表哥甚麼差事。不過的確是有件著急的事,想請三表哥幫上幾個小忙。”
蕭起淮側眸:“這京中還能有他宋陌辦不了的事?”
“哥哥無官無爵,怎能與三表哥相提並論, 自然是有辦不到的事。”阿蘿眨眨眼, 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況且此事也不算完全與三表哥無關……當日在臨州街頭,三表哥曾教訓過永平郡王世子一回,不知表哥可還記得?”
永平郡王世子?
蕭起淮才送到唇邊的茶盞微頓了一下, 眼角的餘光在阿蘿那張巧笑嫣然的臉上一掠而過:“好似是有這麼個人,怎地, 表妹有興趣?”
“……”阿蘿深深吸氣,加大了嘴角上翹的弧度,咬牙切齒, “蕭、起、淮!”
“咳,習慣了。”蕭起淮抬抬手, 示意她繼續。
阿蘿猶不解氣, 又瞪了他一眼:真不知道是個甚麼毛病, 彷彿不惹她生回氣便不舒坦,好端端地說著事也能扯到別的地方去。
到底是蘇可的事要緊,阿蘿沉了沉心緒, 隱去蘇可與李同枝的情誼,只撿了緊要的部分簡單將蘇可上京的前因後果說了。
“蘇家所受完全是無妄之災,你傷了郡王世子這一回,郡王爺的氣又撒不出去,自然只能撿軟柿子捏。要不是蘇可膽大自己上京,等來日你我發現,怕是追悔莫及。”
阿蘿看了看他瞧不出心緒的眉眼,嘴角輕抿,強調道:“我雖不是甚麼良善之輩,可蘇可若是因為我毀了半生幸福,往後我也會寢食難安的。”
見她一副篤定自己會袖手旁觀所以要說些甚麼激自己出手的模樣,蕭起淮勾了勾嘴角,對她的擔心不置可否。
“表妹放心,我這人不喜歡傷及無辜,也不喜歡莫名其妙地欠了別人的人情。”他懶洋洋地靠在憑几上,“不過表妹倒也不必覺得沒自己這事蘇二姑娘就能有半生幸福,聽你所言,那姓李的連拒絕二字都學不會,即便沒永平郡王這樁事,也算不上甚麼良配。”
“但這不一樣。”阿蘿輕聲道。
他說得道理阿蘿自然知曉。有的話在虎家時,她們也曾說起。
可有的人就是這樣,謙讓有禮品性良善。或有些無傷大雅的小毛病,可只要不碰上變故便甚麼事都沒有,一輩子便能順順當當地照著既定的軌跡成為他人口中的好人。
趙正康,就是李同枝的變故。
而她,則是這個變故之外的變故。
彼時她也曾擔心蕭起淮離開臨州後,永平郡王會不會對老太君和蕭起軒做出甚麼事來,卻從沒想過蘇可乃至於蘇家會因為自己受連累。
她半垂著眸,蔥白般的指尖沿著杯沿無意識地來回摩挲,天生便含著笑意的嘴角此刻卻微微下壓,淺地像是在苦笑。
蕭起淮支著下頜,饒有興趣地看著阿蘿:“你以往除了自己的事,萬事都不曾放在心上,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皆可利用,現如今怎麼還有空管起她人的閒事?蘇家突然蒙受此難,早些時候或許沒想明白,可事到如今也該到了醒過神來的時候,就算承了你的這份好意,也未必會領你的情。這種引火燒身的事,實在不像是你所為。”
阿蘿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比起宋陌說得“阿蘿生性純良”,更多的時候,她選擇的往往是獨善其身。
蘇家也或許正如蕭起淮所說的,已經察覺了永平郡王針對他們的真正目的,心中對她與蕭起淮,乃至於對蕭家都有了些許怨懟。
沉默了片刻後,阿蘿才緩緩道:“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更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蘇可被推進火坑裡。她幫我許多,而今又受我連累,於情於理我都該幫她。至於蘇家的想法,我並非施恩,所為的亦僅是蘇可一人,他們的看法才是我不在乎的事。”
蕭起淮凝眸看了她片刻,忽然輕笑:“難怪你不惜中傷我,也要讓她斷了與我議親的念頭了。”
“這是兩回事。”阿蘿蹙起眉頭,眸中透了淡淡的不滿,“今日來是與表哥商議該如何應對永平郡王的事的,表哥卻再三扯開話題。要是不想幫忙大可直說,不必如此拐彎抹角。”
“氣性怎麼越發大了?”蕭起淮還是副舉重若輕的模樣,倒襯地阿蘿有些心浮氣躁,“宋陌既然讓你來找我,就是知道我有法子能解決此事,表妹何必因著只言片語著急。”
阿蘿愣了愣,甚至沒來得及管他說自己氣性大的話:“表哥有甚麼辦法?”
“對付這種以權壓人的人很簡單,只需要用更大的權壓回去便是了。”
“表哥想故技重施,用聖上來讓永平郡王不敢輕舉妄動?可永平郡王要對付的是蘇家,萬一永平郡王玉石俱焚,蘇家還是逃不過去。”
“殺雞焉用牛刀,這點小事都要借聖上的威,未免太過抬舉這位郡王爺了。”蕭起淮斂著眸子,眉間盡是意興闌珊的乏味,“郡王世子欺男霸女的事雖比不上晉王爺,可想要尋個由頭抓人,倒也不是甚麼難事。”
“聖上寬仁,大理寺這些年憋了一肚子氣,如今能有個名正言順得出氣的人,想來很是歡喜。”
阿蘿聽出他話裡的諷意,心下卻還有些遲疑:“永平郡王不同一般宗親,大理寺豈會輕易得罪?”
桃花眼勾了過來:“看來宋陌已經將永平郡王的淵源告訴你了?那他有沒有告訴你,大理寺上至大理寺卿,下至小小主簿,都在慎獄司管轄之內?”
“……”行了,知道蕭大人手握實權,不必顯擺了。
“這郡王府裡,多的是對世子之位虎視眈眈的人。趙正康倒了,高興的人大有人在,都不必我出手,自會有人想法子讓他再也進不了郡王府的大門。”
阿蘿恍然,同室操戈、兄弟鬩牆的戲碼自古便不少見,在皇室之中更是家常便飯。攘外先安內,郡王府裡頭都不得太平,永平郡王自然分不出心神再去折騰別的。
此前有郡王護著便也罷了,若是下得大獄,必是要褪層皮方可罷休。
“……你想去慎獄司,是早就想到會有這樣的事?”他這胸有成竹的樣子,好似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出鬧劇,甚至連今後的安排都早有準備,很難不讓她多想。
“怎樣的事?”蕭起淮莫名地看她一眼,“表妹多慮了,我也沒料到永平郡王會無聊到這份上。他若是直接一封奏摺送到聖上案頭參我一回,我或許還會覺得有趣些。拿女子的婚事作喬,也就膈應膈應表妹這樣心慈手軟的人罷了。”
“……”阿蘿一時間當真有些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接他的話。
昨日和宋陌聊完後,她還憂心忡忡地擔心此事不好解決。結果今日到了蕭起淮這兒,三言兩語地,彷彿不費吹灰之力。
顯得她日前的那些擔憂都有些多餘。
她緩了口氣,眉間添了一抹無奈:“自從入京後,這日子過得彷彿越來越沒有章法了。”
以前在臨州雖說也有些齟齬,但那多事後院裡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頂翻了天也只是拿姑娘家的規矩說事。可自從進了京,又是王爺又是郡王的,還扯上了朝上的事,真叫她有些應接不暇。
“我倒是覺得表妹適應地挺好,越來越有侯府貴女的模樣了。”蕭起淮似笑非笑地望著阿蘿,“說起話來頭頭是道,看來在宋陌身邊沒少學東西。”
郡王府與蘇家的利弊,不必想也是宋陌告訴她的。可她前腳聽完,後腳已能到自己面前分析輕重,這樣的眼界與氣度,全然不是尋常閨秀會有的。
縱然有老太君一直以蕭家主母的要求來培養她的因素在,可她的如今的表現,顯然已遠遠超過了老太君期待的模樣。
“要表妹侷限在這後院之中,可惜了。”
阿蘿側眸看了他一眼:“?”
蕭起淮卻勾著嘴角,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口道:“說來表妹如今對自己的事反倒是不大關心了,我還當表妹今日過來,會是為著婚期的事來。”
他這話題轉得太過突然,阿蘿醒了醒神,才發覺自己這些日子都惦記著蘇可的事,還真將自己的婚期給忘了。
面上浮了些許尷尬:“哥哥不是說要等三表哥去欽天監問過後再說麼?”
“表妹來得湊巧,昨日我剛去欽天監將日子取回來。”蕭起淮從懷中掏出一個燙了火漆的信封,指尖一動,那信封便穩穩落在了阿蘿身前,“表妹看看?”
阿蘿瞧了一眼被封地完整無缺的火漆,納罕道:“欽天監一貫都如此神秘的?”
“平時不會如此,只是我擔心表哥覺得我動過手腳,以防萬一。”
阿蘿:“……你們之前的關係好像沒有這般僵吧?”宋陌還讓他幫忙將春袖送到自己身邊伺候,自己遇上了甚麼事,春袖也會直接去尋他幫忙。
照理說,這二人就算不至於稱兄道弟,也該是君子之交?
總歸不該是現在這般勾心鬥角。
“……”蕭起淮漫不經心的目光緩緩在阿蘿身上轉過,“就算你我只是協議成親,也煩請表妹對自己的婚事更上心些,莫要被外人瞧出破綻來。”
卻是沒有回答阿蘿的問題。
實在是因為這問題太傻,宋陌為何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地,她心裡沒點數嗎?
阿蘿梗了一梗,有心想再問一句他所說的這個外人指的是誰。只是看了眼他似笑非笑的模樣,又將到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
很顯然,他給出的肯定不是她想聽到的答案,還是不要給自己找氣受了。
只收了信,將話題帶開:“表哥可收到姑祖母寄來的書信?”
蕭起淮又恢復了他沒長骨頭的模樣,懶洋洋得挨著憑几,略一頷首:“蕭含珊十月出閣,過了霜降,無論如何也該到了。”
與她估算得也相差不遠,阿蘿打量著他的神色,蹙眉道:“大表姐的事,表哥可曾向姑祖母道明原委?”
蕭起淮支著腮,任憑她打量:“表妹要與我提前串供,是要應付祖母呢,還是旁的甚麼人?”
這話說得,明明沒事也被他說出了幾分曖昧來。
阿蘿橫他一眼,“表哥若是不想說,那便不說了。”
對著蕭起軒總是輕聲細語,柔弱可欺,在他面前倒是愈發肆無忌憚,一句軟話都不肯說。
他目光沉沉,漆黑的眸子裡詭譎湧動,卻又在阿蘿看清前斂下目光,低聲笑道:“表妹不必擔心,大妹妹的事,伯父自會向祖母交代。如今我還有他用得到的地方,輕易得罪不得,想來會將此事歸結到杜之一脈身上。”
阿蘿恍然,杜之一黨對蕭起淮定然恨之入骨,途中設襲,不算牽強。
心下卻還有些不解:“你與表叔,怎地生分至此?”
當年蕭子年還在臨州時,阿蘿也曾見過,只記得是個端莊肅穆的長輩,對蕭起淮不說照顧得無微不至,卻也多有管束,待自己亦是寬和有禮。
印象並不算壞。
可蕭起淮此番回來,每每提及蕭家大爺,卻是諱莫如深,很難想象這是一對嫡親叔侄會有的態度。
“我與大伯父,算是政見不合,話不投機。”蕭起淮扯扯嘴角,答得散漫,“至於大伯父如何,表妹見微知著,等祖母回來一見便知。”
作者有話說:最近天氣變化大,小可愛們要注意身體啊
感冒半個月趕上生理期和腸胃炎的廢物哭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