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蘇可
時隔多年再回清原侯府, 阿蘿心中倒沒有預想中的那般難受,真要說起來的話,倒更像是去拜訪了一戶關係普通的人家。
到了面上都是親親熱熱的, 離了面便再無交集, 連逢年過節的一聲問候都欠奉,心裡盤算的全是下一次的算計。
只是去上這麼一回, 到底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雖不知道宋陌對於他們這位父親究竟有甚麼打算, 可瞧著清原侯那色厲內荏的樣子,想來也掀不起多大的風浪。
至於張氏與宋韻詩……
她不在乎。
畢竟比起將來不知何時才會再打交道的別家女眷,不日就要入京的蕭家眾人對她可能造成的影響, 顯然要大得多。
至少眼下是這般的。
看完從臨州寄來的書信, 阿蘿雙手托腮,目光渙散地長長嘆氣。
“姑娘接信時還歡歡喜喜,一會兒功夫怎麼就長吁短嘆的。”及春正坐在一旁給她剝石榴,聽見動靜不由納罕道。
阿蘿又是長嘆一聲:“姑娘就是想起來一些必須要面對的事。”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 應當是紅袖代的筆,除了寫老太君與蕭家一切都好外, 便是知會阿蘿蕭家眾人上京的時日。
算著書信從臨州寄出的日子,眼下老太君應當已經在來京的船上了。不同於阿蘿跟著蕭起淮一行經陸路上京,走水路自臨州至京都, 不消一月便能抵達。
及春更納悶了:“姑娘時常惦記老太君,如今老太君入京, 您更該高興才是啊。”
阿蘿遞過去一個哀怨的目光:“你不懂。”
老太君上京, 又特地寫了書信給她, 於情於理,到時候她都得去蕭家一齊迎老太君歸家。
那便意味著,她勢必要見到蕭含珊。
她進京後是寫了平安信回去的, 怕老太君擔心,驛站遇襲的事只是草草帶過。算算時日,這封信寄出時,自己送過去的信恐怕還沒到。
雖不知道蕭家大爺是如何向老太君解釋,可那畢竟是在老太君膝下養了十六年的孫女,信裡可以草草帶過,到了跟前,她總要給個說法。
阿蘿只覺頭疼欲裂。
更別說還有一向不待見自己的蕭含秋同大太太,稍有不慎,恐怕就要落下話柄,來日翻起舊賬,便是個隱患。
都怪蕭起淮下手沒個輕重!
阿蘿憤然想到。
驛站遇襲那事及春雖知道蕭大姑娘受了傷,卻不曾想過傷她的是誰,見阿蘿一副頭疼的模樣,還以為她在擔心見著蕭起軒尷尬。
安慰道:“二少爺進京最要緊的還是準備春闈,況且還有大太太盯著,未必有時間尋姑娘的麻煩。”
阿蘿聞言一愣,旋即有些心虛:要不是及春提起,她差點忘了這回蕭起軒也會跟著一塊入京。
又後知後覺:“二表哥自然該去問三表哥,與我何干?”
“……”及春微哽,有時候她真的很難理解她家姑娘究竟是真傻還是裝傻。上京那日二少爺的異樣她還歷歷在目,多年的情誼,豈是短短几月就能磨滅的?
更別說還有改弦更張的蹊蹺在裡頭。
可瞧著阿蘿眉宇間的坦然,及春再多的感慨也咽回肚子裡,笑道:“既如此,姑娘還有甚麼好擔心的。老太君再疼您不過了,再不濟,不還有三少爺麼?”
話是這個理,只是阿蘿在老太君跟前走動慣了,總惦記著事事不出錯,偏生蕭起淮回來一趟,事事都脫了她的掌控。
還得怪到他身上!
阿蘿頗有些自暴自棄地想著。由奢入儉難,回京逍遙了這些時日,再要她瞻前顧後百般思量,總覺著懶怠。
“送去給哥哥,請他派人留意著姑祖母回來的時候,到時還得早些過去。”避而不談到底不是她的性子,心中腹誹幾句,她便又打起精神,收了信遞給及春,吩咐道,“回來後也不曾去表叔府上拜訪,還得將禮數補全才是。”
及春應了聲,起身接過信就要往前院去。
迎面撞上正往裡進的巧星。
她是宋陌精心選了放在她身邊照顧的,心思玲瓏,大多時候都只在屋外行走,如無必要不會打擾她與及春說話。
阿蘿打眼望去,果然見她手中托盤裡除了一碟子糕點外,還放著一封名帖。
“姑娘,”巧星上前福身,臉上還帶著與及春寒暄時的笑影,“臨州參將虎大人府上送了帖子過來,邀您後日到府上賞菊,這碟子點心也是虎家送來的,說是請了臨州當地大師傅所做,想著姑娘或許惦念,送來給姑娘嚐嚐。”
阿蘿眼前一亮:“虎家姐姐入京了?”
當初臨州辭別,虎月真曾說年底會隨父上京,屆時京中再聚,原以為最快也得等過了立冬,卻沒想到來得這般早。
她和虎月真雖算不得密友,只及笄那日結出些許情誼。虎月真性子爽朗,不拘小節,倒比一般的大家閨秀更投她的緣。
又笑道:“賞菊這般風雅的事,都不像是虎姐姐能幹出來的。”
她接過名帖,視線往下一掃,便落在了上頭秀雅中隱隱透出幾分隨性的字跡上。
笑容猛然頓住。
巧星見她臉色忽變,心下微凜,輕聲道:“可是有甚麼不妥?”
阿蘿不動聲色地深吸了口氣,再抬眸時,臉上依舊是她平靜又溫和的笑容:“無事……有勞巧星去找修柏一趟,讓他派人到虎府告知虎姑娘我定當如期前往。屆時也要勞煩他準備出門的車駕。”
說罷,又忍不住低頭將手中的帖子又看了一遍。
帖子上頭寫得是虎月真的名字不假,帖子是從虎家送來的也不假,可這上頭的字跡……
不分明是蘇二姑娘蘇可的麼?!
——
蘇家父兄在京中為官,蘇可會上京也不算甚麼奇怪的事情。可她出現在虎家,還要藉著虎月真的名頭邀請她到虎家賞甚麼菊花,那便是奇怪地不能再奇怪了。
蘇二姑娘自幼就被蘇老爺與蘇太太捧在手心裡寵著,又是個怎麼想便怎麼做的性子,偷溜出門獨自上京這等驚世駭俗的事,放在她身上彷彿也沒那麼離譜。
可為何會在虎家?虎月真再不拘小節,也不至於大喇喇得將未出閣的閨秀千里迢迢得給帶出門吧?
坐在軟轎中的阿蘿忍不住抬手撐了一下額頭。
好像還真有可能。
“姑娘,到了。”及春清脆的聲音自轎外傳來,隨後是軟轎落地時微不可見的停頓。
轎簾被打起,虎月真那張自嘴角到眉梢都散發著爽朗與自信的笑臉已先一步出現在阿蘿眼前:“許久不見,阿蘿長得又美了許多,看來在京中過得還算習慣?”
阿蘿被她直白地誇獎逗得雙頰泛紅,一面躬身走出軟轎,一面低聲嗔道:“哪兒有虎姐姐這樣一見面就打趣人的。”
“我說得可都是實話。”虎月真雙眸微睜,絲毫不改她咋呼的性子。
“阿真,你莫要嚇著阿蘿妹妹。”溫婉中透了些許無奈的嗓音在虎月真身側響起,劉婧姝清冷平和的眸光落在阿蘿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親近。
阿蘿原還有幾分躁動的心當即沉靜下來,笑著同人見禮:“婧姝姐姐是何時上京的,怎不知會阿蘿一聲。”
“也是這幾日才安頓下,還未來得及給京中諸位姐妹送帖。”
她倆一言一語笑語晏晏,虎月真站在一旁卻是聽得頭大:“婧姝是和我們一道來的,沒耽擱多少時日。”
下一瞬已嬉笑著拉了阿蘿的手將她往邊上引,“今日尋你過來還有個驚喜要讓你知道,你瞧,這是誰?”
垂花門後,期期艾艾地探出一個腦袋。
腦袋地主人目光閃爍,迎著阿蘿氣極反笑的目光,笑得有多心虛便有多心虛:“多日未見,阿蘿還記得我麼……”
那神情,那模樣,可不就是蘇家二姑娘麼?
阿蘿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不記得了。”
蘇可縮了縮脖子,將大半張臉藏在了門後。
“阿蘿先別生氣,有甚麼話咱們進去再說。”劉婧姝掃一眼躲在門後不敢出來的蘇可,只覺有趣,笑著上前打起圓場。
她既發話,阿蘿也不好意思當著她們的面發作,跟著虎月真與劉婧姝二人緩步進了二門。
蘇二姑娘耷拉著腦袋,飛快跟上。
“可兒膽子可大,竟是打聽到了我們上京的日子,偷偷鑽進了放行李的馬車裡。”虎月真彷彿全然不覺得蘇可的這個行為有甚麼問題,言語間甚至還有幾分欽佩,“我們是走了一段陸路,在祁州換得大船,這才發現了可兒,連我爹都給驚著了。”
“不過當時離臨州已有一段路程,我爹怕手底下的人粗心照顧不好姑娘家,就乾脆讓可兒跟著我們一塊上京了。聽說信送回臨州時,蘇老太太驚喜交加,險些暈了一回。”
說到最後,虎月真總算也覺得不好,摸了摸鼻子,眸光悻悻。
最初的生氣過去,阿蘿目光平靜地看向蘇可,低聲道:“可兒,你這次著實是太荒唐了。”蘇老太太向來將她如珠似寶地寵著,這要是有個萬一,蘇可難辭其咎不說,這心裡的負擔,怕是一輩子都消磨不了的。
蘇可臉上亦滿是愧疚:“我留了書信給家裡,不過沒想到送信的人耽擱了,隔了一日才送到……”
在阿蘿的注視下,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終啞在喉嚨口,再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