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介懷
是夜, 安國公府,華燈初上。
柳夭端著剛煎好的湯藥自耳室出來,正見著雪燕拿了一碟子點心散給院內的小丫鬟們吃。十一二歲的小丫鬟都是剛進府不久, 何曾吃過這般精緻的點心, 捏在手裡小口小口地抿著,眼裡全是歡喜。
“柳夭姐姐。”雪燕也瞧見了她, 忙遣了圍在一處的小丫鬟們, 上前福了福身。
柳夭微微頷首,輕聲問道:“不是才叫小廚房做的,怎又拿出來了?”
雪燕也嘆氣:“用了兩口, 說是沒甚麼胃口, 叫我散給這幾個小的吃。”
特意吩咐要的點心,送進去還不到一刻鐘便又端了出來,屬實不太尋常。
柳夭心下思忖,端著托盤舉步進了內室。
窗前的軟榻上坐了一人, 身上已換了家常的衣衫,烏黑長髮拿玉簪鬆鬆挽著。手裡握了卷書, 目光卻有些渙散地落在窗外的月光上。
自今日從孃家回來,七少奶奶便是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她斂了神色,輕手輕腳地將湯藥和擺了幾塊飴糖的泥金小碟擺在榻邊的小几上, 低聲喚道:“奶奶,該用藥了。”
再熟悉不過的藥味飄入鼻中, 宋韻詩這才回過神, 垂眸看了眼那褐得發黑的湯汁, 微微蹙眉:“喝了兩年都沒見起色,也不知道這一日日地在喝個甚麼勁。”
聽她鬧起脾氣,彷彿連藥都不願喝了, 柳夭心中咯噔一聲,忙哄道:“吳太醫不是說了,奶奶的虛寒之症是經年積累下的毛病,需要用藥好好調養方能改善。”
她眉眼含笑,語氣間多了些鼓勵的意味,“展眼就是請平安脈的日子了,說不定會有好訊息呢。”
宋韻詩聽在耳中,低頭撫了撫尚且一片平坦的小腹,到底還是將藥碗捧了起來。
將藥一氣喝了,又撿了一粒飴糖放入口中,她才重新靠回到大迎枕上,“我今日不在,屋內可有出甚麼事?”
“都和往日一樣,就是您不在,迎姐兒惦記地很,午覺都少睡了兩刻鐘,用了晚膳便一直打瞌睡,這才叫奶孃帶姐兒先去睡了。”柳夭打量著宋韻詩的神色,見她神色淡淡,心裡越發沒底。
安國公府沒分家,幾房人住在一處,大房管著中饋,落到她們偏房手裡的大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周七郎上頭又還有個嫡親的哥哥,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有五少奶奶管著,到了宋韻詩這兒,便只剩下自己房中的零星瑣事。
說到底,就是六姑娘周展迎的事兒。
宋韻詩又含了一塊飴糖,蔥白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書冊已然老舊褪色的封皮,輕聲呢喃:“再惦記,也不是親生的。”
柳夭沒聽清:“奶奶?”
“沒甚麼,”宋韻詩將書冊放到一旁,側臉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七少爺還沒回來麼?”
“已經回了,”柳夭忙道,“先去了太太屋裡請安。”
正說著,就聽見屋外雪燕給七少爺請安的聲音。
安國公對家中子弟管束地嚴,不許家中子弟在外廝混,尤其是身上領著差的,更要謹言慎行。周椎儒本也不是甚麼紈絝,散了值便老老實實地回府,再規矩不過。
宋韻詩臉上這才帶了笑,起身迎了出去:“這麼早回來,不陪母親多說幾句?”
“天天都見,哪兒有這麼多要說的。”周椎儒隨意笑道。
他雖在羽林軍中領差,人卻是溫潤清俊的世家公子模樣,上前含笑攬了妻子的腰,扶她到軟榻上坐下,低頭卻見榻上當了本舊書,笑道:“這不是你陪嫁帶過來的古籍麼,平日裡心疼地緊,除了母親誰也不借,難得見你尋出來。”
宋韻詩笑意微頓,不等周椎儒多看,已將書遞給柳夭,“存在書房許久不看了,左右無事,便拿出來瞧瞧有沒有遭了蟲咬。”
周椎儒聞言便不再追問,低頭細細打量著她的眉眼,“今日回府,兄長沒有為難你吧?”
宋韻詩搖搖頭:“兄長性子清冷,自然不會與我一個外嫁女兒計較。”
對於清原侯府裡的那些陳年舊事,周椎儒知之甚詳,但那到底是他的岳丈,孰對孰錯不是他一個小輩可以妄加議論的。
見妻子眉眼間當真沒甚麼委屈,他稍鬆了口氣,有些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只委屈了你夾在中間。”
宋韻詩笑了笑,轉而問道:“今日七郎見著母親,可聽她老人家提起外祖的事?”
周椎儒輕嘆一聲:“雖是沒提,可我瞧著母親的樣子,恐怕心裡還難受。”又有些奇怪,“可是兄長說了甚麼?”
宋韻詩抿著唇,略有些遲疑地看向他:“七郎還記得我曾告訴過你,我家中還有一位妹妹,是前頭夫人所出,因身子不好被兄長送去臨州姑祖母家了麼?”
“是那個蕭家吧,”周椎儒點點頭,眉頭跟著皺了起來,嘴裡還是安慰的話,“你放心,母親不是不講理的人,你是你,蕭家是蕭家,母親不會遷怒到你身上的。”
轉而想到,“是那位寄居在蕭家的宋姑娘也回府了?”
宋韻詩微微苦笑:“我今日回府聽母親說起,才知道大妹妹在臨州時,已經定了親事。”
“這不是件喜事麼,韻娘你……”話說到一半,周椎儒望著妻子欲言又止的目光,這才反應過來她這話裡的意思,眼中不禁浮上貨真價實的驚駭,“你的意思是,侯府與蕭家,又要結親了?”
迎著丈夫不可思議的眼神,宋韻詩抿著嘴角,緩緩點頭。
“大妹妹與那位蕭大將軍,已換過庚帖,想來不日便要定下婚期了。”
——
宋韻詩的態度,阿蘿雖覺著奇怪,卻也沒太放在心上。清原侯也好,張氏也好,他們圖謀的東西她一點也不在乎,更別說宋韻詩了。
反倒是蕭起淮特意告訴宋陌自己要辭官的行為,讓阿蘿有些想不大明白。
“哥哥,聖上真的會應允三表哥辭官的請求麼?”
宋陌難得在家陪阿蘿吃飯,酒足飯飽,阿蘿捧著溫熱的茶碗,嬉笑著問道。
要向聖上示弱將自己左武衛大將軍的名頭換成慎獄司統領的事,蕭起淮曾知會過她,可他沒說,她也就當不知道。
看向兄長的目光裡全是單純的好奇。
“蕭起淮功高望重,聖上早有了防備之心,此番能夠急流勇退,勉強也算是符合聖心。”聽她問起,宋陌倒是沒有瞞她的意思,不疾不徐地說道。
卻將阿蘿聽得愈發一頭霧水:“怎麼還只是勉強?”
宋陌笑了笑,“阿蘿不曾接觸過咱們這位聖上,自是不知道聖上的脾氣。那是位耳根子軟又容易多疑的主,逆著他的心意他覺得你目中無人、尊卑不分,順著他的心意又怕你是陽奉陰違、心口不一。”
“早些年蕭二爺還在時,聖上還算是個明君。後來蕭二爺葬身關外,又有奸相在旁煽風點火,便越來越不像話,有時連帶著洛相的話都不聽。蕭起淮處置杜之一黨說是肅清奸佞,可在聖上看來,何嘗不是仗著軍功便將他這位天子置之不理?”
“心中一旦生了猜忌,哪怕對方只是喝了口水,都要想想他是否是藉著喝水的舉動向他人傳遞訊息,更別說是辭官這樣的大事了。”
宋陌說得雲淡風輕,阿蘿聽著卻是心驚肉跳。雖說是在自己府上,可萬一隔牆有耳,就宋陌的這番話,怕是宋家有再大的軍功都不夠聖上砍的。
“阿蘿莫怕,若是在家裡說話還要遮遮掩掩,這人生未免太過無趣。”似乎是看出了阿蘿心中的擔憂,宋陌溫和笑道,“這話不過是在阿蘿面前才說上幾句,旁人不值得哥哥如此費心。”
阿蘿那顆懸起的心便當真平復了下去。
見宋陌臉上似乎沒有不快,她眨了眨眼,大著膽子問:“哥哥的意思是,聖上想削三表哥的兵權與官職,但由三表哥自己提出,就有懷疑他是否還有後招,因此才暫且按下不提?”
“阿蘿聰慧。”宋陌輕笑著誇讚一句,“蕭起淮連根拔了杜之那麼多黨羽,朝中正是用人之際,聖上是不會當真應允他辭官的。想來是尋個品級低些卻有些實權的官位,既能讓蕭起淮做事,又方便他老人家彈壓。”
事實上,聖上可能覺得讓蕭起淮當自己女婿可能更容易掌控一些。
宋陌掃了一眼還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阿蘿,暫且將此事按下了。
“可聖上這般做,也不怕寒了前線戰士們的心麼?”阿蘿沒注意到宋陌的目光,半是疑惑半是茫然地問道。
“自是怕的,否則也不必遲遲猶豫不決。”
“那他……”
“你放心,蕭起淮雖是武將,心眼卻比許多文臣還多,輕易做不來賠本買賣。”宋陌嘴角微牽,喜怒難辨,“蕭大將軍想要官職,可比左武衛大將軍要派的上用場地多。”
阿蘿目光一閃:“那是?”
“小姑娘家,問這麼多做甚麼?”宋陌卻避而不答,反倒是無奈地點了點她的額角,“日前在侯府時,不還是一心想知道蕭起淮找清原侯所為何事麼。”
阿蘿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她表現得有這麼明顯麼?
“他大老遠過去一趟,是想先行和清原侯定下你與他的婚期。”宋陌平靜道,“此前你說願意嫁他,可曾想過要何時許嫁?”
“……”她倒是真沒想到蕭起淮到侯府一趟居然為的是這事。
側目凝神想了片刻:“這還真不曾想過,原也是說等姑祖母上京後見過了……再說。不過姑祖母做不了三表哥的主,最後還是得由著他的意思來,早幾天晚幾天,倒沒甚麼差別。”
宋陌見她談及婚事時眉間只有些許茫然,並不見尋常女子談及婚事時的嬌羞,眸光微動:“阿蘿當真覺得沒有區別?”
阿蘿有些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心思微轉,只以為宋陌是在說晉王與賀敏的事。
不禁沉默片刻:“事急從權,哥哥與三表哥若覺得合適直管定下,屆時知會阿蘿一聲以免手忙腳亂便好。”
忽地想起在門前時蕭起淮那意有所指的說法,阿蘿心中一動,總算明白了他那是在提醒自己別忘了曾答應他以婚事換他幫自己解決晉王的事。
心下暗暗啐了他一口:她又不是他,翻臉比翻書還快。
宋陌見她面上一片坦蕩,似乎真的對自己的婚期沒有任何想法,眉頭不禁微微蹙起。可想起阿蘿那日對自己說的話,還有蕭起淮問他的那句“憑甚麼”,到嘴邊的話又給嚥了回去。
“婚姻大事,還是不急在一時,等蕭起淮請欽天監測過了吉日,咱們從中挑選一個便是。”他平靜地目光中瞧不出絲毫波瀾。
阿蘿彎了彎眼尾,脆聲應了:“聽哥哥的。”
瞧著她彷彿沒有絲毫心眼的眸子,宋陌笑得難得無奈:她若當真聽自己的,回來當日就該退了和蕭起淮的親事。
作者有話說: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甚麼考完試必感冒的詛咒……
好好的一個週末,就這麼浪費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