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途中
及春的眼中除了迷茫之外, 還隱約透著些微的惶恐,圓瞪的眸子簡直就是把“我不明白”四個大字刻在了腦門上。
換了平時,及春哪怕心中困惑, 也絕不會將這個問題述之於口。雖說阿蘿待她不似尋常主僕, 她也時常在阿蘿面前沒大沒小的,但對於一些阿蘿不願意多說的事, 她也不敢輕易開口。
可當聽到她家姑娘與三少爺之間顯然早有思量的對話, 她心中的震驚已顧不得考慮旁的事情,滿腦子想的都是她這一日日跟在阿蘿身邊,怎會連這麼重要的事都不知道?
莫非她其實有甚麼間或耳聾的毛病?
蕭起淮靠回到車壁上, 似笑非笑地朝著神情尷尬的阿蘿勾了勾嘴角:“表妹, 問你話呢。”
阿蘿:“……”她這不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說麼……總不能讓她大喇喇地同及春說她家姑娘的親事定了,物件是那個她曾避之不及的三少爺?
及春後知後覺地捂住了嘴巴,心虛地看向阿蘿:“奴婢是不是問錯話了?”
“……倒算不得問錯。”只是當著蕭起淮的面被問了這個問題, 讓她覺得有種微妙地羞恥感罷了。
阿蘿抓著扇子胡亂給自己扇了兩下,試圖降低一些頰邊的溫度。可目光往左看是蕭起淮笑意漸濃的桃花眼, 往右瞟是及春欲言又止地困惑,哪邊都讓她心底發飄,乾脆垂眼研究起自己裙襬上的紋路:
“月前姑祖母修書到回侯府與父親提了我與三表哥的……婚事, 如今已換了庚帖,算是定下了。”阿蘿咬著牙根, 努力讓自己不去注意蕭起淮瞧好戲般的目光, 轉眼看向及春, “這樁婚事雖是我挑的,但來日到了京都,若有人問起, 還是得說萬事由姑祖母與父親定奪,你我一概不知。”
及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飛快瞥了蕭起淮一眼,又大著膽子問道:“那,少爺知道此事了麼?”
她口中說的少爺,指的自然是宋陌。
阿蘿沉默一瞬,“應當知道吧?”視線有意無意地朝著蕭起淮身上轉。
蕭起淮輕咳一聲:“你家少爺知道的不能再知道了,此番回京,就是送你們去宋陌現下住的宅院。”
阿蘿沒應聲,算是預設了他的說法。
問出的問題都得到了解答,及春心下稍安,老老實實地縮回到車內一角充當她的隱形人。既有了阿蘿的回答,再結合著自己方才聽到的話,許多未能問出口的疑問其實業已有了答案。
只是當眼角的餘光掃到說著說著彷彿又要吵嘴的二人時,及春微耷著眉眼,不禁對自己往後的生活充滿的擔憂:萬一這二人成親後吵嘴,姑娘將三少爺趕出臥房,那這門她到底是開,還是不開呢?
——
臨州距京都兩千餘里,快馬加鞭不用一個月就能趕到。可他們這一行不光有大箱小箱的行李,還有幾個嬌滴滴、從未出過遠門的小姑娘,便不得不放慢腳程,以免顛簸到兩位嬌客。
“將軍,此處離下個驛站還有五十里有餘,照著現下的速度,天黑前怕是到不了。”洛憂的聲音自車外傳來,“是否安排就地安營,在此處休息一晚,明日再啟程?”
蕭起淮微皺了眉頭,撩起車簾往外瞧了一眼天色。
自他們出臨州至今已走了十天,卻是連一半的路程都沒走完,照這個速度磨蹭下去,恐怕等他們到京都時怕是九月都要過半了。
阿蘿也跟著湊到窗前往外瞧了瞧,她上回自京都來臨州是年紀還小,只記得自己一路上都迷迷糊糊地,讓上車便上車讓下車便下車,一晃眼就到臨州了。
這次拖拖拉拉地在路上走了十天卻才走了不到一半,饒是她都覺得有些煩悶了。
——這馬車再舒坦,坐了十天她也覺得自己快散架了。更不要說這一路上風塵僕僕,別說舒舒服服地泡個澡了,有時連更衣都不方便。
不禁出聲道:“阿蘿瞧著天色還亮,若是來得及的話,不如加快些車程?到驛站中歇息,也更舒坦些。”
蕭起淮瞥她一眼,按著她的額角將人推了回去。
然後才轉臉看向洛憂,眉眼間隱約浮著些許不耐:“問問後頭那位,住驛站還是住野外,讓她自己挑一個。”
洛憂聞言也是無奈的彎了彎嘴角,一拉韁繩,往跟在後頭的馬車走去。
要說這一路拖沓,蕭大姑娘時不時鬧上一出身體不適的戲碼,也是其間十分關鍵的緣由之一。
“表哥這是後悔同她一路了?”阿蘿支稜著手臂單手托腮,學著蕭起淮平日裡的樣子,側眼看他,眼尾微微挑著一抹幸災樂禍的笑意。
她雖煩旅途漫長,但她本就是順道上京的那一個,京中並沒有甚麼等著她去做的事。蕭起淮卻不同,這幾日她與他同乘一輛馬車,來來往往遞信進來或是稟報要事的人絡繹不絕,一看便是有不少事等著他回京籌謀的。
奈何蕭含珊身子虛弱,馬車跑得稍微快上一些便頭暈目眩嘔吐不止。蕭起淮再不耐煩,也懶得為這些小事同她計較,因而大多都由著她作去。
卻沒想作來作去地,竟是將路程耽擱了。
蕭起淮眼風涼涼:“實在不成,就只好辛苦表妹陪著大妹妹一路,我帶著人馬先行上京便是。”
阿蘿微不可見地皺了皺鼻子,壓根不信他的這套說辭。
不稍時,洛憂帶著蕭含珊的答案回來了:“大姑娘說她今日覺得身體尚可,應當能扛得住馬車顛簸。”
話語間的無奈,阿蘿就是沒見著他人都能感受地出來。
上回露營,蕭大姑娘的帳篷裡爬進去好大一隻癩蛤蟆,將大姑娘嚇得花容失色,至今瞧見甚麼會蹦的東西都要一驚一乍地緊張半天,想來對露宿郊野一事也是心有餘悸了。
阿蘿腹誹道。
“呵。”蕭起淮輕笑一聲,面上的懶散勁稍散去了些,“天黑前趕到驛站。”
他既發了話,底下的人自然沒有不聽的,當即收斂心神,驅著駿馬們加快了腳程。
感受到身子底下的馬車顯然比之前晃地厲害了些,蕭起淮漫不經心的目光狀似無意地落在扒在窗邊正稍稍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的阿蘿,“老實些,回頭暈車難受的還是你。”
阿蘿:“?”這一路過來她就沒暈過車好嗎?
不過蕭起淮的馬車確實比她乘坐過的其他馬車要穩健許多,也就現在加快了速度才能感覺到車身的輕微晃動,在往常她甚至感覺不到馬車在動。
如是一想,心底到真對自己會不會暈車一事沒了底,鬆開捏著車簾的手,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
果然在天色剛剛擦黑時抵達了孟州驛站。
“幾位是要住宿?來得不巧,今日來得大人們多,此處的上房都已滿了。還剩下三間普通客房,不知幾位可否將就一下……?”
驛丞搓著手掌,硬著頭皮賠笑道。
“安排兩間客房給她倆就成。”蕭起淮不甚在意地掃了一眼停在驛站一側的馬匹車駕,眉色淡淡,“在準備些吃食,送到外頭來。”
回身看了阿蘿一眼:“她們的送到房裡去。”
阿蘿眨眨眼,知道是蕭三少爺矯情的老毛病又犯了,寧願睡在馬車上,也不想睡到這略顯簡陋的客房裡。
那驛丞雖不認識蕭起淮,但見他周身氣度,再加上帶著的兩位姑娘頭戴帷帽都掩不住其出塵脫俗,哪怕不用看官引也知道對方來歷不凡,當即應道:“下官這就派人安排,請大人稍候。”
蕭起淮只懶洋洋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在這些事上,阿蘿此行已經習慣了聽他的安排,聞言也沒有多說甚麼,跟著引路的小廝和蕭含珊一前一後地上了驛站二樓。
“這位姑娘,您住這間。”因蕭含珊的衣著打扮較阿蘿華貴許多,那小廝先安排了她的住處。
蕭含珊沒作聲,由大桃扶著進了屋,頭也不回地合上房門。將那還滿臉堆笑,想要再為她介紹些甚麼的小廝關在了門外。
阿蘿眼瞼輕撩,朝著那緊閉的房門望了一眼。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今日的蕭大姑娘彷彿安靜地有些詭異。
“咳,”那小廝也是驛站裡迎來送往看得多了,並不因為蕭含珊的些許冷淡就變了臉色,依舊是一臉笑意地引著阿蘿到另一間房門前停下,“這位姑娘,您的房間在這。”
阿蘿看了一眼此處與方才蕭含珊那間的距離,“好似隔得有些遠?”
“旁的房間都有人住了,剩下的幾間就這兩件寬敞乾淨些。”小廝半躬著身,笑得討好,“像您這樣的女眷,咱們儘量都給安排乾淨些的客房,免得怠慢了您。”
這理由聽上去也算是合理。
阿蘿隱在帷帽下的柳眉擰起又鬆開,低聲向人道了聲謝,領著及春一起進了客房。
她瞎想也沒用,反正還有蕭起淮在呢。
阿蘿這般思量著,心絃便也跟著放鬆,安安心心地用了些吃食,簡單梳洗後又給自己換了身乾淨的衣裳。直到躺到床榻上,積攢了幾日的勞累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散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累了些,阿蘿才沾到枕頭沒一會,人已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一聲不輕不重地木頭撞擊聲響起,她才乍然驚醒。
是有人在推她的房門。
作者有話說:阿蘿:有人不走窗改走門了?
蕭起淮:我好端端地睡著覺也能被甩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