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哥哥
同阿蘿定下了上京的日子後, 蕭起淮除了知會了老太君一聲外,還往京都裡送了一封信。
他們往來傳信用的是隱秘的路子,遠要比老太君的法子快, 是以在老太君還琢磨著該如何把阿蘿的婚事告訴宋陌時, 宋陌手上已多了一封臨州送來的密函。
“少爺,該用藥了。”修竹捧著將一個小盅擺在宋陌手邊, 盅蓋掀開, 裡頭是褐地發黑藥汁,蒸騰著渺渺熱氣。
“嗯。”跪坐在書案後的男子應了一聲,他生得眉目如畫, 本就較常人白皙許多的膚色被殷紅的唇襯地愈加白得發光, 柳葉般的眼尾輕輕掃來時,竟帶著股天然的風流魅態。
見過宋陌的人大多感慨,好在他是名男子,否則以他的容貌, 定然是位傾國傾城的禍國妖姬。
可哪怕是男子,他所帶的風流魅態非但沒讓他顯得柔弱可欺, 甚至還為他平添了一股肅殺寒意,叫人望之卻步。
宋陌將手中的信箋又看了一遍,才端起小盅, 也不嫌燙,一口氣地將裡頭的藥汁喝盡了。
可喝得再快, 苦澀的藥汁依舊在舌根揮之不去, 他輕輕攏了下眉頭, 在泥金小碟裡取了一塊白糖糕放進口中。
而後將那封已看了幾遍的信箋又拿了起來,彷彿裡頭有甚麼極難參透的箴言,需要他反覆參詳。
修竹見狀不免有些好奇:“蕭大將軍平素裡與您未有交際, 這次怎麼還特意託太子殿下帶了密函給您?”
“蕭家老太君與我祖父是嫡親兄妹,照著這層關係,你得喊蕭大將軍一聲表少爺。”信上的內容已爛熟於心,宋陌目光淡然地瞧著手中信箋被火舌吞盡,平靜道,“他此去臨州前,我曾託了他一些事,只是被他辦砸了,自然要知會我一聲。”
修竹笑著上前收拾:“少爺還有託人辦事的時候。”
“自是有的。”
宋陌低垂的目光落在自己沾了灰燼的指尖上,輕輕撚動兩下,那些灰燼便成了淡淡的黑,在指尖暈開。
修竹到宋陌身邊伺候其實才將滿一年,卻已是能留下的小廝裡呆的最久的那個了,憑的便是他察言觀色的本事。見宋陌好似沒有甚麼說話的興致,他自不會刨根究底,只低著頭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我這次回來多久了?”卻聽自己少爺清冽的嗓音傳入耳中。
修竹手下未停:“再有兩天,滿打滿算便有二十日了。”
二十天。
他是在回來當日去的清原侯府,本是想去警告那個本該是自己父親的人不要動阿蘿的念頭,卻被告知了老太君有意為蕭起淮娶阿蘿為妻的訊息。
而他們的好父親,不僅應下了此事,甚至迫不及待地將阿蘿的庚帖一併送去了臨州。
他派人去截,卻已經晚了。
只好先問問蕭起淮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當初的確託他照顧阿蘿不假,但不曾同意過他可以將主意打到阿蘿頭上。
原以為怎麼著也要等上些時日,沒想到前後半個月,蕭起淮的回信已送到了他手上。
彷彿早有預謀。
宋陌慢條斯理地拿帕子擦去之間沾染的灰燼,聲線清淺:“這幾日派人將韶院收拾出來,置辦些精巧的傢什,再拿我的手令去清辭坊與雲霞樓,將東西一併取回來。再有畫嫣閣的胭脂水粉,將時新的都買了罷,銀子你自行去賬面上支。”
修竹還是頭一次聽到他這麼連珠炮彈似的吩咐他做事,不禁有些愣神:“都買了?”而且買的還全是女子用的東西?
清辭坊、雲霞樓和畫嫣閣,是京都貴女們平日裡最常也是最愛去的去處,就連宮中的娘娘們也時常派人出來採買。
都說物以稀為貴,因此這三處的東西不光稀少,還價格高昂,莫要說尋常百姓了,就是官宦人家,恐怕也不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都買了”這三個字。
也不知是哪家的嬌客,得以如此大的手筆。
“都買了,”宋陌勾了勾嘴角,似是有些無奈地說道,“許多年未見了,不知道她的喜好有沒有變,還是讓買了讓她自己挑吧。”
修竹在宋陌面前再淡定,到底也還是個十七歲的少年郎,好奇心上來時便很難在摁下去:“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姑娘要來做客,還請少爺提前交代一聲,免得小的們怠慢了貴客。”
“是你家姑娘要從臨州回來了。”宋陌輕笑道,又想起自己這兒伺候的都是男人,“讓牙行送幾個身家清白手腳利落的小丫鬟過來,其餘的人,從今往後不許再踏入後院一步。”
“再有,將外牆再砌高三尺。”
修竹一愣:“這是為何?”
“宵小之輩太多,防著些。”
“?”京都在天子腳下都有那麼多宵小之輩麼?
宋陌眸光清冷,隨手撚了一粒松子糖送入口中,“盡是些專長搶人甜果的賊人。”
——
老太君是在臨行前十天,才向大家說了阿蘿將提前跟著蕭含珊和蕭起淮一同上京的事。
除去早已知情的阿蘿,連帶著大太太都有些驚訝:“這麼早就過去?眼下正是熱的時候,待涼快些再去也不遲吧。”
倒不是她心疼阿蘿,大太太只是擔心自己到手的晉王姻親就這麼沒了。畢竟早兩年清原侯就有意將阿蘿送給晉王,難保他不會還有這樣的念頭。
晉王本就是個貪花好色之徒,以阿蘿的容貌進了晉王府,還不獨寵專斷,哪輪得到蕭含珊甚麼事。
“我也是心疼她,又是個畏熱的,這一路舟車勞頓折騰不清。”老太君笑得無奈,說得卻是蕭起淮提前準備好的說辭,“是陌兒特地遞了信上來,說與自家妹妹多年不見,如今總算是能安定留在京都,就想著儘早把阿蘿接回去兄妹團聚。”
大太太不由得更驚訝了些:“宋陌回來了?”
這些年要不是宋陌時常派人送銀錢過來,她甚至以為這位一去不返的宋家大少爺早已葬身戰場了。
“可不是,陌兒這一去都快九年了。上回見他,還是個半大小子,也不知道現下如何。”提起宋陌,老太君面上也透出了些許感懷,只是和大太太不同,老太君此前便從蕭大爺那兒聽說了一些關於宋陌的事,於是這份淡淡的感懷之下,又多了些許惋惜。
“母親莫要擔心,表少爺每年送來的謝禮都極為豐厚,想必是過得不錯的。”大太太臉上的笑意中夾了幾分酸,“竟是比大爺一年送回的還要多,也不知他小小年紀,怎麼會有如此豐厚的家財。”
老太君眸光微頓,此事卻不好多說,轉口道:“陌兒自幼是個聰慧的,去了何處都能闖出一番事業。左右如今已回了京,旁的事等咱們上京了,一問便知。”
大太太還能說甚麼呢,只好笑道:“母親說的是。”又側目看向阿蘿,“再有十天就要上京了,時間緊急,阿蘿記得儘早將行禮收拾起來。要是有甚麼不便的地方,只管來找表嬸,表嬸幫你安排。”
阿蘿溫婉應道:“阿蘿知道了,多謝表嬸。”
“這孩子,和表嬸之間,哪還有甚麼謝不謝的。”大太太也跟著笑,帶著阿蘿此前從未見過的真情實意。
——阿蘿走了也好,至少不必在眼前晃盪,也不用擔心她私下裡偷偷跑去同蕭二郎牽扯不清。
於是寄居多年的表姑娘終於要離開臨州的訊息,飛快傳遍了蕭家上下,也傳到了住在外院的蕭起軒耳中。
“表妹要和大妹妹他們一同上京?”蕭起軒眉頭微擰,將手中看到一半的書給放下了,“此前不是說過完八月之後,和我們一道上京麼?”
“似乎是因為表少爺送了信過來,說要接表姑娘回去。”至秋也有些說不準,手上依舊動作輕柔地給蕭起軒打著扇,溫聲道,“不過前後也就差了一個多月,少爺莫急,等來日咱們上京,便又見著了。”
“……”要真是阿蘿的兄長接她回去,那上京之後,阿蘿必然是要回家中住的。如今他們一個府裡住著,想要見上一面也只能等著去祖母那兒請安時,真要回了京,恐怕才是更難相見。
不知為何,蕭起軒心中忽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驅使著他豁然起身,留下一句“我去問問母親”後匆匆而去。
等他到大房時,大太太正讓蕭含秋陪著自己做女紅,瞧他進來,二人臉上俱是又驚又喜,忙將手上的東西放下了:“二郎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二哥哥!”蕭含秋也脆聲喊道,明亮的眸子裡滿是孺慕之情。
蕭起軒進屋的步子便緩了緩:“多日未曾來向母親請安了,二妹妹是在陪母親做繡活麼?”
“嗯,做得不好,二哥哥別笑話秋兒。”
“請安甚麼時候不能請,你正是用功的時候,莫要耽誤了。”
話雖如此,大太太與蕭含秋的兩雙眸子裡,都布著星星點點的笑意,顯然是對蕭起軒的此番到來極為滿意。
“已用功了這麼些年,不差在這一時。”蕭起淮淺笑道,又抬手摸了摸蕭含秋的額髮,“二妹妹有這心已是難得,繡地好壞又有何妨。”
蕭含秋抿著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這些日子珊兒忙著準備嫁妝,都是秋兒陪著我打發時間。”大太太望著蕭含秋的目光裡少見地帶了些許欣慰,“行了,今日也不拘你在這兒了,自己出去玩去吧。”
蕭含秋眸光一閃,雖說想繼續再待會和蕭起軒說幾句話,可大太太發了話,她也不敢不從。
只好起身告退。
大太太瞧著便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拉著蕭起軒的手臂帶著他往屋裡走,口中不停:“你來了也正好,你父親前幾日派人送了些幾位他同僚家姑娘的小像來,怕打攪了你這才一直沒拿去讓你相看。今日來都來了,便瞧瞧有沒有合心意的,讓母親心裡有個數。”
蕭起軒一愣,跟著大太太朝前走的步子亦是僵在了原地。
垂眸看向大太太的目光裡隱了萬千波瀾:“我為何要相看別家姑娘?”
作者有話說:宋陌:這樁婚事我不同意。
蕭起淮:你說了不算。
宋陌: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