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大爺
雖說答應了蕭起淮成親的提議, 可一想到不知道他會以甚麼樣的方式和老太君提起此事,她心裡便總有些惴惴不安。
就像是山雨欲來前的寧靜,明知狂風驟雨將來卻束手無策只能忐忑等待的感覺, 著實算不上好。
而她答應蕭起淮要幫他將二太太的靈牌移入蕭家祖祠的事, 也是踟躕不前,更讓她暗生焦急。
心煩意亂地, 只好取出早前未做完的木雕, 想著給自己尋點事幹可以將心頭的煩悶散出去一些。
“及春,自三少爺回來那日算起,到今日還差多久到三個月?”
才雕了兩筆, 阿蘿拿著修光刀的手突地一頓。
恍惚間刀頭險些戳到白嫩的指尖上, 嚇出及春一身冷汗,趕忙將刀接過擺到匣子裡放好:“您想事的時候能不動這嚇人玩意麼?”又拿絞乾了的溼帕子細細給阿蘿擦手,無奈道 ,“再有七八日, 便滿三個月……這事您都問了不下十回了,您是多想讓三少爺趕緊走啊。”
阿蘿心虛地偏頭去看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 “就是同你確認一下日子,怎麼就成了是想讓他走了。”
及春:“三少爺回來之前,不是您挖空心思一直想著如何才能避開他麼?”
“話是這麼說……”阿蘿一時語塞, 她要怎麼解釋自己是在想蕭起淮會不會等離開臨州之後,再和老太君定他二人的婚約?
阿蘿轉眸看了及春一眼, 面露遲疑。
此前事情還沒有個定論, 她便沒將自己與蕭起淮的事情告訴及春, 及春不知道倒也無可厚非。可被她這麼一問,再想說自己之後很可能會與蕭起淮成親的事,便顯得有些艱難了。
及春正低著頭往阿蘿的手上擦些滋養的軟膏, 自然瞧不見她欲言又止的糾結,聲音裡透著無奈:“三少爺走了也好,自打三少爺回來,這一件件事總叫奴婢心慌。就說前幾日讓您去將軍府那回,您回來之後就總是心神不寧的,連春袖都來問奴婢您是不是遇上甚麼難事了。”
阿蘿一愣:“你如今與春袖倒是挺好的。”
“咱們院子人少,除了春袖便是嚴嬤嬤了,奴婢還有旁人能選麼?”及春嘆口氣,旋即抬起臉,鄭重其事地保證,“您放心,關於您的事,奴婢一件都沒透露給她。”
春袖來時處處都透著怪異,及春便對她留了個心眼。
阿蘿輕咳一聲:“春袖她……沒甚麼的,之前是我弄錯了。”瞧及春眨巴著眼睛一臉茫然的模樣,她遲疑片刻後才道,“她也是哥哥託三表哥送過來的,只不過她的身份特殊些,不能同你一樣光明正大地進來。”
“原來是少爺送來的人,您也不早點告訴奴婢一聲,害奴婢忍來忍去地憋了好久也不敢同她商量。”
阿蘿沉默了一瞬,不知道是不是該告訴她,在有些事情上,春袖知道的可能比她還多一些。
說曹操曹操到,這頭二人正說著春袖,那頭便聽春袖清脆的聲音自屋外響起:“紅袖姐姐今日怎地有空過來?”
阿蘿與及春對視一眼,都止住了口不再多談。
“表姑娘可在?老太君讓我來請表姑娘過去說話。”
“姑娘在屋裡歇晌呢,”二人說話的聲音漸漸近了,“及春姐姐在裡頭伺候著,一直沒出來,不知道是不是還在歇息。”
“不急,最近天氣悶熱,是比以往更睏乏些,待表姑娘歇息好了再去也是一樣的。”
這廂及春已經動作利索地將阿蘿那些木雕玩意都歸置到了匣子裡,裝模作樣地給阿蘿梳起了頭髮。
阿蘿這才出聲道:“是誰在外面?”
珠簾被掀開,露出紅袖那張溫婉清秀的臉來:“表姑娘,是奴婢。”她笑盈盈地朝阿蘿福了福身,“老太君讓奴婢來請表姑娘過去說話。”
“當真?”阿蘿雙眸微亮,笑容鬆快,“祖母好幾日沒尋阿蘿說話了……及春,動作快些,莫要讓祖母久等。”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阿蘿已收拾妥當,由紅袖引著路不緊不慢地往正房走去。
“自三表哥上次回來……祖母已免了好幾日的晨昏醒定,連日沒能瞧見祖母,倒真叫阿蘿擔心。”阿蘿隨口道,彷彿只是因著路上無聊,隨意找了個話題搭話。
紅袖也輕聲嘆氣:“老太君前幾日連覺都睡不踏實,不過昨日大爺送了信回來,老太君瞧過之後,已好了許多。這不,今日便惦記著尋表姑娘說話了。”
阿蘿心中微動,思量著蕭大爺送回來的信會不會和蕭含珊的婚事有關,口中不忘應道:“就怕祖母萬事藏在心裡,萬一鬧出心病便麻煩了。”
說話間,三人已到了慈安堂的內室門前。
“老太君,表姑娘到了。”
阿蘿不動聲色地深吸了口氣,跟在紅袖身後進門:“阿蘿給祖母請安。”眼角的餘光飛快地在老太君身上一轉而過。
紅袖說得不錯,才幾天的功夫,老太君瞧著彷彿蒼老了許多。眼下覆著淡淡的青影,連嘴角的褶皺都多了幾條。
也不知道是因為蕭大姑娘的婚事,還是因為蕭三郎的叛逆。
“阿蘿來啦。”瞧阿蘿進來,老太君的面色登時好了許多,“快到祖母這兒來。”
阿蘿依言偎了過去,輕柔的眸光裡帶了些許擔憂:“祖母,您萬萬要保重身體啊。”
“放心,祖母輕易間還死不了。”老太君幽幽嘆氣,彷彿想起了甚麼,又振作了一下精神,“尋你過來,也是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祖母有甚麼要安排阿蘿做的,只管吩咐便是。”
“昨日大爺送了信上來,說是給大丫頭賜婚的聖旨,他已接下了。”說到此事,老太君臉上依舊有幾分沉重,“定在兩個月後過門,按理不該如此匆忙……”她微頓了一下,似是有甚麼難以啟齒,“只是你大表姐如今還接受不了此事,你表嬸和二表妹又是不頂事的。你自來善解人意,便替祖母走這一趟,讓你大表姐莫要鑽了牛角尖。”
說著,老太君蹙了蹙眉頭,氣道:“你說說三郎,這做的叫甚麼事!”
“……”阿蘿也想問問這叫甚麼事。
讓她去安慰蕭含珊?老太君確定不是想幹脆將蕭大姑娘氣死算了?
這話自然只能在心裡說說,阿蘿眼尾輕彎,頷首道:“怎麼說也是一樁喜事,大表姐若是氣壞了身子,被晉王和聖上知道怕是不美。祖母放心,阿蘿定當好好勸大表姐。”
要是換了旁人這般說,老太君定會覺得那人是在陰陽怪氣,將刀往她的心窩子上戳。可被阿蘿和風細雨地說出來,老太君便覺得滿蕭府之中,只有阿蘿一個能讓她放心。
是以欣慰道:“家中這幾個孩子,若能有你一般省心,祖母心中也能寬慰許多。”
阿蘿抿唇低頭,佯裝羞澀。
“此外還有一事……大爺信上還說,想主動請旨,為你二表嬸追封誥命。”老太君忽道,“阿蘿覺得此事如何?”
阿蘿一怔。怎麼她不久前還在發愁如何將二太太的靈牌送進祖祠的事,這才多會兒的功夫,解決的法子已經自動送到她跟前了?
半晌都沒能聽到她的回答,老太君只當是她小姑娘,乍然聽到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沒有怪她的意思,繼續道:“若是當真請封誥命,必定是件開祖祠告知先輩的大事。但此前祖母也同你說過,穆氏的靈牌至今還未入宗祠。”
“祖母的意思是?”
“恐怕三郎將大丫頭送去晉王府,便是為了穆氏靈牌遲遲未入祖祠的關係。”老太君語出驚人,“大爺應當也是咂摸出了這個意思,這才準備主動為穆氏請封。二爺不在了,他如今是蕭家家主,由他請旨也說得過去。”
不禁嘆息:“這麼多年了,你三表哥心中竟還生著怨懟。”
“……”阿蘿當真很難接老太君的話,頗為艱難地扯開話題,“這是表叔信上的意思?”
“算是吧,我也是一葉障目,要等旁人提醒才想明白其中緣由。只可憐了大丫頭,叫我給連累了。”
阿蘿蹙了蹙眉頭,突然覺得蕭家大爺這封信,彷彿是有點意思的。
不僅打消了老太君對蕭含珊的懷疑,又加重老太君與蕭起淮之間的隔閡,最終還能向蕭起淮示好——他身為蕭家家主,主動為侄兒早逝的母親請封誥命。
一箭三雕。
要不是阿蘿事先知道了其中原委,可能也會聽信了老太君的話,覺得是蕭起淮為了報復蕭家,故意毀了蕭大姑娘的姻緣。
“祖母您多慮了,三表哥若想將二表嬸的靈牌供入宗祠,直接同您說上一句不就行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阿蘿溫聲細語地勸解道,“他要只是拿大表姐的婚事要挾,那或許是為了二表嬸的事。可眼下卻是直接將大表姐的婚事給定了,惹您生了這麼大的氣,那不是得不償失?”
“阿蘿倒是覺得,表叔遠在京都,對咱們這兒發生的事都不甚瞭解,這才有了誤會。”
老太君愣了愣:“你當真這樣想?”
阿蘿煞有其事地點頭:“三表哥為人雖驕狂些,卻做不出那等下作的事。”
“可你上次也聽見了,他口口聲聲說要利用大丫頭與王府結親。”
“此事阿蘿卻是說不好,不過阿蘿想著,倘若真是為了攀附權貴,表哥尚未婚配,自己結親不比讓隔房的大表姐去更好?”阿蘿微頓了下,咬著唇期期艾艾地說道,“阿蘿倒是覺得,更像是大表姐哪裡得罪他了。”
老太君皺著眉沉思道:“珊兒平日閉不出戶,能有甚麼得罪他的地方?”
“阿蘿不過是和表叔一樣,隨便猜測一番罷了,其中真偽,恐怕還要問過三表哥才知道。”
她話題一轉,輕聲道:“不過祖母既提起二表嬸的事,阿蘿想著,與其等表叔為二表嬸請封誥命時再將靈牌供入祖祠,不若趁著三表哥還在臨州,先行供入地好。”
“您也說三表哥一直介懷此事,何不就此機會,主動與三表哥修好?”阿蘿目光柔和地攜著老太君的手,“阿蘿不知道您與二表嬸有何芥蒂,但阿蘿知道,祖母心中是不願與三表哥生分的。”
掌心有暖意流動,老太君對上阿蘿清澈見底的眸子,動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