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仇恨
阿蘿:“……”這人腦子有疾, 她不能跟他一般見識。
“當真是大表姐與賀姑娘所為?”雖說心裡明白蕭起淮不會無的放矢,但想起蕭含珊跪在他腳邊瑟瑟發抖的模樣,她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她就不怕會被人知道?”
她好端端地在蕭家住著卻突然成了晉王側妃, 依老太君的性子,定是要查一查其中根源的。屆時被老太君發現, 蕭含珊這十幾年的謹小慎微, 便全都付諸東流了。
“她不過是與賀家女兒說了幾句閒話,連主意都不曾出,她有何好怕?”蕭起淮低聲輕笑, “老太君再怎麼查, 也不會往賀家女子身上查,最終不過是自認倒黴。”
“那你……”真就憑著她的只言片語,便認定是蕭含珊二人所為?
“自然不是憑你那點猜想,”蕭起淮睨了她一眼, 對她這種突如其來的犯傻著實有些難以評價,“兩個小丫頭, 辦事 再細緻也做不到滴水不漏,況且我手底下的人,也不是老太君能比的。”
“……”阿蘿忍了又忍, 到底沒忍住,“三表哥作為一個大將軍, 比姑祖母一位年過半百的深宅婦人比, 很有成就感麼?”
蕭起淮嘴角笑意一頓:“不過姓賀的也算是小心謹慎了, 知道以不相干的身份將信件送到清原侯府上,此番若不是從源頭往下查,說不定還真能被她逃脫過去。”硬是忽略了阿蘿那句幾近奚落的提問。
“可這應當也只能查到賀姑娘身上, 如何知道是大表姐攛掇的?”阿蘿轉眸打量他一眼,“你不會是將賀姑娘抓了吧?”
“臨州刺史畢竟是一方大員,抓他女兒未免太得不償失。”見她鬼鬼祟祟地壓低聲音,彷彿認定了自己抓了那賀姓女子的模樣,蕭起淮說得有些咬牙切齒,“這種事,將她貼身丫鬟抓來問問就行了。”
“……那你不還是將人家女兒也送去晉王府裡做堆了。”阿蘿垂著視線,低聲嘟囔。
“……”他又想將人摁倒了。
上次捏住她下巴時的滑膩觸感彷彿還在指尖,讓他下意識地輕輕撚動了兩下。
卻聽她問道:“那位晉王殿下,當真如此不堪?”
他收起心神,淡淡瞥她一眼:“怎麼,於心不忍了?”
阿蘿緩緩搖頭,柳眉輕蹙,分外困惑地看向蕭起淮:“她牴觸成這樣都忍心把我塞進去,我有甚麼好不忍心的。”
她抿了抿唇,目光中又添了繼續茫然,“只是有些好奇,我與她們也不曾有過齟齬,怎就到了這份上呢?”
以至於要將她餘生毀了才甘心?
她這感慨來得有些突然,蕭起淮沉默片刻,無語道,“這我倒真沒查出來,改日得空幫你問問?”
阿蘿眨眨眼:“那倒不必。”她就是隨便感慨一下,並沒有到非知道不可的地步,“不過還是多謝三表哥了,若沒有三表哥幫忙,單憑阿蘿一人,恐怕當真想不到解決的法子。”
將京中訊息告知於她的人也是他,這樣算起來,他是幫了她兩個大忙。
“……”蕭起淮雙手環胸,對阿蘿的感謝嗤之以鼻,“一句多謝換一樁婚事,表妹這買賣著實一本萬利。”
“所以三表哥此前的麻煩,阿蘿也願意幫三表哥解決。”
“我能有甚麼麻煩……”話說到一半,又猛然覺得不對。蕭起淮隨意飄散的目光驟然聚集,緊緊停在阿蘿臉上,“表妹方才說甚麼?”
阿蘿雖對婚配一事並沒有多大的興致,可畢竟是個未嫁少女,要親口談論自己的婚事,不免還是有幾分羞澀。
察覺到他集中到有些灼人的目光,少女白瓷似的肌膚愈加緋紅,聲音含在齒間,模模糊糊地透著軟糯:“你上次說的婚事,我考慮過了……幫你這回,也不是不行。”
說到最後,已是細若蚊吶。要不是蕭起淮耳力遠超常人,指不定就聽不清她後頭所說的話了。
凝在她臉上的目光又漸漸散開,化成絲絲縷縷的笑意,纏在她泛紅的耳尖。
“宋漪嵐,既答應了,可不許反悔。”
他眼中得逞的笑意實在太過明顯,惱得阿蘿很有當即反悔的衝動。可想起今日所見,她輕咳一聲,言不由衷:“我何時出爾反爾過?”
實在是受不住他的目光,她乾脆舉起團扇擋在臉前,避開了他的視線:“只是有幾個條件,望三表哥應允。”
蕭起淮略一挑眉:“你說。”他也猜到了她一定會帶著一大堆的條件要他答應。
“姑祖母那兒,你不可以說甚麼兩情相悅的話。”
“……”她怎麼知道他要說甚麼,蕭起淮輕嘖一聲,“可以。”
“母親的陪嫁還在侯府,你幫我要回來。”
“那是自然。”
“寫信知會哥哥一聲。”
“你不是不管他了麼?”見一雙似羞似惱的明眸自團扇後露出,蕭起淮微頓了一下,無奈道,“他出京時只有太子殿下能尋得見他……我派人去他府上守著,他一回來就告訴他。”
“你我夫妻期間,你不可以納妾。”
“期間”二字彷彿有些微妙,他蹙了蹙眉,頷首道:“不納。”
她一個都夠他頭疼了,還納妾?他又不是日子過得太舒坦需要給自己找麻煩。
阿蘿本以為怎麼著他都要發表一下不滿,沒想到竟是答應地如此乾脆,心下稍松,語氣和緩地將自己的最後一個條件說了:“日後你我二人若遇見心儀的人,應當即和離,絕不糾纏。”
話音剛落,她手心一空,擋住視線的團扇被人猛地抽走。
她詫異抬眸,卻瞧見一張氣極反笑的俊臉:“表妹還想著能遇見心儀的人?”
他這怒氣來得有些猝不及防,阿蘿不禁有些怔神:照著她的想法,他最不會有意見的應當就是最後一條了。
“三表哥這樁婚事不只是為了應付京中,免得聖上給你賜婚?”阿蘿目光中透著不解,“那日後三表哥碰上了心儀的女子,又不得納妾,總不能讓她做外室吧?”
想起方才他目光森冷地說大姑娘的雙手可以不要了的模樣,阿蘿眸色一變:“不會是當填房吧?”
所以兜兜轉轉,她還是逃不脫被他搞死的命運?
“你這一日日地,都在想些甚麼東西。”蕭起淮忍不住抬手戳了一下她的額角,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我何時說要娶旁的女子了。”
這下阿蘿非但沒有被安慰到,反倒更震驚了:“總不能假戲真做,當一輩子夫妻吧?”
蕭起淮被她問得一愣:要不是京中步步緊逼,他根本不會考慮娶妻的事。之所以選她,也只是因為他知道娶她並不會給他帶來甚麼不必要的麻煩。
可他似乎也沒考慮過將來二人和離的可能。
迎著她訝異的目光,蕭起淮斂下眸子,上一刻還縈繞眼底的笑意已煙消雲散,微微勾起的嘴角笑得有些意興闌珊:“無所謂,隨表妹高興便是。”
說罷,也不等阿蘿再說甚麼,人已走出老遠。
他的態度轉變地有些快,阿蘿眨眨眼,頗有些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之感。可思來想去,又想不通其中緣由。
只得歸咎於他的喜怒難測。
不由輕嘆:自己以後的生活,恐怕與順遂二字,更加扯不上關係了。
——
除了阿蘿之外,此刻臨州還有一戶人家也正在說著女兒的婚事。
賀刺史面色鐵青,揹著手在屋內來回走動,猶如困獸。另一側,賀夫人坐在蒲墊上,握著賀敏冰冷的手,眉頭緊蹙。
“你倒是說!怎麼就得罪了那尊瘟神?”眼角餘光瞟到賀敏失魂落魄的臉,賀刺史終究忍不住,拍案怒道,“是闖了多大的禍,要將你往晉王府裡塞!?”
賀敏被吼得顫了一下,目光輕搖,卻依舊緊緊咬著嘴唇,不置一詞。
自蕭起淮派人來告訴他們,將賀敏指為晉王側妃的聖旨已在路上之後,任憑賀刺史如何問,她都一直保持著這幅模樣。
“老爺你別忙著吼她,她一個小姑娘,如何能得罪他蕭和謹。”賀夫人眉間的印子刻地更深了些,“會不會,還是為了大皇子的事?”
“他上次過來我就已經表了態,大皇子同咱們賀家沒有絲毫關係。”賀刺史沒好氣的說,“送信來的人特地說了,被賜婚的還有他蕭家的大姑娘,讓她們往後在晉王府定要彼此照顧……這能是因為大皇子的事?定是她做了甚麼事,惹惱了人家!對了,小梅呢!把小梅給我喊來!”
賀敏低垂的長睫輕輕顫動了一下,終於說出了今日來的第一句話:“父親不必找小梅了。”她聲音嘶啞,雙目空洞,“小梅已經失蹤三天了。”
“甚麼?!為何不早點告訴我?”賀刺史大驚,望著這個自小就被自己捧在手中寵大的女兒,滿臉的不可置信,“事到如今,你還要接著瞞下去?當真要等自己進了晉王府才知道後悔?”
賀敏面色一僵,毫無血色的臉頰又蒼白了幾分。
賀夫人聽著亦是覺得不對:“敏兒,究竟是甚麼事,你說出來,也好讓我與你父親有個轉圜的餘地。”
“轉圜?還能怎麼轉圜,聖旨都在路上了!”賀刺史氣得吹鬍子瞪眼,“不若先想想如何讓那個瘟神放過咱們家,別落得跟他杜之一個下場!”
“杜之是結黨營私、通敵叛國,咱們在臨州好好的,怎會落得跟他一個下場,老爺你是氣糊塗了。”
“你以為朝中那麼多貪贓枉法的,他蕭起淮無緣無故地為何要查杜之,還不就是因為杜之當年勾結大遼,害得他父親慘死關外。像他這種挾私報復的人,會同你說那些道理?”
賀刺史咬著牙坐下,一口便將茶碗裡的茶水飲盡了。像他這樣的朝廷大員,做了幾十年的官,怎麼可能從未出過紕漏。
而他蕭起淮,就有本事抓著這點紕漏,窮追猛打,非將你置之死地不可。
“他不過是個三品武將,老爺你雖低他一級,卻也是管轄一方的大員,何須忌憚他到如此地步。”
“三品?你看看滿朝之中,除了他這個三品武將,還有誰能壓得住大遼和戎國。”賀刺史平日待賀夫人一向極其敬重,哪怕這會兒正氣頭上,與她說話時亦是收斂了幾分脾氣,“他如今是三品,不過是聖上恐他年輕氣盛,官位高了彈壓不住。等太子登基之後,這位的官途才算是剛開始。”
他抹了一把臉,神色戚然:“而老夫做到這臨州刺史,恐怕已經做到頭了。”
賀夫人何時見過他如此頹喪的模樣,眼中劃過一道遲疑,轉而對賀敏道:“敏兒,你也聽見了,即便你沒有得罪他,也該如實同母親講,至少該讓我與你父親知道該如何應對。”
賀敏自然也聽見了父母的對話,她雙眼一紅,眼底泛上淚來:“父親,母親,你們不必問了,女兒可以保證自己不曾得罪過蕭大將軍。”
“那為何……”
賀夫人的話還沒說完,便聽賀敏繼續道:“女兒得罪的,是阿蘿。”
“阿蘿?”賀刺史對臨州女眷卻不大熟,一時茫然,“那是誰?”
賀夫人忙解釋道:“是蕭家的那位表姑娘,前些時候老爺讓我去為她加笄的那位。”又有些疑惑,“那位姑娘瞧著得體大方,知書達理,你是如何得罪她?”
賀敏遲疑片刻,啜泣著將自己得知阿蘿父親有意將阿蘿獻給晉王,便將收到的小像寄去清原侯府的事如實說了。
聽得賀刺史目瞪口呆:“你、你……”竟是說不出話了。
賀夫人也是震驚:“晉王是個甚麼樣的人,平日臨州內也有許多風言風語,你怎可讓人家好生生的姑娘平白受磋磨?”
這一次賀敏卻沒有再回答,只是掩著眼角,低聲啜泣。
要說甚麼呢?說自己身為刺史之女卻次次比不上一個寄居在外的表姑娘而心生妒忌麼?
她自幼得寵,甚麼都要最好的,可每次在阿蘿面前,都不由自主地生出自慚形穢的念頭。
父親疼愛她,想等春闈放榜之後挑個前程似錦的臨州學子為婿。她滿心歡喜,特地偷偷跑去書院瞧自己未來夫婿會是何人。可聽到的,卻全是他們對於阿蘿的誇讚之詞。
這讓她如何忍得下這口氣?!
還有蕭含珊,同被指為晉王側妃的人還有她,那便意味著,她那些無心之語,其實是有意為之。
她是故意引著自己出手,好坐享漁翁之利。
而自己,竟真的著了她的道!
捏著帕子拭淚的指尖緊了又緊,甚至連指甲已陷入眼角軟肉都恍然未覺,她掩著眉眼,不讓父母瞧見自己心中刻骨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