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過府
“稚鴉送訊息過來了, 是有人送了宋姑娘的小像回京。只是清原侯府不曾刻意留意,更多的一時半會兒還查不到。宋文煦這些日子去了西南,想必清原侯是想趁著他不在京的時候, 先將婚事定下。”
手中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掌心, 洛憂瞥一眼面色難測的蕭起淮,感慨道, “倒沒想到, 宋文煦當真有位胞妹寄養在府上。”
當年清原侯夫人秦氏因難產過世,而清 原侯為妻守孝不及一年便令娶了他那位曾為人婦的表妹的傳聞,也是京中茶餘飯後的談資之一。
因著清原侯府從未提過侯夫人難產後嬰孩的事, 大家便都下意識地以為秦氏是一屍兩命。
而京都與臨州相去甚遠, 這些年阿蘿過得又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日子,機緣巧合之下,京中竟真少有人知曉原來清原侯府還有一位嫡長女養在臨州。
蕭起淮眸光淡淡地掃著稚鴉遞回來的訊息:“他故意的。”
洛憂略一思量,便也明白了。
宋陌和蕭起淮不同, 他走得是條萬劫不復的路。今時今日,他雖還不是官身, 可京都上下,誰不知道宋陌宋文煦是太子殿下手下一把利刃。
誰也不知道甚麼時候便會落到自己頭上。
他們動不了宋陌,可有清原侯這麼一個不靠譜的親爹, 想對他妹妹動動腦筋,卻是簡單地多。
“清原侯這親爹當得, 可真是……”洛憂嘖嘖兩聲, “要說老侯爺也是征戰沙場戰功累累的悍將, 連我爹都對他讚不絕口,怎麼生了個兒子,這麼、這麼……”
他平日裡接觸的大多是光風霽月之人, 哪怕是小人,對外也是副偽善面孔。因而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評價清原侯的行為。
“寡義鮮恥。”蕭起淮冷笑,精確無誤地幫他將形容詞給填上了。
“……”洛憂還是頭一次這麼想贊同他的話。
只是此事不算重點,暫且按下不提,又道:“能將宋姑娘的小像送上京都,定是平日裡與她有來往又不對付的人。此等手段,也更像是針對她的。卻不知是甚麼人仇恨宋姑娘至此?”
蕭起淮哼了一聲:“以她的性子,能將人得罪到這地步,我還挺能理解的。”
洛憂震驚地看了他一眼。
這事不會是他乾的吧?
“沒這功夫。”蕭起淮簡直要把不屑一顧四個字寫在自己的腦門上,旋即不知想到甚麼,嘴角輕勾,語帶玩味,“我若真要收拾她,也用不著借別人的手。”
洛憂:“?”這是他能聽的東西嗎?
“那你接下來準備如何,要去提醒一下你那位表妹麼?”他只當自己沒聽見,低聲提醒,“就算沒有小像的事,宋姑娘這江南第一美人的頭銜,恐怕也是瞞不了多久的。”
就他這兩個月所見,關於蕭家表姑娘是江南第一美人的說法,已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之前是無人在意清原侯府的事,可等訊息傳到京都,縱不提貪花好色到聲名遠播的晉王殿下,隨便換一個心存好奇的世家貴族,都能將蕭家表姑孃的身份來歷查得清清楚楚。
到那時,會對她有想法的,可就遠不止這些了。
“……”蕭起淮難得沉默了一回。
雖說現今的場景,並不在他原先的預想裡,可想要解決,也不是甚麼做不到的事情。
歸根結底,讓他覺得棘手的,不是晉王和清原侯的謀算,也不是老太君的想法,而是某位當事人比石頭還硬的脾氣。
平時在其他人面前都是副任人拿捏的模樣,怎麼在他這兒就是一點軟都不能服的。
蕭起淮煩躁地咂了下舌頭,揚聲喚了風夏進來:“拿上我的名帖去府裡將表姑娘請過來。”看了眼已漸黑的天色,“……等等。”又把風夏叫住了。
或者同上次一樣直接過去?反正以他的能耐也沒人能發現他。
阿蘿長髮披肩,笑意中嬌媚滋生的模樣不期然地闖入腦海之中。
風夏迷茫了:“少爺,我還用不用去了?”
蕭起淮:“……明天去。”
算了,也沒急到這份上。
——
阿蘿坐在馬車裡,聽著車外小販叫賣的動靜,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蕭起淮居然一大清早派人來接自己去將軍府?他是終於對自己忍無可忍,所以準備親自動手讓她從此人間蒸發?
那些曾在書上看到的各種酷刑在阿蘿腦海中飛快滾過,越想越有種叫住馬車打道回府的衝動。
可想想自己出門時老太君茫然卻不忘鼓勵自己的目光,還有大太太笑得合不攏嘴的臉,她又將這衝動按回到肚子裡了。
這時候回去,可能哪邊都很難搞。
蕭起淮的將軍府原是聖上行宮,自是建地遠離鬧市。等外頭的喧鬧聲漸漸細不可聞,便知道自己就快到地方了。
阿蘿捏著團扇胡亂扇了兩下:原還不覺得,可聽著越來越清晰的車轍滾動聲,她莫名有些緊張。
馬車輕輕一頓,終是停下了。
車伕輕叩了兩下馬車:“表姑娘,到了。”
“好,有勞了。”阿蘿緩緩吐氣,抬手將自己的帷帽帶好。
蕭起淮指名道姓要見她一人,老太君思來想去,便也沒讓及春跟她過來。不過戴帷帽這些小事,倒也不用及春跟著。
又確認了一遍自己身上並無不妥,阿蘿才磨磨蹭蹭地彎腰自馬車裡出來,而後……
“……請問,有矮凳麼?”阿蘿望著馬車旁空空如也的地面,硬著頭皮問道。
駕車的車伕興許是蕭起淮手底下的侍衛或是別的甚麼,對女眷下車需要矮凳墊腳的事是聞所未聞。聽阿蘿問,反而還了她一個迷茫的眼神:“沒有矮凳……這也不高啊?”
“……”這是高不高的問題麼?!
“稚鴉跟著將軍東奔西跑慣了,不懂這些規矩,還請宋姑娘見諒。”一道清朗含笑的聲音傳來,“姑娘若不嫌棄,不如由洛某扶姑娘下來?”
阿蘿循聲望去,來人是位身穿月白長袍的男子,黑髮規規矩矩地綰起,以玉簪貫之。手裡拿了一把摺扇,說話的功夫指節轉動,便將扇子收到了袖間,透了股說不出的瀟灑貴氣。
他微抬著手臂,站在車邊望她,清潤儒雅的面容上含著謙和笑意。
阿蘿記得這把聲音,是洛家那位和蕭起淮一同來臨州的那位。
她微頓了一下,語調輕柔:“多謝洛公子。”
洛憂一愣:“你認得我?”
“當日在刺史府,曾聽見洛公子與三表哥說話。”阿蘿溫聲解釋。
洛憂下意識地看了阿蘿一眼。
她戴著帷帽,並不能瞧見她臉上的神情,只聽她聲線柔軟又不矯作,微微道來時氣吐若蘭,更見柔和。
明明還沒見到本人的容貌,洛憂卻在這一刻明白了為了她的一樁婚事而開盤下注這樣離譜的事情,為何會發生在她的身上。
“能被宋姑娘記得,是洛某的榮幸。”
多年的教養倒不至於讓他因為一管聲音就失了神。念頭轉動間,洛憂已扶著阿蘿下了車,知禮地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引著她往蕭起淮書房的方向走。
聞言阿蘿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仗著有帷帽遮掩,柳眉輕挑,眸間是顯而易見的詫異。
沒想到蕭起淮身邊居然還能有個正常人。
正常地都讓她有些震驚了。
蕭起淮照舊坐在書案後看書,只是今日這書在手上拿了半天,卻遲遲不見翻頁。
落在書頁上的目光,不時地往窗外瞥去一眼,而後皺皺眉頭,又挪了回來。
“……聽說洛相獨愛木雕,還曾不遠千里,親自去向南請玄清大師雕了一尊釋迦摩尼像?”
“還是我陪著父親同去的……結果玄清大師說沒有手感,雕不出東西。父親又不能長期離朝,便將我扔那了,叫我硬是陪著吃了幾個月的素齋才將佛像帶回去。”
“玄清大師技藝高超,若用幾個月素齋便能換到,求取的人恐怕是要從向南排到京都了。”
“確是如此……想不到,宋姑娘對木雕竟是所知甚詳。”
“平素在閨中閒來無事,便總喜愛聽些外頭的奇人異事,算不上甚麼。”
二人相談甚歡的聲音一路從門外傳到門內。
蕭起淮抬眼便見到兩人一左一右地跨門而入,一個身形頎長,溫潤如玉;一個身姿娉婷,聲柔氣緩。二人今日都穿了月白色的衣衫,結伴而來時甚至還顯得格外登對。
隔著帷帽,他都能想象得到她臉上必定又是如和風細雨般輕柔的笑意。
指尖不耐煩地敲了敲憑几,蕭起淮目光涼涼:“二位沒聊完的話,不如坐下慢慢聊?”
洛憂輕咳一聲:“宋姑娘,將軍有要事與你相商,在下就不打擾二位了。”
阿蘿無聲地瞪了蕭起淮一眼,卻還是行禮道:“阿蘿謝過洛公子引路。”
那頭瞧過來的視線愈發冷漠了,洛憂眉梢微動,溫聲道:“宋姑娘不必言謝,在下先告退了。”
然後走得毅然決然,頭也不回。
阿蘿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站在門前久久未動。
蕭起淮:“……”
“表妹捨不得的話,我派人喊他回來?”
“不必。”阿蘿的語調急轉直下,她收回目光,不緊不慢地走到蕭起淮對面的蒲墊上坐下,“只是有一事想問問表哥。”
這還是她從自己回來之後第一次說有問題要問。
蕭起淮又敲了敲憑几:“在我這表妹還用頂著這玩意麼?要問甚麼,說吧。”
阿蘿倒是忘了自己還戴著帷帽的事,抬手解下。
一張未施粉黛卻依舊杏臉桃腮,明眸皓齒的嬌顏自帷帽後露出,少女櫻唇微動,透粉的雙頰透出幾分羞澀,軟糯的語調中甚至有一絲討好的意思:“這位洛公子,娶親了麼?”
作者有話說:我家女鵝,真的是用生命在作死(點菸。
而我,甚麼都不知道(吐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