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捉蟲) 變故
“他自幼長在二爺身邊, 是極親近父親的,剛回臨州的幾年裡,就總是鬧著要回京。直到二爺死訊傳回, 他雖再不提回京的事, 性子卻沉悶了許多,日日只知悶頭習武, 叫人瞧了擔心。”
“後來穆氏……”老太君似乎很不習慣這個稱呼, 微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後來穆氏病逝,他便覺得是因為自己一心想著為父報仇, 疏忽了穆氏的病情所致。”
這還是老太君頭一回在眾人面前提起穆氏的事情, 一時間不由得都聽住了,連一向對蕭起淮退避三舍的蕭含秋,都不自覺地朝老太君方向微側了身子。
阿蘿半掩著唇,詫異道:“竟是如此, 阿蘿瞧著三表哥當年沉痛如斯,只當他與二表嬸感情情深, 沒想到還有這樣的緣由。”
老太君輕哼一聲:“不過是三郎孝順……”
她並不想多提穆氏的事,又見阿蘿側耳聽地仔細,口氣一轉:“阿蘿進府時, 穆氏還在吧?”
“曾見過幾回。”這事沒甚麼好遮掩的,阿蘿點點頭, 神色自若, “那時年紀小, 還驚歎過這世上竟還有如此溫柔可親之人。”
“她慣是會做好人的。”老太君眸光微動,雖已竭力剋制,語氣中還是露出些許不屑來, “連你都覺得她溫柔可親,更不要說三郎了。她還在時,事事都由著三郎,三郎本就不喜他人管教,自然與她親近。”
“……”阿蘿一時無言,總覺得老太君這記憶彷彿被篡改地厲害。
——闔府上下,論起對蕭起淮的溺愛,老太君稱第二,哪還有人敢稱第一?倒是二太太,蕭起淮練武回來想躲懶不肯讀書時,都是她硬拖著他做完了當日的功課方可歇息。
“如今三表哥已是左武衛大將軍,二表嬸在天之靈,應當十分欣慰了。”她是有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可太瞎的瞎話,她還是沒甚麼勇氣說的,只得頗為生硬地轉開了話題,“阿蘿聽說簡在帝心的臣子,其母親也極有可能被封為誥命呢……也不知以三表哥如今的地位,二表嬸會不會受追封?”
“若真能追封誥命,與蕭家而言,也是件喜事了。”
她說得輕巧,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好奇,可老太君卻在聽完她的這番話後,忽地皺起眉頭。
聖上有可能會為死人追封誥命麼?自然是有可能的,但除非是家中無人,否則依照大夏的習俗,通常是加封官員尚在世的女子親眷。像蕭起淮這般尚未娶親,生母早逝的,往往受封的便是老太君。
除非蕭起淮親自去御前領命,請旨追封生母。
老太君眸光微動,發僵的脖頸又漸漸松泛下來:蕭起淮受封大將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若要為穆氏請旨追封誥命,早就可以請旨了,不必等到今日。
她下意識地側臉看了阿蘿一眼,她正讓及春給自己添茶,目光清澈地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方才說了甚麼。
阿蘿早年也曾與穆氏親近,但沒多久便疏遠了關係,這些年更是從未在自己面前提過穆氏的好話……
應當真的只是無心之語。
恰逢此時,紅袖進來通稟說二少爺回來了。
阿蘿斂了目光,不動聲色地往邊上挪了挪。
“祖母,母親。”蕭起軒進來給兩位長輩見禮,抬眼的瞬間卻不可避免地被老太君邊上的少女吸引了目光。
眸中驚豔乍現。
老太君還沒來得及說的話語便又給嚥了回去,打趣道:“嘴上是與祖母見禮,可這眼睛怎麼好似瞧不見人呢?”面色自如地像是甚麼都不曾發生過。
蕭起軒猛地回過神,輕咳一聲,頗為尷尬地移開視線:“沒想到三位妹妹也在,倒是我來得唐突了。”
只是說話時他白皙雙頰中透出的不自然的紅霞,與耳朵尖上都泛上的淡淡粉色,到底洩露了他此刻的心緒。
“不唐突,知道你回來,大家特意留下等你的。”老太君溫聲笑道,“接下來可還要回書院?”
“不必回了,山長讓孫兒自行在家中溫習即可。只是父親寄信回來,讓孫兒早日動身上京,他請了幾位大儒指點文章。”
說起學業上的事,蕭起軒顯然自如了不少,待在大太太下首坐下時,臉上的神色已恢復了往日裡的溫潤。
老太君瞧著便在心中讚許地點了點頭:“你父親也與我說了,左右家裡也要開始收拾上京的物什,你院裡就撿緊要的東西先收拾起來罷。至於你上京的事,回頭問問三郎何時啟程,你們兄弟一路,彼此也能有個照應。”
蕭起淮又起身應是。
目光免不了又要落在阿蘿身上。
臉上才褪下去的紅,又不由自主地泛了上來。
“二哥哥,你上回說這次回來會給我和大姐姐帶西霜鋪的胭脂的。”蕭含秋突然出聲,微微撅起的小嘴透出幾許不滿來,“你不會忘了吧?”
原以為阿蘿今日豔驚四座就足夠讓她氣悶了,可瞧著蕭起軒望向阿蘿時眸中無法掩飾的驚豔,蕭二姑娘只覺得自己要抓狂。
蕭起軒收回視線,頗為縱容地笑:“二姑娘的吩咐,做哥哥的哪裡敢忘?”
又看了一眼阿蘿:“也買了表妹的份,晚些時候讓至秋送來。”
自蕭起軒進來後便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努力當自己不存在,連給他見禮的事都趁大家沒注意偷偷省略了的阿蘿,這回卻是避無可避。
只得起身謝道:“勞煩二表哥。”
她螓首微垂,頸後的線條延伸出一道優美的弧度,隱沒在衣領之中。
“……表妹客氣了。”蕭起軒莫名磕絆了一下。
阿蘿:“……”她總覺得有些不太妙。
眼角的餘光掃過老太君滿意的目光,大太太漸冷的笑意,大姑娘低垂的雙眸還有二姑娘緊抿的嘴角,阿蘿忍不住在心中長嘆一聲。
蕭起淮他最好是真的能幫她,否則她必拉他一起陪葬。
——
將軍府內,洛憂正步履匆匆地往蕭起淮的書房趕去。
他懷中抱了一摞大小不一的冊子,甫一進門,就將那堆冊子重重拍到了蕭起淮的案頭,雋雅的面容少見地有了一絲裂縫。
“全臨州適齡未婚男子名錄,刨去有疾的,家道中落的,花名在外的,還有三百餘名。”洛憂緩了口氣才說道,望向蕭起淮的目光中滿是疑惑,“出甚麼事情了這般著急,聽稚鴉說你只給了他們一日的功夫?”
蕭起淮盯著案頭突然多出的一堆冊子,面不改色地往憑几上一靠:“怎麼是你送來,稚鴉人呢。”
“說你看上去心情不好,怕送來會被你打,這才託我轉交。”洛憂說著,目光愈發困惑。
蕭起淮:“……”他現在是覺得自己真的應該揍他一頓。
“無事,家裡有個妹妹要選婿,託我幫她瞧瞧。”蕭起淮勾勾嘴角,笑得漫不經心。
只是這笑容落在洛憂眼裡,怎麼瞧都透著股咬牙切齒地味道。
“你的妹妹……是蕭子年的女兒?”洛憂思索了一番,迷茫道,“原來你們的關係有好到要親自幫他女兒相看人家的程度?”
對面的人壓根沒聽見他的話,徑自抬手取了放在最上頭的冊子開啟:“身高五尺三寸不算有疾?兩百多斤娶不上媳婦是合理的。怎麼連中了童生都能往履歷上寫?落第十次,呵……四十又七叫適齡麼,給人當爹還差不多。此人唇薄,一看便是寡情薄倖之人……”
他每看一頁便點評一句,一冊翻下來,竟是沒一個看得上眼的。最後嘟囔了一句“這不行”,將冊子往身側一扔,又取了一冊拿到手中。
——依舊是誰都入不了他蕭大將軍的法眼。
迴圈往復,最後竟是連“家中姊妹太多,一看便是要男丁傳宗接代”的理由都說了出來。十餘本冊子,毫無意外地全都被歸入了“不行”的行列之中。
目睹了全程的洛憂有些遲疑:“你若是不想為令妹相看,還是直接拒絕地好。”沒必要千辛萬苦地蒐羅來名單,然後將所有人都嫌棄一遍吧?
“誰說我不想幫她相看?”蕭起淮支著腮,挑眉道,“你方才也瞧見了,是沒有合適的。”
“……”不,他只瞧見蕭大將軍在雞蛋裡挑骨頭,沒事找茬。
“往日在京中見你與蕭大人形同陌路,倒沒想到你對自家妹妹的婚事如此上心。”洛憂頗為感慨地說道,一時又想起了近日聽到的另一樁傳言,“說起來,既看了這麼多位青年才俊,不如也順道幫你家那位表妹也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近日酒肆茶寮裡閒談裡,盡是在議論江南第一美人的婚事的,甚至還有開盤下注賭她最終花落誰家。”
正百無聊賴地準備將那堆冊子重新翻一遍的手微不可見地一頓:“哦?”
“也不知表妹是何等姿容,竟讓如此多人對她心神馳往。”洛憂搖著手中摺扇,翩然輕笑,卻聽蕭起淮似是發出一聲冷笑,不禁奇道,“怎麼每次提起令表妹,你都有些……陰陽怪氣?你們有過節?”
蕭起淮抬眸涼涼地掃了洛憂一眼。
過節?那他們的過節實在太多了,眼下就有一個。
“我與她能有甚麼過節。”他扔開冊子,拿起洛憂進來前自己已看到一半的書信,口中不停,“我只是好奇會是甚麼樣的人家瞎了眼,要娶這麼一位兩面三刀、口蜜腹劍的女子。”
“……”所以他們是真的有過節吧?還挺深的那種?
蕭起淮卻不欲多說,轉而將手中的書信遞給洛憂:“京裡送來的。”
這卻比江南第一美人的婚事來得更要緊些,洛憂忙接過看了,片刻之後,自信紙後抬起的面容眉頭緊蹙:“聖上這是何意?”
“八成又是那位混蛋秦王在聖上面前說了些甚麼唄。”蕭起淮卻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戎國拒絕了大遼共同出兵的邀請,聖上覺得自己又行了。”
信上所寫的內容不無其他,正是聖上有意在蕭起淮回京之後,為他與傾懷公主賜婚的訊息。說是賜婚的旨意都擬起來了,就等著他這位正主回京。
傾懷公主與大皇子一母同胞,生母容妃為四妃之一,雖不是最受寵的那一個,母家南王府作為異性王,在朝堂之上亦是舉足輕重。
而那位傾懷公主驕奢淫逸不說,且喜好美色,自及笄後,時不時就鬧出與哪家公子不清不楚的傳言。
讓蕭起淮娶她,不光是要奪他的權,更是要狠狠折辱他一番。
“看來咱們在江南的這點動作,業已傳到秦王耳中了。”
“那就讓他們折騰,反正我受了傷,恐怕一時半會回不去京都了。”蕭起淮拆著另一封書信,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他們想等,便自個兒慢慢等著去吧。”
“苦肉計這招,有點損吧?”洛憂無奈,轉眼看去,卻見蕭起淮原本懶散的臉色驀地一沉。
他心中微頓,探手接過那封令他色變的書信:“晉王有意納清原侯嫡長女為側妃……清原侯不是宋文煦的父親?他家長女……眼下還未到及笄吧?”
宋家那位小姑娘與他幼妹有些過節,隱約記得二人同齡,都是再過兩年方才及笄。
“說得是嫡長女,不是未及笄的那個。”
“宋文煦還有別的妹妹?”
“你剛剛說外頭開盤下注的那位。”蕭起淮捏著眉心,不無煩躁地說道。
作者有話說:阿蘿: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