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母親
祥雲暗紋的雪色對襟上襦襯著石榴紅的十六幅湘裙, 如墨青絲側擰綰成隨雲髻,除了那支累絲牡丹紅寶石金簪外再無別的髮飾。如玉雙頰上並未敷粉,只拿胭脂輕點了櫻唇, 雪膚花貌更顯瑰姿豔逸。
她一路迤邐而行, 所見之人無一不是面露驚色,呆愣片刻之後雙頰緋紅地避開目光, 像是害怕自己會被她的光芒灼傷了眼睛。
小跨院到正院不過數步之遙, 進出伺候的人亦是見慣了阿蘿的,本不該失態至此。
可阿蘿往常大多走的是清雅秀麗的路子,穿衣亦是取柔和溫婉之色, 低調且精緻。要不是那張臉實在太過招搖, 恐怕還真地會被人忽視。
而今日的阿蘿,雖算不上盛裝,卻也足夠耀眼奪目,叫人想看又不敢多看。
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又看著她長大的老太君, 粗粗一看,也震地呆愣許久, 連端在手中的茶都忘了喝。
更不要說大太太與蕭家二位姑娘了,蕭二姑娘手一抖,險些將手中的帕子摔到地上。
阿蘿只當沒瞧見眾人的失態, 面不改色地上前同幾人見禮。
“祖母怎麼盯著阿蘿瞧了這麼久,可是阿蘿哪裡不妥?”待在一旁坐下, 阿蘿才面有惴惴地低聲問道。
老太君這才回神:“沒有沒有, 我早說你往日打扮地太過素雅, 瞧瞧,像今日這般多好。”目光裡滿是讚許和欣賞,細細一看, 才發現了她髮間的金簪,“開妝奩時我便想這簪子於你定是極般配的,你表嬸還說太過老氣,恐你年紀輕壓不住,今日看來,這天底下就沒有咱們阿蘿壓不住的飾物。”
阿蘿一早料到自己的裝束必會引來老太君的誇讚,可誇到這份上,還是讓她有些發自內心的羞赧,垂首不依:“祖母嘲笑阿蘿。”
大太太陪著笑:“阿蘿的顏色世間少有,是兒媳目光狹隘了。”
“不怪你,我活到這份上也不曾見過長得比咱們阿蘿更好的女子了。”
老太君不無打趣地問道:“往日讓你打扮,你總推說不肯,今日既無宴客,也不必外出,倒是起了興致打扮了。老話說‘女為悅己者容’,到了咱們阿蘿這,倒也不能免俗。”
此話聽著便有些蹊蹺了。
阿蘿忍著自己蹙眉的衝動,拿眼角的餘光飛快掃了大太太一眼,卻險些與她瞪著自己的目光撞到一處。
那眼神,大抵就是老太君當年看二太太的樣子吧。
不會這也讓她瞎貓碰上死耗子吧?
“只是今日及春讓挑髮飾的時候正好瞧見了,想起來日前病著都沒甚麼妝點的機會,這才讓及春挑身合適的衣裙……”她眨巴著眼睛,滿臉茫然,似乎在問這與“女為悅己者容”有甚麼關係。
別說她真不知道蕭起軒何時回來的訊息,就算知道,這時候她也會變成不知道。
蕭含秋不輕不重地輕哼了一聲:“偏這麼巧趕在二哥哥回來的時候。”
阿蘿:“……”可真就巧了嘿!
“秋兒不許胡說,二郎今晨才送回的訊息,你表姐如何知曉。”老太君輕嗔了一句,可臉上的笑意哪有斥責的樣子,朝阿蘿眨眼的動作甚至透著“心照不宣便好咱們不點破你”的曖昧。
這冤讓她上哪喊去?!
阿蘿笑意微緩,平靜地移開視線,任由老太君將媚眼拋給瞎子看。
“二表哥要回來了麼,不是還沒到書院休沐的時候?”她望向蕭含秋,眸中有恰到好處的羞澀,“要不是聽表妹說起,阿蘿還不知道呢。早知道今日便不穿這身了,二表哥瞧見非笑話阿蘿不可。”
於是便瞧見大太太沒好氣地瞪了蕭含秋一眼,讓還想說些甚麼的二姑娘在頃刻間偃旗息鼓。
“半個時辰前才送到的訊息,說是山長的意思,允他在家中自行溫習。”老太君笑得欣慰許多,“二郎在讀書的天分上,倒是更像二爺一些,叫人放心。”
“二郎不過是勤勉些,如何能與二叔相比。”大太太難得謙遜,“二叔十七歲時已是三元及第,二郎年過加冠卻只是小小解元,實不能比。”
“話不能這麼說,老太爺也說過,臨州學子何止數以萬計。這解元之位,已是多少學子夢寐以求的頭銜了。”老太君嗔道,“況且若不是擔心你的身子未能參加上一科春闈,說不定咱們蕭家又要出一位連中三元的新科狀元了。”
提起此事大太太臉上不免露出幾分懊惱:“都是媳婦連累二郎……所以想著趁這幾日還算得閒,去德恩寺為二郎給菩薩上柱香。”
阿蘿眸光微動,不等老太君開口,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表嬸要去德恩寺?屆時可否帶上阿蘿同去?”
這還是阿蘿到蕭府這麼些年主動提出要去甚麼地方,一時間,滿屋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阿蘿抿抿唇,面上飛快劃過一道落寞:“及笄的事,還未曾告訴母親……”
她來臨州,自然不能把母親的牌位一同帶過來,因此由老太君做主,在德恩寺為她母親秦氏點了長明燈。每年她生辰前後,老太君便會帶著她去德恩寺上香,順道讓她與母親說說話。
只是今年又是蕭起淮回來,又是她的及笄禮,之後她更是病了好些日子,便將此事給耽擱了。
老太君恍然:“你瞧我,竟把這事忘了。”她望著阿蘿溫柔的眉眼,溫聲道,“這樣的大事,是該告訴你母親一聲。當年我頭次見你母親,她還是個與你一般大的小姑娘。雖說是家中最小的女兒,身上卻無絲毫驕矜之氣,反倒是天真單純,硬是讓我連聲重話都不敢說,生怕嚇著她。”
每每提起阿蘿的母親,老太君免不了要懷念幾句,一聽便知是極喜歡的,可說到最後,又免不了遺憾。
“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將她與你父親湊到一處。”老太君神色鬱郁,“要不然也不會害得她年紀輕輕便鬱結於心,連你的樣子都瞧不見。她還懷著你哥哥的時候便說,若是個女兒,定要嬌生慣養地寵大,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往日老太君提起此事,阿蘿總會溫聲細語地將話題帶過,以免老太君太過傷懷。
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因為觸景生情,她非但沒有安慰老太君,反倒是輕嘆著微抿著唇,目光之中是星星點點的悲切。
“阿蘿記得,哥哥曾說,母親最想見到的就是阿蘿加笄時的模樣。”她盯著自己交疊的指尖,輕聲道,“過去阿蘿也時常想,要是母親還在的話自己會是如何,可我卻連母親的模樣都不知道……”
一滴清淚順著眼尾的弧度緩緩滑落,滴在紅裙上暈開小小的痕跡,映著她嬌豔的面容,更顯淒涼孤楚。
這下可急壞了老太君,忙牽過她的手仔仔細細地給她拭淚:“莫要哭了,你母親若瞧著你哭,怕是要跟著你一塊哭。”
阿蘿應了一聲:“是阿蘿失態了。”她垂著腦袋拭淚,卻始終沒有再抬臉。
“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心中難受,可這畢竟已成定居,更改不得。你若心中有你母親,更該振作精神才是,她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是啊,這天底下自幼失恃的人不在少數,還有那等父母雙亡的,更是孤苦無依。對那些人來說,日子不也是照過?阿蘿你莫要鑽了牛角尖。”
大太太本不想開口,可收到老太君眼神的暗示,多年來的習慣,讓她不得不順著母親的意思,免力說道。
阿蘿聞言拭淚的動作卻是微微一頓,她緩緩抬頭,抿唇看了大太太一眼,又看了看老太君,點頭道:“阿蘿知道了,只是想起從沒見過母親的面,這才……”
她掩去了後頭未盡的話,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
有時候情緒上頭難以自控也是常事,老太君年輕時也是個直來直往的性子,對這種來得快去得也快的情緒瞭若指掌,見狀便知道阿蘿這一陣已經過去了,不由稍稍鬆了神色。
正想轉移話題安排一番阿蘿此次去德恩寺上香的事,卻聽阿蘿又發出一聲輕嘆。
“阿蘿不過沒了母親便如此難受,也不知道三表哥這些年是如何過來的。”她蛾眉微攏,望向將軍府方向的目光中是自然流出的擔憂,全然不似作偽,“阿蘿未曾享受過母親的溫柔都貪戀至此,三表哥卻是自小在二表叔與二表嬸身邊長大……二表嬸離世時,他眼睛都紅了……”
她低聲喃喃,目光悠遠,彷彿在自言自語。
甚至在說完之後,唇瓣還不自覺地微動了幾下,似乎有甚麼話語掩在口中,不能說出。
她怔忡片刻,忽然如同大夢初醒一般,掩著唇手足無措地瞧著老太君:“祖、祖母,阿蘿不是那個意思。”
老太君面色淡然:“那阿蘿是甚麼意思?”卻沒有同往常那般沉下臉。
“阿蘿只是覺得……自己與三表哥,有些同病相憐。”阿蘿咬著唇,小心翼翼地望著老太君,“阿蘿好歹還有祖母疼愛呢。”
她微垂著腦袋,像是做了錯事的孩子,明明心中發虛,又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長輩的臉色。老太君瞧著她尚且泛紅的眼圈,以及眸中顯而易見的惴然,不由得想起了許多年前,初來乍到的阿蘿躲在嚴嬤嬤身後,便是這般瞧著自己的。
到底還是個小姑娘,前頭提起生母,恐怕就想起了自己如今尚是寄人籬下的事。
就連今日特意帶著及笄時用的金簪梳妝打扮,或許都是為了慰問生母在天之靈,只是怕自己心生芥蒂,這才未有多言罷了。
老太君想著,面上的神色漸緩,少見地沒有因為有人提起二太太的事擺臉色,而是沉沉嘆氣,“你說得不錯,你三表哥這些年,確是不容易的。”
作者有話說:蕭起淮:媳婦是在擔心我麼?
阿蘿:不,我在演戲。
蕭起淮:???
今晚碼字的時候電腦電源被貓貓關了(猛虎哭泣
稍微修了一下最後的劇情,本來今天想讓二表哥露個臉的,但是他實在是放不下了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