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煩悶
自從方大夫斷言表姑娘是因憂思過重而病倒之後, 蕭府眾人瞧著表姑孃的眼神都小心了起來,生怕自己說錯了甚麼讓這謫仙似的人物當真飛仙而去。
甚至還有過去曾不小心辦砸了阿蘿吩咐下來的事的在心中暗自懊悔:自己怎麼能因表姑娘平日溫和待人,對一眾奴僕一視同仁, 就不對錶姑娘的事上心呢?說不定表姑娘那憂思過重, 就是為此而起的。
而阿蘿彷彿也印證了大家心中的猜測,在房中修養了四五天的她眉眼間雖又帶上了大家熟悉的溫婉, 卻偶爾會撞見她望著遠方出神, 雲山霧罩的雙眸中籠著淡淡愁緒。
遠遠望去,清風拂著她的髮梢裙襬,撚在指尖的團扇如她搖擺不定的內心一般輕輕來回轉動。少女煢煢獨立, 弱柳扶風的身姿宛若廣寒宮上清冷的仙子, 美得令人心生敬畏。
聽聞表姑娘在京中的父母待她極其苛責,本以為在姑祖母家住著能鬆快些,沒想到如今蕭家也要上京了。表姑娘定是不願離開蕭家,這才日日發愁, 形容憔悴。
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幫不到表姑娘甚麼,只好少向表姑娘提起上京的事, 免得勾她傷心。
“及春,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大家同我說話都小心翼翼的。”在又不知道多少次和一個紅著臉飛快朝她見禮之後跑路的小丫鬟擦肩而過後, 阿蘿終於忍不住了。
及春斟酌著自己的用詞:“許是怕同姑娘說話會累著姑娘吧。”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下近日下人堆裡流傳的,關於“表姑娘弱不禁風”的最新說辭。
阿蘿:“……?”他們都擅自腦補了些甚麼東西?
她這一病直接將端午節給病了過去, 這會蕭府上下已正式準備起了年底上京的儀程。
老太君原說讓阿蘿跟著大太太一同操辦此次上京的準備, 卻因她病了耽擱了幾日。大太太本就不願讓阿蘿插手, 便趁此機會勸老太君讓阿蘿再好好歇息些時候,自己則領著蕭含珊緊趕慢趕地忙碌了起來。
等到阿蘿痊癒再去慈安堂請安時,已沒了她插手的餘地。
阿蘿倒是巴不得不摻和到蕭家的事宜裡, 與大太太推諉兩句之後,便高高興興地做起了她的甩手掌櫃。偏老太君擔心她陪著自己總會想起不開心的事,也不拘著她在屋裡說話,打發她去園子裡多散散心。
這才有了蕭府下人們瞧見的那一幕。
阿蘿撫額:“還好我只是出神,若我去了湖邊,他們是不是該擔心我要跳湖?”
及春登時警惕地看了過來:“姑娘您去湖邊幹嘛?”
“……”好嘛,原來她身邊的貼身丫鬟也是其中一員。
阿蘿嘆息聲更重:“我哪兒也不去……”心底一片無奈。
或許人真的是不得清閒,因為一旦閒下來,免不了會去想些有的沒的。
蕭起淮那晚所說的話,就是趁此機會總跑到她腦海中打轉,吵得不得開交。
她連他說得是真是假都分不清,可每每想起他說哪怕她父親已私自將她許配給人,他也能讓對方自行退婚且不傷她聲譽半分,她心中就忍不住起了幾分意動。
蕭起淮雖是陰晴不定,動不動就翻臉,可他一旦許諾,便輕易不會更改。
阿蘿瞧著盛放的牡丹花花瓣,兀自出神。
“表姑娘,您在這兒呢!”一把清麗的嗓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阿蘿循聲望去,認出是大太太身邊的巧言。
她笑語晏晏,一張圓潤的臉蛋瞧著乖巧又喜氣,手中拿了一張紅底燙金的帖子,脆聲道,“蘇府的二姑娘送了拜帖來拜訪姑娘,眼下正在陪老太君說話。您知道的,大太太和大姑娘這幾日都忙得不可開交,恐不能過去接待,特吩咐奴婢同表姑娘說一聲,請您多擔待。”
她一氣兒地說了,將手中的帖子遞給及春。
阿蘿接過來瞧了一眼,的確是蘇可的筆跡:“蘇二姑娘本就是尋我來的,哪裡需要勞煩表嬸與大姐姐,我自去祖母那陪著便好。”
巧言臉上的喜氣更重了些:“那奴婢先行回去給大太太覆命了,不打擾您。”
阿蘿連道無妨。
心中卻好奇,她病中的時候蘇可曾派人送了信箋過來,說是要陪著母親去莊子上避暑不能來探望,送了好些小玩意給她解悶。
這才幾日的功夫,怎麼已能送拜帖來尋她玩了?
阿蘿帶著好奇回了慈安堂,還沒進門便聽見蘇可清脆的笑聲:“您可不許反悔!”
“蘇二姑娘撒嬌怎麼都撒到別人家裡來了?”阿蘿笑盈盈地接話,目光飛快地在老太君臉上轉了一圈。
老太君目光慈愛,笑著嗔了一句:“你們這一個個的都不來同我撒嬌,如今好不容易有個願意撒嬌的,可不許你給我說沒了。”
蘇可聽著笑嘻嘻地挽住老太君的手臂,倚在她肩頭一臉得意地瞧著阿蘿。
阿蘿假嘆:“難怪姑祖母進來都不愛尋阿蘿說話了,原來是嫌棄阿蘿沒有可兒姐姐會撒嬌。”
逗得老太君不住地笑,點著她的額頭語氣寵溺:“盡作怪。”
“就是就是。”蘇可用力點頭,目光俏皮地衝她眨了眨眼。
蘇可的帖子畢竟是來找阿蘿的,老太君自不會抓著人不放,是以說笑了幾句之後,便說自己乏了要歇息,叫二人自行找地方玩鬧。
阿蘿聞音知雅意,帶著蘇可回了自己的小跨院。
誰知在老太君處還活潑開朗的蘇二姑娘,才踏進阿蘿閨房的門,便小臉一垮,摟著阿蘿的肩膀委屈控訴:“阿蘿,孃親她騙人。”
阿蘿心頭一跳,忙扶著人坐下,又親自給她倒茶:“我還想問你呢,你信上不是說要陪蘇太太去莊子上避暑麼?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才不是避暑呢,孃親是尋個藉口,帶我出去相看人家。我心裡不高興,就直接跑回來了。”
蘇二姑娘撅著嘴,滿臉理直氣壯,“我早就同她說過了,李同枝老是唯唯諾諾的,一點男子漢氣概都沒有,我才不要嫁給他。”
阿蘿一愣,她鮮少有機會見外男,還真不知道蘇可說的李同枝是誰。
但聽她的意思,彷彿是知道家中挑了個她不喜歡的男子相看,於是一氣之下便跑了回來尋自己訴苦?
不由有些汗然:“那你回來的事,可同家裡說過?”
蘇可低頭扯著帕子:“我留了紙條在桌上。”
“……”倒真沒想到蘇二姑娘還有如此離經叛道的一面。
阿蘿腦中忽地念頭一閃:“日前不是說蘇太太有意為你相看我家三表哥麼,怎麼換成了李家公子?”
“哦,這個呀……”蘇可頓了一下,才無所謂地聳聳肩,“好像是父親覺得蕭三公子不大好,而且蕭老太君也沒表態,祖母想著三公子可能是要和京中的貴女結親,就作罷了。”
居然是蘇老爺覺得蕭起淮不行?
阿蘿連日來的鬱悶一下子減輕了許多。
又細細瞧了一眼蘇可臉上的神色:“那你呢?當日你來問我時,不還挺期待的麼?”
“害,我就是想著他是個大將軍,必定是個厲害人物。”蘇可眨眨眼,頗有些認真地望著阿蘿,“但上次聽完你說的話之後我細想了一下,話本上說,那種喜歡陰陽怪氣還睚眥必報、喜怒難測的人,可能是因為身患隱疾才導致心神不正。”
“這麼一想,還不如李同枝呢……至少是正常的。”
阿蘿:“……”
要是蕭起淮知道因為自己的一句話,他就患上“隱疾”了,會不會直接殺了自己滅口?
一想到這個可能,阿蘿下意識地搓了搓自己不太冷的手臂,打定主意要將此事永遠爛在肚子裡。
“既然如此,那你還這般不願嫁給那位李公子?還是人家做了甚麼事,惹咱們蘇二姑娘不高興了?”
“倒沒有,他見著我的時候還挺客氣的。以前我年紀小去他家做客時,他還拿糖給我吃。”蘇可揪著眉頭,細細回憶,“就是……阿蘿你知道吧?我覺得我都能打哭他。”
阿蘿哭笑不得:“你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拿甚麼去打哭人家。”
“那他看起來就是很脆弱的樣子嘛……”蘇可嘟嘟囔囔地說著,“虎姐姐說她軍營裡隨便提個人出來,都能一拳放倒那些書生。”
阿蘿恍然大悟,那位李公子究竟如何壓根就不重要,他只是從來就不在蘇二姑娘的擇婿範圍內罷了。
但想想倒也不難理解,蘇家與蕭家一樣,世代都是文官晉身,自然希望家中女兒挑個溫文爾雅的世家貴子。偏偏蘇二姑娘自幼活潑好動,感興趣的也是那些征伐沙場的武將故事,她的意中人,總不會是個文弱書生。
這倒是犯了難。
“臨州武官也不少,不如問問蘇太太能否看看有沒有哪位武官家的子弟配得上咱們蘇二姑娘?”
“去你的。”蘇可輕唾她一口,又有些愁眉苦臉,“我和母親說過了,但是母親說哪兒有女兒家對自己的婚事指手畫腳的,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又不能害了我。”
眼中冒上些許不服:“虎姐姐都說她的婚事,要不要嫁全憑她做主,怎麼我就不行?”
“咱們與虎姐姐如何能比。”阿蘿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泛上淡淡地失落。
連在家中一向得寵的蘇可都不能左右自己的婚事,等到了她身上,恐怕只會是更加前途慘淡。
蘇可未必不懂這個道理,只是心中不服罷了。聽阿蘿這樣說,她扁了扁小嘴,氣呼呼地將茶盞中的茶水飲盡了。
盯了手中空空如也的茶盞看了好一會,才恨恨道:“生在書香世家可真麻煩,甚麼都做不了主!”
阿蘿淺淺地笑,藉著低頭喝茶的動作掩去自己眼中的失落。
卻聽蘇可忽道:“你最近也留心些,聽母親說,已有好幾家太太在私下裡打聽你的情況了。”
阿蘿喝茶的動作頓住,長睫微動,緩緩張開的明眸之中似有粼粼水光流動。
作者有話說:蕭起淮:??誰在打我媳婦的主意?
阿蘿:竟有這種好事.jpg
是的,我們阿蘿寶貝可能又要搞事情了,希望三郎能挺住,千萬不要氣死。
氣死了媳婦就跟別人跑了(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