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生病
不過“明明難過地要死還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的阿蘿心中惦記的, 還是蕭起淮所說的老太君準備將蕭家舉家遷回京都的事。
以她對老太君的瞭解,雖初聽到此事時還有些驚訝,但細細想來, 並不難察覺其中緣由。
難怪蕭大姑娘去歲及笄之後, 至今莫說定下親事了,眼見著連商議的人選都沒有。若蕭家當真不日回京, 她這婚事定在臨州便顯得尷尬了, 索性等到了京都在說。
只是舉家上京並非小事,且不說去了京都之後如何安置的問題,就是收拾臨州蕭府各房箱籠, 就要花上不少時間。老宅自是不能搬走的, 便要安排信得過的人留下照看。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耗時耗力的事。
而蕭起軒要參加明年的春闈,老太君一向看重此事,總歸是要提前幾個月過去安置妥當才是。
可如今阿蘿的及笄禮都辦完了, 算算日子,離春闈已不足一年, 老太君處卻還是沒有絲毫動靜。安穩地讓阿蘿不禁懷疑蕭起淮告訴自己此事,其實是在誆她。
倒是蕭二姑娘當日在湖邊鬧出的事到底沒瞞住,被老太君叫去狠狠數落了一通不說, 還被禁足房中罰抄十遍《女則》,甚麼時候抄完甚麼時候才能出來。
連蕭大姑娘都被殃及, 被大太太擺了好幾天的臉色。
唯獨阿蘿像個沒事人一般, 每日照常晨昏定省, 即便被大太太甩了臉子,也依舊是柔聲細語的,似乎對這後院裡發生的事全然不知的模樣。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大太太縱然再不喜阿蘿,被她這麼和風細雨地緩和了兩天,面上的神色便也跟著舒緩了下來。
待進了五月,暖融融的天氣便漸漸熱了起來。阿蘿換上了輕薄的夏衫,一抹水紅軟帶系在腰間,更顯得腰肢纖軟,身形有致。
才一進門,還未來得及請安,便聽老太君笑道:“你瞧瞧,女孩兒家過完了及笄禮便同換了個人似的,一下子就成了大姑娘了。”
大太太在老太君下首處坐著,聞言扭臉瞧了阿蘿一眼,臉上的笑意中卻透了分勉強:“母親說的是。”
阿蘿心中一頓,嗅出了幾分不對勁的意味。
面上卻還是毫無所覺的模樣,淺笑著上前給老太君與大太太行禮:“祖母又與表嬸說阿蘿甚麼壞話呢?”她在老太君另一側坐下,順道接過了小丫鬟手中的小木錘,動作熟練且輕柔地給老太君捶肩。
明眸之中水波流轉,透著些許少女的靈動與狡黠。
“你這丫頭好生無賴,祖母正同你表嬸誇你呢,怎麼進了你的嘴裡就成壞話了?”老太君回首哭笑不得地點了點她的額角,又捏了捏她的手,感覺入手溫暖,又嗔她,“才五月就穿得這般單薄,當心回頭受涼生病。”
“她們小姑娘身體底子好,怕熱不怕冷。哪像我,出門見了風就恨不得將夾襖翻出來穿。”大太太看著二人其樂融融的畫面,心下發苦,卻還是跟著湊趣道。
話音剛落,便聽紅袖進來說大姑娘與二姑娘到了。
進來一瞧,果然與阿蘿一樣,也都換上了輕薄的夏裙。三個俏生生的小姑娘在屋裡一坐,彷彿連空氣都鮮活了許多。
老太君瞧著底下少女嬌嫩的臉龐,眼底便浮上幾分滿意來,讚許似的朝大太太頷首:“是你這位主母教養地好,這些年大爺不在府中,你又要掌管中饋,又要盯著子女的學業,辛苦你了。”
“母親說得甚麼話,這都是兒媳應當做的。”大太太瞥了阿蘿一眼,隱下眸中的晦澀,“若是二弟妹還在,想來也會同我一樣為家裡盡心盡力的。”
阿蘿幫老太君捶肩的手沒停,垂著眼只當沒發現大太太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心下卻有些詫異,不知道她來之前老太君與大太太都說了些甚麼,竟讓大太太忍不住提起二太太的事了。
——自二太太穆顏去世後,蕭家便像是從沒出現過這個人一般,無論是大太太還是底下伺候的,在老太君面前都是三緘其口,生怕惹了老太君的不快。
果不其然,老太君臉上的笑意頃刻間褪去不少,擺擺手道:“人都死了,不提也罷。”
見蕭含珊與蕭含秋的臉上都透了分好奇,她眸光微沉,轉開了話題:“方才我正與你們母親商量,今年過年前上京的事,一家人也好整整齊齊地過個團圓年。同你們說,也是想問問你們的意思,如今你們年紀都大,該學著給家裡的一些決定表表態。”
自蕭老太爺舉家搬回臨州之後,蕭家便難得湊得齊人過年。頭兩年是二房的人在京中單過,後來蕭起淮入軍,蕭子年調任鴻臚寺卿之後,一家人西北、京都、臨州地散著,更是難以相聚。
蕭含秋雙眼一亮,已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今年咱們要上京過年麼?”
自打半月前被老太君罰了抄書,蕭二姑娘的情緒很是低落了一陣,來慈安堂請安時也總是懨懨的,鮮有這般興奮的時候。
“可不只是上京過年,此番過去,應當就不回來了。”老太君眸光一閃,笑道:“秋兒很想上京去麼?”
蕭含秋縮了縮脖子,見老太君彷彿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這才大著膽子點頭:“上回見父親,還是去年年節時的事情了。若是能上京過年,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她轉轉眼珠,又道:“而且二哥哥明年也要上京備考,早些過去還能多熟悉一陣。聽賀姐姐說,她兄長上京赴考那年,就有同科因水土不服,鬧得連考試都沒能參加呢。”
到底沒敢將自己想見姨娘的意思透出來。
“難得你還惦記著你二哥哥的考試。”老太君讚許似的點點頭,“今年年節時番邦派了使臣前來朝拜供奉,你們父親確實脫不開身。說起來,這些年都是吳氏跟在大爺身邊照料吧?”
後面一句問得卻是大太太。
吳氏是蕭含秋的生母,當年蕭子年進京赴任,大太太放心不下蕭起軒留在臨州,便讓吳氏陪著進京。
“是吳氏跟著,她行事一向妥帖地緊,要不是她陪著大爺,恐怕媳婦都放不下這心。”大太太笑吟吟地召了蕭含秋到自己身邊坐下,“大爺脫不開身,你姨娘也沒能回來,秋兒是不是也想姨娘了?”
蕭含秋背脊一緊,見對面的大姑娘遞了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過來,她才慢慢放鬆身子,笑得羞赧:“母親知道的,我同姨娘一向不大說得到一起去……”
彷彿若不是大太太提起,她都忘了自己還有這麼一個生母一般。
大太太拍拍她的手,嗔道:“回頭見了你姨娘,可不許這般說話。”
蕭含秋俏皮地一吐舌頭,脆聲應了。
老太君見她二人母慈女孝,臉上露了寬慰:“家和萬事興,你們母女關係和睦,大爺也能更放心地在外闖蕩。”又看一眼坐在一旁望著母親與妹妹微笑的蕭含珊,抬手召了她過來,“珊兒對上京可有甚麼想法?”
相較於蕭含秋的興奮,蕭含珊這邊瞧著便含蓄許多,只有雙眸之中隱現的期盼稍稍顯出心中情緒:“過去曾聽母親提起京中風景,與臨州山水大有不同,珊兒想著,人活於世,總是要多久瞧瞧外頭的風景的。”
雖沒有直接言明,卻也是同意去的意思了。
老太君將她落在頰邊的碎髮捋到耳後,滿是慈愛地說道:“你能這樣想,祖母便放心了。只是此番上京,輕易是回不來的,走之前,記得多去給你姨娘上兩炷香,免得她心裡掛念。”
“哎,珊兒知道了。”聽老太君還記著讓自己去給生母上香,蕭含珊眼圈微紅,又怕被人瞧見,忙低下頭去輕聲應了。
眼中卻閃過一道嘲諷的微光。
蕭家的規矩是要有孩子才能抬姨娘的,這麼些年,大房攏共只出了兩位姨娘。一個跟著大爺去了京都,一年到頭都未必能回來一次。一個生產後留了後遺症,沒幾年便撒手人寰。
除了她與蕭含秋之外,哪怕大爺獨自在京多年,大房後院都不曾再有過子息。
其間蹊蹺,這屋子裡在座的所有人恐怕都明白,卻還要做出一副家宅和睦的模樣。
——花團錦簇的表象下,盡是爛泥。
又聽老太君溫聲道:“早前想著要上京的事,便一直沒讓你母親幫你相看親事。祖母已派人送信去你父親那,讓他在京中先瞧著,待咱們進京,就能儘早安排起來。珊兒放心,祖母定會為咱們大姑娘尋一個蘭芝玉樹的好姑爺。”
蕭含珊登時雙頰通紅,羞地快將臉埋進胸口:“祖母說甚麼呢,珊兒可不嫁人,珊兒要一輩子陪在祖母身邊侍奉。”
“這才留一年,就有相熟的人家到我這來抱怨我把這麼好的孫女留在手裡不放人。”老太君打趣道,“要再多留兩年,莫要說她們了,恐怕連珊兒都要在心裡罵祖母這個老東西咯。”
“祖母您怎麼還越說越過分了,珊兒不同您說了!”
老太君笑盈盈地瞧著蕭含珊捂著緋紅的雙頰跑到蕭含秋身邊坐了,又和大太太笑道:“姑娘大了,都知道害羞了。”
笑鬧夠了,老太君便接著前面的話頭,將啟程的日子定在十月中秋之後。
“對了,咱們上京的事,是不是要同三郎也說一聲。”大太太忽道,“溪雲坊的東西如何安置,也得問問他的看法呢。”
“上京的事不必擔心,他上回來時,我已同他商量過了。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溪雲坊裡頭有好些子言生前作的字畫,還有些他過去慣用的東西,到時恐怕得一併收拾起來。”
老太君沉吟道,全然沒有注意到在她說起自己曾與蕭起淮事先商議過之後,大太太臉上一閃而過的怨懟。
“既如此,是否還是請三郎回來瞧瞧呢?”大太太抿著唇,頗有些為難的模樣,“他再有半個多月就要回京了吧?回頭若是丟了二叔甚麼重要的東西,我這做伯母的,對三郎也不好交代。”
老太君也是這麼想的。
蕭子年走後,他的遺物都是穆氏帶著蕭起淮一併收拾的。後來穆氏病逝,也是蕭起淮親自歸置的溪雲坊。甚麼東西放在哪裡,又有哪些東西事關緊要的,整個蕭府恐怕都沒有比蕭起淮更清楚的人了。
“之前母親不還說想讓三郎將來多照拂阿蘿一些麼,媳婦有個想法,不知可不可行。”大太太說著笑望了阿蘿一眼,看得阿蘿眼皮直跳,“不如就請阿蘿代咱們走一趟將軍府,問問三郎是個甚麼意思,正好他們表兄妹也能敘敘舊。”
“阿蘿一個姑娘家,獨自去將軍府,怕是不妥。”
老太君下意識地覺得不好,阿蘿這兩年江南第一美人的名頭她也略有耳聞。雖說她不覺得自己的孫子會見色起意,但蕭府距將軍府路程頗遠,萬一半道上出了甚麼事,也是追悔莫及。
大太太眸光微閃:“他們表兄妹倆從小一塊長大是大家都知道事,咱們大大方方地去拜訪,外人不說不得甚麼閒話。”
老太君還是放心不下:“阿蘿長這麼大,還從未獨自出去過呢。”
“母親原來是在擔心這個。”大太太眉間一喜,又怕自己做得太過顯眼,輕咳一聲收斂了眉目,笑道,“馬車上有咱們蕭家的族徽,臨州城內又少有違法亂紀的事兒,光天化日之下,哪能出甚麼事。”
見老太君面上鬆動了幾分,大太太再接再厲,繼續道:“母親前頭還說阿蘿及笄後就是大姑娘了,怎麼這會兒又將她當孩子似的放心不下了呢,再不然,多派些護衛跟著也就罷了。”
這話直說到了老太君的心坎裡了,她鬆了口氣,無奈道:“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便總是忍不住患得患失。”
到底覺得讓阿蘿獨去彷彿不妥,可目光在兩個孫女臉上轉了一圈,讓她們一齊去的念頭便當場散了:光是聽到說要去將軍府,蕭家兩位姑娘的臉色便隱約瞧著有些發青了。
不過她心中的確有個更適合的人選:“書院是明日放假?”
大太太笑容一僵:“是明日,母親沒記錯。”
“那就讓二郎陪著阿蘿一道去好了,往後二郎入朝,兄弟二人也能多個照應。”老太君一拂掌,當即將此事定了下來,壓根沒給大太太反對的機會。
阿蘿頗為同情地瞟了她一眼,不知大太太對於自己這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行為有甚麼感想。
轉念一想,大太太想坑地人是她,於是她心中的那麼一丁點同情,便也跟著散了。
阿蘿在老太君召蕭含珊過來時,已知趣地坐到了一旁,沒打擾她們祖孫二人說話。只不知道究竟是她的存在感太強還是太弱,縱使她一句話都不說,大太太還是能逮著機會坑她一把。
可若要說她存在感強,老太君與大太太一唱一和地所說的分明與她有關,卻又偏生沒一個人來問問她是否願意的。
阿蘿垂著眼瞼,百無聊賴地來回轉著扇柄,生來帶笑的嘴角泛著若有似無的冷漠。
該商量的事情都做了安排,老太君便讓眾人散了,只留下阿蘿陪自己說話。
瞧著大太太離開時微微發青的臉色,阿蘿心下暗歎,自己前幾日逢低做小的努力,怕是都要付諸東流了。
面上卻沒透出甚麼,只是乖巧地坐到老太君身側,從果盤裡取了個枇杷動作輕柔地剝了起來。
瑩白的指尖在橙黃果肉的映襯下,彷彿渡了一層佛光。
每次老太君獨留下阿蘿說話時,她便是這樣,不聲不響地坐在一旁聽著。手中或是幫老太君剝果子,或是給老太君遞茶,溫和的眉眼中瞧不出絲毫不耐。
老太君瞧著她剝果子都透著優雅的動作,眸光欣慰又慈祥:“阿蘿從京中過來,已有八年了吧?”
“兩個多月 前便滿八年了。”阿蘿淺笑頷首,將手上剝好的果子放到空置的小瓷碟裡。
“這八年,可有想過京裡的事?”老太君打量著她的神色,“方才你不說話,我便沒多問你的意思。不過你放心,哪怕是回了京都,你也照樣能與姑祖母住在一處,任誰也欺負不了你去。”
她拿起帕子,親自幫阿蘿拭去指甲沾染的汁水:“祖母曾答應你兄長,不論是在臨州還是京都,都會護你周全的。”
阿蘿咬著嘴角,眼下泛著淡淡的粉,軟著嗓音喊了一聲“祖母”。
極為感動的模樣。
“傻丫頭,怎麼說著就要哭了呢。”老太君笑著嗔了一句,遲疑片刻後才繼續道,“你近日可曾收到過陌兒的訊息?”
阿蘿一臉乖巧地搖了搖頭:“您知道的,兄長除了每月會送阿蘿與及春的月例來府上之外,就沒別的東西了。”
老太君聽著便嘆了一口氣:“當年西南內亂,他想孤身前往之時,我只當他是要去從軍。誰知是一去不返,派人去軍中詢問,也沒得到訊息。若非時有月例送到,我都擔心他是不是……”
話雖沒說完,但阿蘿卻聽懂了老太君後面的意思。
不免有些詫異。
當時的她還小,只記得自己等了許久都未能等到宋陌回來,隨著日子的推移心裡也越來越失望,而後便再也不提此事了。
沒想到老太君竟還曾派人去尋過兄長的訊息。
仔細想想,自己剛到蕭府時,老太君對自己也是憐惜居多。真要說到寵愛,彷彿的確是兩年之後的事情。
她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步步為營的成果,如今看來,未必不是老太君覺得宋陌也不在後她在世上就此孤苦無依,這才多分了自己些許寵愛。
阿蘿抿抿唇,心下不免柔和了許多:“祖母現在可以放心了,兄長既時時能派人送月例來,定然是安好的。”
誰知老太君非但沒有舒緩神色,反倒輕嘆一聲:“前些時候大爺回來的信上說,在京中見著陌兒了。”
阿蘿一愣,旋即反應過來。蕭起淮曾說兄長如今在太子手下做事,那麼蕭大爺會在京都裡見著他,倒也不是甚麼不可能的事。
可如今除了蕭起淮之外,並沒有人知道她已經聽說了宋陌的事。
明眸內染上了恰到好處的驚訝,阿蘿半驚半喜地問道:“表叔見著哥哥了?他近來可好?”
而後又有些迷茫:“他既在京中,怎麼沒來接我回去?”
“你別急,聽祖母同你說。”
到底是個孩子,聽到關於自己兄長的事情時,還是會亂了方寸。老太君心道,安撫似的拍了拍阿蘿的手背:“看大爺信上的意思,陌兒如今彷彿是為某位貴人辦事,連洛相都要禮讓他三分。但他大多時候並不在京中,去了哪裡,卻也鮮有人知曉。大爺來信也是想問問你,有沒有他的訊息。”
阿蘿心裡咯噔一聲,莫名想起了蕭起淮所說的關於宋陌在京中樹敵頗多的事來。
還在猶豫著該怎麼回答才好,已聽老太君無奈道:“我早就同他說,你一個養在深閨的女兒家能知道些甚麼,偏他固執,非要問上一句。”
阿蘿提起的心便漸漸放了下去。
老太君貫是如此,一旦相信誰,那便是無條件的信任。
“阿蘿倒是想收到哥哥的訊息,好生問問他這些年都去了哪裡,為何一點訊息都沒有。”阿蘿咬著嘴角,眸間流動著縷縷傷懷,“可惜阿蘿沒用,幫不上表叔的忙。”
“話可不能這麼說,雖說你們都是我的孫外甥,但你是你,陌兒是陌兒,在祖母心裡還是不一樣的。”老太君安慰道,“提這事,是想讓你將來有個心理準備,可不是為了惹你難過的。”
阿蘿柔順地應了一聲,長睫輕輕扇動了兩下,輕聲道:“祖母待阿蘿的好,阿蘿都記得的。”
老太君失笑:“傻孩子,怎麼說得同明日就要離開祖母了似的。”
提起明日的事,老太君眸光微閃,溫聲詢問:“阿蘿可知道,祖母為何要讓你二表哥陪你一同去找三郎麼?”
過去或許不知道,可自從蕭起淮告訴她,老太君有意讓她與蕭起軒成親後,她便知道了。
“是因為祖母不放心阿蘿獨自出門,這才讓二表哥陪著同去。”阿蘿微歪著腦袋,無辜中又帶了些許羞澀,“都是阿蘿不爭氣,還要勞煩二表哥在休息的時候外出。”
“你這丫頭,怎麼生得這般老實。”老太君頗有些哭笑不得,“看來都怪我將你管得太緊了些,旁人家的小姑娘到了你這個年歲都愛看些話本,這些事不消人問都能想得到。”
老太君拉著阿蘿的手左看右看,嘆道:“明明生了副千嬌百媚的模樣,怎麼在這事上是一點都不開竅呢。”
阿蘿眨眨眼,渾身上下都透著迷茫。
“其實咱們此番回京,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的。”老太君話鋒一轉,又回到了回京的事上,“如今你在臨州住著,天高皇帝遠,你父親確實管不到你,可你的婚事總得他同意了才能定下,書信一來一回,難免耽擱。而其中可能的變故,更是防不勝防。”
“剛剛說珊兒的親事是因為要回京才暫且按下不提,而阿蘿你的親事,卻是不得不回京才能商議。”
“此事嚴嬤嬤曾同阿蘿提過,”也不知是因為提到婚事,還是因為提起父親,阿蘿的聲音稍低了些,“可這麼多年,父親從未想起過阿蘿,想必也不會在意阿蘿的婚事是如何安排的。方才祖母不是說兄長也在京都麼,阿蘿想著,將來只要同兄長商議便是了。”
阿蘿不緊不慢地說道,心裡已有了盤算。
依著宋陌對自己的疼愛,只要她說自己不願嫁給蕭起軒,那他肯定會站在自己這邊推掉這樁婚事的。
老太君從未想過阿蘿並不願意嫁給蕭起軒的可能,聽她這樣說,也只是當她在不滿清原侯的所作所為,說些賭氣的話罷了。
因而提點道:“你父親的性子我是瞭解的,自幼便是個紈絝子弟的做派,大能耐沒有,四處鑽營的本事卻極強。手段雖不入流,卻也總是那他無法。而家族聯姻,素來是個籠絡權勢的好手段。”
老太君看著阿蘿精緻到每一處細節都挑不出問題的面容,心下嘆息。清原侯如今不對阿蘿的婚事上心,是因為還不曾見到阿蘿,若他得知自己還有這麼一個花容月貌的女兒,不定生出甚麼齷齪心思。
阿蘿卻不曾想到還有這層,當下有些怔忡,連手中已剝到一半的枇杷都忘了動作。
她自有記憶起便很少見到父親,甚至連他身高几何、輪廓如何都沒有印象了。本以為要推掉與二表哥的婚事已是難上加難,沒成想,竟還有個父母之命在後頭等著她。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小樓內,蕭起淮問得那句:“左武衛大將軍夫人的頭銜,表妹以為如何?”
心中忽然起了一個荒唐的念頭:那天答應蕭起淮就好了。
見她不說話,巴掌大的小臉還微微透著白,老太君只當她是被自己的話給嚇住了。可回京之後,這些事都是她逃不開要面對的,與其到那時再措手不及,不如早早做好準備。
便也不急著說話,而是等阿蘿臉上的血色稍稍恢復了,才溫聲道:“你也不必太過害怕,有祖母在,他也不敢太過明目張膽。只是這父母之命,你為人子女,必然是逃不脫的。”
老太君微頓了一下,“所以祖母想,等到了京都,便將你與二郎的婚事先定下再說。”
她知道如今的清原侯府一向是宋博的填房張氏掌管的,而那張氏素來懼怕自己,屆時只要她稍加施壓,在他們見著阿蘿之前,讓張氏先答應下這門親事。
只要兩家換了庚帖,任他宋博有甚麼不入流的手段,老太君相信自己都能解決。
“阿蘿與二表哥?”阿蘿還未完全恢復血色的小臉霎時又白了,嚇得連話都說不大利索,“可、可是我與二表哥,是兄妹呀,二表哥應、應當不會同意吧?”
她似乎是第一次聽說還有這樣的可能,目光之中除了驚訝與茫然之外,還有些許慌張,“說不定,二表哥並不喜歡阿蘿呢。”
老太君似乎早就料到了她會有這個態度,非但沒有生氣,反倒是笑呵呵地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你還真是個傻丫頭,你仔細想想,這些年你二表哥待你如何?祖母活到現在,他對你是個甚麼意思,一眼便能瞧出來了。”
阿蘿心底登時浮上一片絕望。
“過去不同你說,是你還小,怕你心中有所負擔。如今你已滿十五了,這些事便不好一直瞞著你。”老太君沒有注意到阿蘿的異樣,徑自說道,“你自幼在我身邊長大,以你的心性,來做蕭家主母,祖母是再放心不過的了。”
“那表嬸她……”阿蘿還想再掙扎一下。
“你表嬸也是看著你長大的,哪兒會不同意呢。”老太君說得沒有絲毫猶豫,“今日祖母也與你表嬸商量過了,今次搬家的事,便由你幫著打打下手,來日你正式入府接手中饋,也能輕鬆些。”
“……”難怪她家表嬸走的時候用眼神砍了她好幾刀,想必是被老太君交代了此事,卻又不敢駁回,只能瞪她出出氣了。
“像咱們這樣的人家,通常到了十三歲時便該領著家中姑娘在主母身邊學習了。只你身份特殊,跟在江氏身邊難免名不正言不順,底下的人也未必服你,因此只能藉著上京的由頭,暫且委屈你一段時日。”
老太君甚至還有些愧疚的模樣。
“……”阿蘿絕望地發現,除非自己直接拒絕這樁婚事,否則根本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讓老太君放棄這個念頭。
——
阿蘿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正房回到小跨院裡的,與老太君說了那麼些時候,她覺得自己全身的力量都被消耗殆盡,只能昏昏沉沉地任由及春擺佈。
恍惚間彷彿聽見及春在耳邊碎碎唸了些甚麼,阿蘿倒在床上,一句話都來不及細想。
結果進了後半夜,阿蘿便迷迷糊糊地燒了起來。
這可嚇壞了及春,自她進府伺候阿蘿,別說發燒了,就是咳嗽都鮮少聽到一聲。當下失了辦法,手忙腳亂地去敲開了嚴嬤嬤的門。
嚴嬤嬤一摸阿蘿額頭,也是嚇了一跳,到底不敢瞞著,直接找到了老太君身邊的紅袖,請她派人去請良醫。
一來二去,小跨院本就挨著老太君的正房,老人家覺輕,當即便察覺了不對。不同於及春與嚴嬤嬤,老太君這麼些年看過了太多的明爭暗鬥,白日裡回去時還好端端的人,突然間高燒不止,怎麼都覺得蹊蹺。
便讓紅袖取了她的對牌,派人去請臨州的杏林聖手方大夫過府。
大太太處得了信,以為是老太君出了甚麼事,披了件斗篷便匆匆趕來。
一時間蕭府後宅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地,彷彿比白日裡還要熱鬧許多。
“姑娘是憂思過重,一時難以發作,才突然發起高燒。”方大夫為阿蘿診了脈,撚著自己的山羊□□聲道,“老太君莫要太過擔憂,老夫已為姑娘施了診,再喝上一帖藥,很快便能退燒了。”
老太君這才鬆了口氣:“辛苦方大夫了。”又嘆氣,“早知這孩子心思細膩,就是怕她多想才早早地將事告訴她,沒想到竟會直接病了。”
方大夫自然不會多問究竟是為何事,只笑道:“都說病來如山倒,姑娘雖病了,身體底子卻是好的,不日便能康復。只是大病初癒難免虛弱,多給些溫和的食材,將養幾日便好了。”
老太君連連點頭,親自將人送了出去。
如此鬧了一通,待眾人散去歇息時,天邊都已矇矇亮了,只有春袖守在簷下的藥爐旁,輕輕給藥爐打著扇。
躺在病床上的阿蘿卻是毫無所知,她只覺得自己像是跌入了雲端,又像是掉入水中,意識隨著水波漂流,起起伏伏地聚不成團。
朦朧間記得自己醒來後彷彿還要去個甚麼地方,可意識卻奇怪地很,似乎對那個地方很是抗拒,可抗拒到的底端,有隱含了幾分期待。
她弄不懂自己是怎麼想的,努力想要弄清楚,卻又提不起力氣,只好任由意識飄散。
飄著飄著,她忽然聽到有誰的聲音晃晃悠悠地傳進自己耳中。
語氣裡有她熟悉的嫌棄,也有陌生的無奈:“宋漪嵐你可真本事,才幾天不見就將自己折騰成這副德行。”
昏睡中的她皺了皺眉頭,十分想起來給這人一腳,讓他學學怎麼才是好好說話。
口中被塞了一粒藥丸,苦得她直想往外吐,卻被人一捏下巴,不等自己反應,藥丸已順著喉嚨滾進了肚子裡。
“吃了這麼珍貴的藥丸,你可給我爭點氣,莫要再躺在床上裝死了。”
那人又道,這回語氣中是滿滿的嫌棄了。
阿蘿放在身側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讓她起來,她現在就讓他知道她有多爭氣!
作者有話說:入V啦~三更送上,謝謝小可愛們的支援!
評論隨機掉落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