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9章 和離 “臣要與林聽瀾和離。”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99章 和離 “臣要與林聽瀾和離。”

宋鴻暉大敗遼兵。

宋鴻暉也死了。

好在, 他死在了邊疆,死在了勝利之後,死在了自己陳舊的身軀上。

他不知道他的長子已經死了, 也不知道自己的長女被那畜生的王員外逼得懸樑自盡。

不過沒關係,等到了那頭,一切都好說了。

哭也是笑。

至於荊、蕭兩家,餘孽難逃,在事情平復後, 荊良平和蕭鶴川也被抓捕入獄,是死是活, 只等著當今陛下的一道指令。

長平漸漸平靜了下來。

死去的人已經無法伸冤, 活著的人為了活著,也不能再伸冤。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孔懷山到底還是說準了一些事。

白棲枝無能為力。

論功行賞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

龍抬頭,萬物蘇,宜祭祀,宜嫁娶, 宜赦過宥罪。

在聖旨下來的時候, 白棲枝才發現,原來年早就過完了,在她最痛苦的那段時間裡,年早就過完了。

春花天不亮就起身,翻出那件壓在箱底的石榴紅褙子, 又找出那支白棲枝從未戴過的赤金銜珠步搖。她把這幾年攢下的所有好東西都攤在桌上,像擺一場小型的嫁妝。

“小姐,今日是好日子,該穿得喜慶些。”

春花捧著那件紅褙子, 眉眼間都是期盼。

白棲枝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慘白得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的臉。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起身走向衣櫃。

拉開門,撥開那些綾羅綢緞,白棲枝從最深處取出一件衣裳。

月白色的,麻布的,不是襦裙,不是褙子,是一件壽衣。領口繡著五福捧壽的紋樣,針腳細密,是她在回長平時就準備好的。

那時她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會用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上,就叫人縫著了。

如今一看,當真是大有用處。

看見那件壽衣,春花的手僵在半空中。

石榴紅的褙子從她指間滑落,堆在腳面上,像一攤凝固的血。

金鑾殿上。

文武百官站在兩旁,烏壓壓的,像兩座沉默的山。

俄而,一道柔弱又堅忍的身影,如同清泉般,緩緩流淌在兩山間。

白棲枝穿著壽衣,手裡捧著兩個被紅綢仔細裹著的牌位。

她用那隻還完好的左手抱緊了它們,牌位硌著她的肋骨,生疼。她就這樣走在道路中間,一身縞素,懷中抱著兩個死去的人,以及身後無數亡魂。

在她身後,林聽瀾、沈忘塵、芍藥、宋懷真、宋長宴、蕭鶴川、荊良平、蕭長樂、鬱羅、聽風聽雨……

大家換上了乾淨的衣裳,有的傷口還滲著血,有的胳膊上的繃帶還沒拆。他們就跟在她身後,一步不落,像一堵移動的牆,跟著白棲枝過宮門,穿過甬道,穿過那一重又一重的殿宇。

走進金鑾大殿。

殿內,龍椅前不知何時垂下了一道珠簾,明黃色的,密密匝匝,將龍椅上的人遮得影影綽綽。

她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端坐的,瘦削的,身著龍袍,未帶冠冕。

白棲枝遙遙仰望著,走進殿內,在丹陛前停下來,跪下去。

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將牌位輕輕放在身側,端正地跪坐,俯身,以額觸地:

“民婦白紀風之女白棲枝,叩見陛下。”

恍惚間,她聽見珠簾碰撞的細碎聲響。

像是誰的手指在輕輕撥弄那些垂落的玉珠,她抬起頭,卻見珠簾後的身形悄然浮現。

簾子後面的人,是穿著龍袍的賢妃花言卿。

她坐在龍椅上,帶著笑意,看向白棲枝。

一瞬間,甚麼都瞭然。

怪不得,明明是論功行賞的大喜日子,文武百官卻一同三緘其口,怪不得所有人都低著頭,怪不得沒有一個人敢直視龍椅。

怪不得……

殿內。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出聲。他們知道簾後坐著的人是誰,也知道那張椅子真正的主人是誰。可他們都閉著嘴,像一群被剪了舌頭的鳥。

“白棲枝。”

龍椅上的聲音不高不低,是花言卿的聲音,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端肅的、不屬於“花花”的疏離。

白棲枝低下頭:“臣在。”

“白紀風之案,陛下已命三法司重審。”簾後的人頓了一下,“經查,白紀風滿門被滅,實屬冤案。先帝在時,受奸人矇蔽,錯殺忠良。今為白紀風及其妻沈氏平反昭雪,賜還籍沒家產。其女白棲枝,忠勇可嘉,護駕有功,著——”

“娘娘。”白棲枝抬起頭,打斷了她。

殿內一片譁然。有言官出列,厲聲道:“白棲枝,金殿之上,豈容你放肆!”

白棲枝沒有看他。

“娘娘。”她仰著臉,直視著金鑾殿上那個與她同命的人,“臣不要賞賜。”

“你想要甚麼?”

“臣要與林聽瀾和離。”白棲枝俯下身去,“臣與林聽瀾的婚事,乃父輩指腹為婚,非臣所願,亦非林聽瀾所願。臣為白家昭雪,奔走多年,林家亦有相助之恩。然臣不願以此恩情為枷鎖,困住自己,也困住他人。臣不求分毫,只求休夫。”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休夫”二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清清淡淡,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

本朝開國至今,只有休妻,從未有過休夫。

既然沒有先賢,那她白棲枝,就要做第一個。

“臣要與他平分這些年來臣所賺得的收入。林家於臣有恩,臣不求林家一文,只求臣自己賺的銀子,歸臣自己所有。另求娘娘能下一道旨意,准許天下女子,凡在夫家受虐、被逼、不得自由者,皆有和離之權,皆可有分產之權。臣一個人和離,不算甚麼。天下女子都能和離,才是臣要的賞賜。”

白棲枝跪在金殿上,一身月白的壽衣襯得她像一尊剛出窯的瓷,冷冷清清,彷彿隨時都會碎。

花言卿坐在珠簾後面,手指攥著龍椅的扶手, 指節泛白,剛要開口——

“太妃娘娘!”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班列中炸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拄著笏板出列,聲如洪鐘,震得殿內的燭火都跳了一跳:“白棲枝所請,悖逆綱常,紊亂人倫,萬萬不可!本朝以孝治天下,以禮立國,女子從一而終,乃是天經地義。若準其所請,開了此例,天下女子紛紛效仿,夫不夫婦不婦,家不家國不國,成何體統!”

又一位老臣出列,聲音更高,唾沫橫飛:“太妃娘娘,此例一開,綱常崩壞,禮法掃地,臣恐大昭之亡,不在遼人,不在叛臣,而在今日!”

“太妃娘娘!祖宗之法不可廢,人倫綱常不可亂。您若應了此女所求,天下臣民將如何看待皇室?後世史官將如何書寫今日之事?請太妃三思啊!”

“請太妃三思啊!”

又有幾人跟著附和,一時間殿內嗡嗡作響,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

白棲枝跪在地上,聽著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忽然想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膝下那方冰涼的、磨得光滑如鏡的金磚,看著金磚裡倒映出那張慘白的、瘦削的、她自己都快不認識的臉。

她仍安靜地跪著,像一塊被潮水反覆沖刷了太久的石頭,稜角磨圓了,卻還沒有碎。

那就用刀鋒去抵刀鋒,用石頭去磨石頭!

白棲枝驀地抬頭,想要辯解甚麼,突然——

“諸位大人,方才說,此例一開,天下女子紛紛效仿。”花言卿終於開口,聲音擲地有聲,“那本宮問諸位,若天下女子,人人都能像白棲枝這般,替父昭雪,護駕勤王,救萬民於水火,挽大廈於將傾,本宮倒盼著,這樣的女子,越多越好。”

“至於祖宗之法,本宮記得,本朝太|祖開國時,曾言‘法為天下而設,非為一家而立’。太|祖當年能從一介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創下這百年的基業,靠的不是墨守成規。看得不是一家一姓的規矩,是天下萬民的生計。你們口口聲聲說綱常倫紀,哀家只問你們一句:你們家裡那些被你們典賣的妻子、被你們打死的妾室、被你們逼得投井上吊的女兒,她們算不算綱常?她們算不算倫紀?她們死了,你們的綱常倫紀可曾替她們收過屍?”

殿內鴉雀無聲。那幾個方才還慷慨激昂的老臣,此刻一個個低下了頭,像被掐住了喉嚨的雞。

有幾家老臣自己也生了女兒,自然知道女兒的金貴,一想到自己的女兒日後也有可能遇人不淑,被人逼得只能投井上吊,他們就氣得眼眶泛紅,恨不得撕了這吃人的章法。

沒人出聲,無人反對。

“白棲枝。”

“臣在。”

“你方才說,不要賞賜。本宮偏要給。”花言卿俯視著這些年紀比她兩世加起來還大的老臣們,朗聲道,“你之所請,本宮準了。另,白棲枝護駕有功,忠勇可嘉,著封為正三品護國夫人,賜金書誥命,食實封三百戶。其父白紀風追贈太子太保,其母沈氏追贈一品夫人。所籍沒家產,悉數發還,另賜崇仁坊宅邸一座,錢五十萬貫,絹五百匹。”

“白棲枝,你起來。”

白棲枝俯身,以額觸地,三叩首。她直起身,撿起身邊的牌位,抱在懷裡,站起來。膝蓋已經跪得麻木了,站起來的瞬間晃了一下,很快又穩住了。

——她沒有再跪任何人。

後面的甚麼,白棲枝已經聽不清了。

她太累了,累到恨不得嘔出一口血來,濺在這金玉滿堂的大殿之上。

眾人封的封賞得賞,一個都沒有落下。

直至眾人走出殿門的那一刻,日光刺目,陰暗了多人的天終於清明瞭起來。

白棲枝在金鑾殿裡跪了太久,乍一見到光,眼睛被刺得生疼,熱淚不受控制地模糊了眼眶,沒有掉。

身後,金鑾殿的門緩緩關上。

將那道遙遙相望了兩世的目光,以及那滿殿的沉默,滿身的血淚,都關在了身後。

真好啊……

白棲枝終得自由。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就是大結局啦~!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