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山月 所以說,人心啊,還真是難揣度。
這是一場必敗的棋局。
孔懷山早已料到此事, 所以哪怕落到如此地界,他也毫無怨言。
沒有人來牢內看他。
他已經沒有家了,他的家在前朝就覆滅了。他也沒有子嗣了, 他那些不成器的子嗣早被皇帝清剿,一個不留。
他沒有親族,沒有朋友,沒有君主。
——棄國棄君棄家者,終不得好死, 永世沉淪。
灰白枯槁的發零落在眼前,孔懷山將它撥去, 手腕上的鐵索鈴鈴啷啷, 像是少女腕上會帶的銀釧。
果然。
人啊,活到一定年歲,就會甚麼都看淡。
——種花事業無人問,惜花情緒只天知。笑山中:雲出早,鳥歸遲。
甚麼都看淡,死生都看淡。
可孔懷山還是算漏一事。
有人來看他了。
經那事過後, 少女又恢復了夫人的裝扮, 挑著燈,來到他面前。
燭火微黃,昏黃的燈光下,孔懷山看見了那張疲憊若死的臉。
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他終於從心裡流淌出一絲無聲的笑。
所謂勝敗, 勝也是慘勝,敗也是惜敗。
面前的這個人,甚至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不過是一具粉紅骷髏, 披了畫皮,在人世間踽踽獨行。
她不知道自己因何而走,她口中的天下蒼生也留不住她。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贏也是輸,輸也是贏。
他勝了。
所有人都知道白棲枝去探望孔懷山了。
她為他帶了吃食,為這位毀了她一生的夢魘提了一壺酒。
大家都以為她會毒殺他,或者絞死他,凌遲他,削骨片肉,生死不得。
她有這個權利,她有金書鐵券在手,非謀逆必不賜死。
可出乎意料的是,孔懷山沒有死。
據當時的獄卒說,這位林夫人只是叫人搬了張凳子,坐在那位謀逆之徒的面前,看著他垂垂老矣的臉,混濁的眼,甚麼都沒說。
他們只是這樣對望著。
良久,那位林夫人走了,留下酒菜,叛賊吃了,沒有死。
這件事就這樣草草了了,無疾而終。
後來,又有宮中人說,林夫人曾給賢妃娘娘寫了封信。
信是要呈給陛下的,上頭說:還請陛下憐他年事已高,賞他個痛快吧。
信呈上後,有沒有訊息無人可知,白棲枝也不知道。
因為接下來,還有事要她做。
還沒到論功行賞的時候。
清剿荊家的時候,白棲枝沒有帶荊良平。
大家都說,帶上荊良平才會有勝算。
但——
“一定要父子對父子,情人對情人嗎?我的意思是,子女是由父母一手養大的,沒有人比父母更知曉子女的性子了,也不會有人比父母更知曉子女的軟肋。天下或許有不愛子女的父母,卻無不愛父母的子女,令子弒父,未免有些太冒險了。”
她字字都是冒險,字字都是心軟。
大家都說,要是把她的心剖開,裡面流出來的血肉肯定比誰都多。
她就是這樣一個容易心軟的人。
可誰也沒想到,在清剿蕭侯府的時候,她卻帶上了蕭鶴川。
白棲枝走在前頭,蕭鶴川跟在她後頭。
他們身後,是烏泱泱的官兵。
蕭侯家乃開國元勳,屹立五朝而不倒,靠的就是一個“忠”字。
如今倒也是靠一個“忠”字。
站在蕭侯府裝潢得美輪美奐的府門外,看著蕭瑟草木霜雪,蕭鶴川心中並沒有多少波動。
他這人天生情緣淺薄,莫說自己這些便宜爹媽的,以及便宜爹的那些姨太太、自己同族兄弟的性命,就連跟他相處時間最久的常修潔死了,他心裡也只是略表惋惜,並沒有多大哀慟。
原來小說裡寫的愛人死了,自己一人要死要活都是假的。
世界光怪陸離,甚麼都是假的,甚麼都是虛妄。
他也是虛妄。
感覺到身邊這人的情緒不太對,白棲枝終於開口說了這一路以來的第一句話:“要進去嗎?”
蕭鶴川不置可否,只是眼神空洞地盯著朱漆大門上的金門環。
白棲枝曲指上前扣門。
“篤。”
“吱呀——”
門沒鎖,她這一扣,反倒順勢把門給扣開了。
院裡也滿是荒涼。
蕭家上上下下六十四口,更不用說還有奴僕百餘,往日這院子裡,無論何處,都決計是有人在的。不是打掃就是看門,哪裡會有如此荒涼?
可眼下就是如此荒涼。
其實也說不上荒涼。
院子裡的雪都有被好好灑掃過,下了這麼久,也只鋪了薄薄的一層,院裡花枝都也有被修剪過。
往裡進,亭廊中纖塵不染,一如蕭家鼎盛當年。
可是……
人呢?
眾人往裡走,越往,越是死一樣的寂靜。
侍衛按了刀鞘,謹慎以待,豎耳聆聽。
“啊。”
亭廊外,忽地傳來清淺一聲呼,倏爾,一個女人被押到眾人面前。
“林夫人。”押人的侍衛冷冷道,“方才這人在廊外鬼鬼祟祟,定是心懷不軌。您看該如何處置?”
話音剛落,於那嬌弱軀體、纖細脖頸上,露出一張熟悉的笑面來。
“周月明?”
“月明姐!”
白棲枝趕緊叫人把周月明放開。
周月明也不惱,起身時,也是一副笑面。
蕭鶴川緊緊盯著她看。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只覺得今日的周月明笑得格外舒心。
往常,她可不是這樣的。
這人進府後,雖然時時擎著一副柔順笑面,但蕭鶴川知道,她的怨啊恨啊,都要從那一汪如同秋水般的眸子裡溢位來了。
她在恨,無時無刻不在恨,恨天恨地,恨周家恨蕭家,恨自己是女兒身,恨自己無能保護心上人,恨蕭鶴川明明是斷袖還要娶她為妻,恨公婆日日催促她揣個孩兒。
恨。
恨。
恨。
此生唯恨不滅,此世唯恨不消。
可此時,卻像所有恨都消失了一般,所有恨都散成過眼雲煙。
如今的周月明眼中沒有恨,只有滿心滿眼的開懷。
她到底在開懷甚麼?!
“周……蕭夫人。”白棲枝到底是顧及正經禮數,還是換了稱呼,淡聲問,“蕭侯等人何在?”
“請隨我來。”
眾人穿過幾個迴廊,繞過庭院,來到南膳房。
怎麼是這裡?
蕭鶴川內心隱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白小姐,就是這裡了。”
周月明欠身一笑,直起脊樑,將門一推。
在場眾人皆驚駭——
門推開的剎那,一股濃烈的、腐爛的甜膩氣息撲面而來。
不是食物的味道,是從屍體上散發出來的、在密閉空間裡發酵了不知多久的令人作嘔的屍臭味。
南膳房很大,是蕭家宴請賓客的地方。
往日這裡燈火輝煌,觥籌交錯,蕭侯爺坐在主位上,舉杯邀客,笑聲朗朗。可此刻,這裡只有屍體。橫七豎八、層層疊疊、堆積如山的屍體。
他們坐在椅子上,趴在桌案上,倒在彼此身上,姿態各異,表情卻出奇地一致:嘴角掛著一絲黑褐色的血跡,眼睛半睜半閉,面容扭曲,像是在睡夢中被甚麼東西扼住了喉嚨,掙扎了幾下,便再也沒能醒來。
滿屋子的人,滿屋子的屍體,滿屋腐爛的氣味。
都是周月明的手筆。
白棲枝曾想過,假若自己是周月明,沒偷偷下毒毒死蕭家眾人就已算過於良善。
可如今,周月明竟真的毒死了這些人。
——她一個人。
那現在,原本要抄的蕭府轉眼間成了兇殺案現場,在眾人的目光下,白棲枝只能斷案。
“是你做的?”
“是我。”
“甚麼時候?”
“三天前。蕭侯爺六十壽辰,全家上下六十三口,連同奴僕百餘人,齊聚南膳房,為侯爺祝壽。我在酒水裡下了藥,無色無味,他們喝了,會慢慢地吐血而亡。”周月明頓了一下,“不過,這個藥的藥性,倒是比我預想的要快一些。”
白棲枝當著眾官兵的面,明知故問道:“為何?”她不敢去看周月明的眼睛,“你恨蕭家?”
“恨?”她搖了搖頭,笑容中都是釋然,“我不恨蕭家。我只是不想再活著了。”
“可我一個人死,太孤單了。我想找人陪我。”
“我要讓他們來陪我。”
說道最後一句話,素來待人溫和的周明月白淨無暇的臉上終於浮現出滿臉的怨毒。
這樣的發展,完全出乎了除白棲枝、蕭鶴川之外所有人的意料。
他們從沒想過周月明會說出這樣的話。
在長平,外人都道周月明是整座京城裡數一數二的賢妻。明明夫君是斷袖,她卻也不怨、也不恨。只終年如一日地伺候著公婆,操持著這個家。
外人也說,周月明有著一等一的福氣,嫁入蕭府,雖然夫君是個斷袖,但好在公婆疼她,當眼珠子似得疼,恨不得當親生女兒來看待,金窩銀窩供她享。尋常人家哪裡有這樣的好福氣?
可眼前,無論是濃烈得令人作嘔的屍腐味,還是蕭家上下六十三口人命,都無一不在打破這幾乎約定俗成的“規矩”。
“白小姐,收押吧。我甚麼都招了。”
收去所有怨毒的嘴臉,此時的周月明,也不過是個女兒家而已。
她滿臉疲憊,她真的已經筋疲力盡了。
她想逃,她想離開這座令人窒息,沒日沒夜都在汲取她生命、骨血的囚籠。
可不是每個人都是白棲枝。
她只能在這座囚籠的煉化下,終年如一日地熬著自己,將自己熬成一副枯骨、一隻長久遊蕩在府中的女鬼、一個怨靈、一個不人不鬼、終日上刀山下油鍋的……刀山下油鍋的……
罷了。
周月明偏過頭去,看著蕭鶴川。
蕭鶴川等她開口說些甚麼,她卻不,只是這樣空茫茫地望著他,從嘴角流出一絲紅黑的血來。
是了,蕭家的人都要死。
她嫁進了蕭家,她是蕭家人,她也要死的。
可是這個人啊……
“你的情人活不成了,你也下去陪他吧。”
今天的天格外明亮,雪停了,陽光盡數打在周月明那張疲憊若死的臉上。
然後,她倒下了。
柔軟的胴體沒有被埋在風雪裡,而是折在蕭家南膳房的門檻裡。
她這一輩子,一半做食,一半做鬼。
沒有人會為這樣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默哀,在眾人眼中,這不過是個突然發瘋殺了夫家上下六十三口又畏罪自殺的毒婦罷了。
毒婦。
做毒婦也好過做賢婦。
白棲枝猜,月明姐本來也是想殺了蕭鶴川的。
但她為甚麼沒殺呢?她為甚麼放過他了呢?
所以說,人心啊……
還真是難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