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舊友 “他的女兒,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白棲枝看著面前這張熟悉不過的臉。
而在她身後, 鬱羅抽刀而立,看向她的目光似寒刃出鞘,剜過眾人咽喉。
所以, 季長樂所謂的“本家”,就是孔懷山?
白棲枝抬起眼看他們,眸中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平靜。
黃沙漫天,所有燒殺搶掠的聲音似乎都很遠了。
天地只靜在這一瞬間。
季長樂並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淺淺一笑, 綠瑩瑩的眼如同餓狼盯緊食物一般,開口, 聲音甜膩一如往常。
“姐姐, 孔懷山說只要請你一人敘舊。”
“好姐姐……”
“同我們走吧。”
*
白棲枝幾乎是被四人壓到孔府的。
就在她說完那個“好”字後,鬱羅收刀,側身讓開。
季長樂則立即上前,伸手來挽她的左臂,動作親暱自然,像從前無數次挽著她去吃飯、去散步、去看院子嬉笑那樣。白棲枝沒有躲, 任她挽著, 跟著她往前走。
身後,聽風聽雨一直扶刀緊隨其後,彷彿她只要一轉頭,她們就會立即將她斬於季長樂面前。
昔日主僕,何至於此?
孔府。
門楣上的匾額是黑的, 字是金的,筆畫沉雄,是先帝御筆。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一左一右, 張著嘴,露著獠牙,像是在對誰笑。
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青磚鋪就,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頭上探出幾枝枯藤,在風雪裡輕輕晃著。
季長樂架著她跨過門檻。
甬道很長,長得像走不完。兩旁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披甲武士,刀在鞘裡,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冰冷,目送著她往裡走。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她的,季長樂的,聽風聽雨的,鬱羅的——落在地上,發出參差的、細碎的響。
那聲音在甬道里來回蕩著,像很多人在同時走路,又像只有她一個人在走。
穿過甬道,跨過月門,裡頭是一座不大的庭院。
院內佈置雅緻異常,催竹聽雪,院的正對面,就是一間敞著門的廳堂,堂內燈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白棲枝站在庭院裡,眯了眯眼,才看清堂內坐著的人。
孔懷山。
他坐在正中央的紫檀木太師椅上,穿著一身半舊的石青色道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茍,手裡捏著那串伽南香佛珠。
他面前跪著一個報信的探子,正低聲說著甚麼。
孔懷山聽著,撚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揮了揮手。
那探子磕了個頭,起身退下,從側門出去了。
孔懷山抬起頭,看見了白棲枝。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從她完好無損的胳膊上掃過,從她沾滿塵土的裙角掃過,最後落在她那雙平靜的眼睛上。
孔懷山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是真的,像是從那口千年古井的最深處慢慢浮上來的、帶著幾分溫度的笑。
“來了?”
他聲音不高不低,溫和得像在問一個遠道而來的晚輩路上可還順利。
白棲枝沒有應聲,也沒有行禮。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眼中說不出是甚麼情緒。
孔懷山也不在意。他偏過頭,看向身側。
白棲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注意到堂內還有一個人。
那人坐在孔懷山右手邊,穿一身緋紅色官袍,腰繫銀魚袋,面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微微眯著,正盯著她看。
那目光像是釘子,一枚一枚地往她身上釘,釘得又深又狠,恨不得把她釘穿。
啊……是路伯伯啊……
白棲枝看著他,依舊沒有表情,也沒有說話。
路羨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又忍住了。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低頭喝茶,可那雙三角眼還是時不時地朝白棲枝這邊瞥,像一條躲在暗處的蛇。
“坐。”孔懷山抬了抬下巴,示意白棲枝坐下。
季長樂搬了把椅子過來,就放在孔懷山對面,正對著他,隔了不過五步遠。
白棲枝走過去,坐下來,雙手擱在膝上。坐姿端正,脊背挺直。
孔懷山看著她坐下的樣子,目光裡浮上了一層莫名的情緒。
不是欣賞,不是憐憫,也不是從她身上看到了白紀風的影子。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見了甚麼久違的、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東西的神情,白棲枝方一對上,心頭就一陣觳觫。
孔懷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又放下。“好孩子,你怎麼比你父親還倔?他見到我,至少還會說幾句場面話,你倒好,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說。怎麼,是怕說錯話,還是根本不屑跟我說?”
他身後,是一幅巨大的山河輿圖。
白棲枝終於抬起眼,看著他,目光平得像一張明鏡。
“孔大人,孔丞相。”她開口,聲音又輕又平,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找到了它該在的音調,“您想要我說甚麼?是說‘求您饒我一命’?還是說‘我也願為您效勞’?可就算說了,您又會信嗎?”
孔懷山看著她,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這次他是真真切切地笑了,不是方才那種淡到虛無的笑,是那種發自心底的、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讚賞的笑。
“白紀風那個老實人,居然養出你這樣的女兒。”他搖了搖頭,“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路羨之放下茶盞,開口了。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劃過瓷器,讓人聽了渾身不舒服:“大人,這丫頭詭計多端,不可與她多言。遲則生變,不如——”
孔懷山抬起手,路羨之的聲音戛然而止。
孔懷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輕飄飄的,可路羨之的臉色瞬間白了,低下頭,再不敢多嘴。
隨後,孔懷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棲枝。
“白丫頭,你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孤身一人跑到淮安,在林家那個虎狼窩裡熬了那麼多年,還能全身而退,還能攢下那麼大一份家業,還能走到我面前來。”他頓了一下,目光從白棲枝臉上慢慢掃過,像在端詳一件經過千錘百煉的、終於成型的器物,“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我這一生,見過很多人。聰明的,愚蠢的,忠心的,背叛的,能幹的,無能的。可像你這樣的,頭一個。”
“如果不是立場不同,我真想收你做幹孫女。”
“孔大人謬讚了。”白棲枝的聲音依舊很輕,很平,“大人若是有甚麼想說的,還請在此刻一吐為快吧,不然日後,妾身就保不準大人還能如今日這般氣定神閒了。”
“白棲枝!”
路羨之本欲暴怒而起,可白棲枝只是幽幽抬眸看了他一眼,路羨之就立刻如同冷水澆頭。
他不知道白棲枝是甚麼時候看穿他的,明明在淮安時,這小賤人還對他馬首是瞻。
到底是誰給他走漏了風聲?
這樣想著,路羨之還是色厲內荏地拍案而起,拔刀出鞘。
“不知死活的東西!”他的聲音又尖又厲,像夜梟的啼叫,“你爹當年就是不知好歹,你比他更不知好歹!老夫今日就送你下去見他!”
就在他拔刀之時,身後,孔懷山冷淡的聲音又傳來:
“雲停。好歹是故人之後,何必拔刀相向?你也沒少見這孩子小時候的模樣吧?怎麼說,她也是你眼睜睜看著長大的,這般劍拔弩張做甚麼?”
“故人之後?哼!”路羨之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冷意來,“當初、當初若不是白紀風那傢伙非要人前顯聖,這書畫院翰林本來就該是我路羨之的!我——”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委屈。
那種壓了二十年的、發黴的、腐爛的委屈,從胸腔裡翻湧上來,堵在喉嚨口,變成了一聲嘶啞的、近乎嗚咽的喘息。
“我比他早入翰林院三年。三年。我熬了三年,每日卯時入署,亥時方歸,抄錄、校對、修書、擬旨,甚麼雜活不是我做?先帝御批的摺子,我替他擬了不知多少道,擬完了連個署名都沒有。他呢?他一來,甚麼都不用做,就憑那一手字,憑他那過目不忘的本事,憑他那老天爺追著餵飯吃的好運氣,他就成了書畫院最年輕的翰林。”
白棲枝安靜地聽著。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左手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節泛白。
路羨之轉過身,面對著她,三角眼裡佈滿了血絲,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從未醒過的噩夢裡掙扎著睜開眼。“你知不知道,他寫的那些字,我臨了多少遍?一千遍,兩千遍,我臨到手指磨破、磨出繭子、磨得再也感覺不到疼,可我還是寫不過他!他的字有魂,我的字只有形!他!他憑甚麼?就憑他白紀風三個字,就憑他一出生就甚麼都比別人好?家世、才學、聖眷、賢妻、兒女——”他的聲音忽然又拔高了,尖銳得像一根針,“甚麼好事都讓他佔了!我哪點不如他?哪點?!”
白棲枝抬起頭,看著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鏡子,映出路羨之那張扭曲的、猙獰的、被嫉恨熬幹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枯黃的臉。
路羨之被她看得渾身發毛,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知不知道,孔大人當初是想拉攏你父親的。“多好的機會啊!攀上孔大人,平步青雲,封妻廕子。可他呢?他擺出那副清高的嘴臉,說甚麼‘道不同不相為謀’,說甚麼‘白某無德無能,不敢高攀’。哼,他倒是清高了,他倒是乾淨了,他死了,他的妻兒也跟著他死了,可他死了,他的女兒——”
他看向白棲枝,那目光裡忽然多了些甚麼,像是憐憫,又像是幸災樂禍。
“他的女兒,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白棲枝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膝蓋上的裙裾。
“你以為你在淮安的那些年,我不知道?你以為林家那些親戚是怎麼找上門的?你以為他們怎麼知道你白棲枝手裡還有白紀風留下的東西?你以為——”他往前邁了一步,幾乎是貼著白棲枝的臉說話了,聲音低得像毒蛇吐信,“你以為,你是怎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的?”
“路伯父。”白棲枝沒有退。她只是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那雙佈滿血絲的、渾濁的三角眼,洞燭其奸,“您說了這麼多,是想讓我替您——替我父親,向您說一聲‘對不起’嗎?”
路羨之的表情凝固了。
“您輸給的不是我父親,是您自己。”白棲枝的每一個字都咬得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您嫉妒的不是我父親的才學,是您自己從來不相信自己也能寫出有魂的字。您恨的不是我父親佔了好位置,是您自己從來不敢承認——您的位置,是您自己弄丟的。從始至終,都沒有人搶過您的東西。”
路羨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您方才說,我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白棲枝站起來,身高差讓她不得不抬起頭看著路羨之,可她站在那裡的姿態,卻像是她在俯視他。
“我十三歲沒了家,一個人逃到淮安,在林家那個虎狼窩裡熬了那麼多年,吃不飽、穿不暖、被人打、被人罵、被人當牛馬使喚,我活下來了。我白手起家,置產興業,沒有拿過林家一文錢,沒有求過任何人。我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是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的腦子,我自己這條賤命。您呢?您靠甚麼?靠出賣同寅,靠投靠奸黨,靠在一樁又一樁的貪墨案裡揩油水,靠跪在孔大人面前搖尾乞憐?”
白棲枝看著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鄙夷,“您說我活得連條狗都不如。可我至少還是個人。您呢?您如今連條狗都算不上了。狗至少還知道忠心,還知道護主。您知道甚麼?您只知道怎麼把人推到坑裡,再往坑裡填土,填完了還要在上面踩兩腳?”
路羨之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了,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拼命地吸著氣,卻怎麼都吸不夠。
“夠了。”
一直沉默的孔懷山終於開口了,兩個字,不高不低,不輕不重,卻像一把刀,乾淨利落地切斷了所有的聲音。
窮寇莫追。
白棲枝並不再理會路羨之那比吃了蒼蠅還難看的臉色,反而順從地聽了孔懷山的話,回身落座,一雙清澈杏眸看著孔懷山。
後者只是付之一笑。
“好孩子,怎麼動氣做甚麼?”後者撚了撚自己花白的鬍鬚,“為了這麼條棄君棄友的狗不值得。不過,算起來今日還是你我第一次相見吧?正好,我準備了份大禮打算送與你。想必你……一定會十分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