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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宮門 她卻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覺……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91章 宮門 她卻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覺……

黑雲壓城城欲摧。

不過幾日的光景, 大昭越戰越敗,越敗越退,眼瞧著遼軍已然瀕臨城下, 城中竟無一位是將軍。

哪怕是誘敵深入,也不該如此糟蹋蒼生。

一路上,白棲枝滿眼倒映的都是悽惶。

從避暑山莊出來的時候,路還是好的。

青石板鋪就的官道,兩旁種著齊整的槐樹, 是當年先帝巡幸時下令栽的。不過走了半日,路就開始變了。

青石板變成了碎石路, 碎石路變成了黃土路, 黃土路上到處是逃難的人。

他們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牽著孩子,揹著老人,臉上都是一樣的表情——不是悲傷, 不是憤怒, 是茫然。

是那種天塌下來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躲的、空洞洞的茫然。

白棲枝掀著車簾,看了很久——

遼人入城的這幾日,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一個老婦坐在路邊,懷裡抱著個孩子, 那孩子已經不動了,老婦還在一下一下地拍,嘴裡哼著甚麼,聽不清調子, 只看見她的嘴唇在動。

聽到宮車碌碌,她轉身,空洞的雙眼看著馬車的方向。

在她轉身的瞬間,她懷中的那個孩子也露出了自己的真面貌。他的肚子被人剖開了,內臟掏了一半,血糊了滿地。

這時候白棲枝才看清,那並不是甚麼老婦人,只是因孩子被虐殺而一夜白頭、心中惶然,才顯得像個老人。

在她身邊,幾個孩子光著腳站在路中央,眼裡沒有淚,沒有恐懼,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那個被掏了內臟的孩子。

餓。

好餓。

是從胃裡燒上來,燒得整個人都發慌的、無處可逃的餓。

白棲枝放下車簾,靠在壁上,閉上眼。

可為甚麼明明已經閉上眼,那些畫面卻還充斥著她整個眼簾?他們印在她的眼皮上,一閉眼就能看見,如同夢魘似的糾纏著她。

驀地,她想起自己十三歲那年的夏天。從長平逃出來,一路往南,也是這樣逃難的人,也是這樣灰濛濛的天,也是這樣沒完沒了的、走不到頭的路。從前的她或許還有力氣哭,還有力氣怕,還有力氣在心裡恨。

可如今!

她卻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覺得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也消磨不去的累。

——為甚麼一定要犧牲天下人呢?

——只死她一個不就好了麼?

小姐……

春花坐在她旁邊,一直沒說話。

見白棲枝放下車簾閉著眼,眼睫微微發抖,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白棲枝搭在膝上的左手。

白棲枝的右手繃帶已經拆了,縱然蕭鶴川怎麼說她罵她,可她犟起來,十個林聽瀾都未必能攔住,更何況一個蕭鶴川?

痛。

總是隱隱作痛。

白棲枝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她說過,她不會再逃了,她沒有縮回手,反而反握住了春花的手。

春花感覺到白棲枝的手在抖。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的都,也不是那種嚇得發抖的抖,是那種從心底裡滲出來的、控制不住的、可能就連白棲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抖的抖。

那手冰涼,涼得像臘月裡的井水,怎麼都捂不熱,像冰冷的鐵鉗般攥住春花的手。

春花的手指被攥得有些疼了,可她沒吭聲。

她微微側過頭看著白棲枝的臉,反而握得更緊了些,用兩隻手把白棲枝的左手包在掌心裡,像捧著一塊快要化掉的冰。

吱嘎。

車輪碾過一道深深的車轍,馬車顛了一下。

車簾被顛開一條縫,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

車窗外是片灰濛濛的天,太陽被黑雲遮得只剩一個淡白輪廓。高大厚重的城牆,黑黢黢的,像一頭蹲伏在平原上的巨獸,張著嘴,等著一個又一個人自己走進去。

城門口擠滿了人。

進城的,出城的,哭喊的,叫罵的,找孩子的,找爹媽的,亂成一鍋粥。

幾個士兵站在城門口,盤查過往的行人,臉上沒有表情,動作麻木,像幾具被線牽著的木偶。

一個年輕女人跪在地上,抱著士兵的腿,哭喊著甚麼,那士兵低頭看了她一眼,一腳踢開,轉身去查另一個人。那女人摔在地上,趴了很久才爬起來,臉上全是土和淚,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她爬起來之後沒有再去求那個士兵,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城門裡面,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逆著人流,往外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一個已經被掏空了所有的、只剩下軀殼的人在挪動。

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濛濛的點,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與地之間。

宮門到了。

春花先下車,伸手來扶白棲枝。白棲枝用左手撐著車沿,穩穩地踩在地上,落地的那一瞬,腿軟了一下,很快又穩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宮門——

硃紅色的大門,高高的城牆,簷角的琉璃瓦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這座象徵著天下權力中心的宮城,此刻就矗立在她面前,像一頭沉默的、正在打盹的巨獸。

昔日曲宴上觥籌交錯,百官宴飲,好不快活。

如今她站在這裡,站在皇城腳下,離那座宮殿只有幾步之遙,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座被圍困的、搖搖欲墜的皇城,這樣一個被黑雲壓著、快要塌下來的天。

身後,是滿目瘡痍的人間。

身前,是深不見底的皇城。

黑雲壓著城,城真的快要摧了。

枝枝啊……

枝枝……

枝枝……

“枝枝——!”

雷霆乍驚,宮車過也。

白棲枝倉皇轉頭!

這臨風遙遙一眼,她所看見的,卻是她此時最不想看見的幾個人。

林聽瀾親自御馬駕車,匆匆破風而來。

他身後,馬車裡坐著的是哪個人自然不必言明。

白棲枝終日不見的眼淚一下子被激了出來。

“枝枝!”

林聽瀾將車停穩,匆匆下馬,朝白棲枝奔去。

他以為白棲枝會激動,甚至會感動得昏過去。

可是——

“啪!”

清脆的耳光震天響,打得天上的太陽都跟著晃了兩晃。

林聽瀾側著頭,白皙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個鮮紅的掌印。

紅腫得,像是要跳出來再給人一摑。

“林聽瀾!”白棲枝是真的生氣了,“我不是要你們回淮安去?我說過,我不需要你們!現如今你們匆匆趕來,叫仍困在淮安的百姓該如何?你讓他們該如何過活?!”

天大地大,都沒有黎民百姓大。

白棲枝信這天下黎庶蒼生,比之蒼天更甚!

捱了這一巴掌林聽瀾也不生氣,他知道他如此前來必然會捱上一巴掌,就當還她當年了。只是沒想到她這一巴掌扭著腰身用了全身的力氣,打的他嘴角都破了。

“枝枝……”

馬車內,傳來揮之不去的聲音,隨後,一隻青白無力的手將車簾緩緩掀開。

一張笑面從暗處隱隱浮現。

他說:“枝枝,去做你想做的事,一切有我們斷後。”

白棲枝突然心頭一突。

他們?

別告訴她除了他們倆還會有其他“他們”。

果不其然,白棲枝這個念頭剛浮現,遠處就傳來陣陣馬蹄聲響。

“白棲枝!小爺我來救你了!”

“枝枝姑娘!”

“枝枝!”

賀行軒、宋長宴、宋懷真都來了。

他們還是放不下白棲枝,回到家中,辭行,去而復返。

他們也知道,孔懷山的目標不止白棲枝一個,他們都是同謀,他們也得死。

既然如此!

那憑甚麼拯救天下蒼生的英雄,就只能有她白棲枝一個?!

枝枝!

枝枝!

枝枝啊!

厚重宮門緩緩開啟,發出一聲沉重的、悠長的悶響。

一切如同白棲枝剛去淮安立於林府門前一般。

只是這次——

“別怕,有我們在你身後,枝枝姑娘你只需要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一切有我們來斷後。”

春花站在白棲枝身旁,兩人又恢復到此前那個相互攙扶的姿勢,沒有鬆手。

白棲枝的左手還握著春花的手,握得很緊,緊得兩個人的手指都泛白了。

也是 在這時,春花才明白,原來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甚麼都敢扛的、甚麼都能忍的白棲枝,也會怕。

怕痛、怕死、怕仇敵。

沒有誰會不怕!

風從宮門裡湧出來,裹著塵土的氣息,裹著血腥的氣息,裹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這座千年宮城的、腐朽又莊嚴的氣息,撲了眾人滿臉。

宮門之外,誰都沒有閉眼。

白棲枝漸漸鬆開了春花的手,睜著眼,迎著漫天塵埃,走了過去。

有些路,只能她一個人走!

可就在她即將踏入宮門的剎那,身後突然塵埃攪動。

等白棲枝回過身,卻發現聽風聽雨不知何時持劍立於她身後。

兩人手持利刃,交叉而抵,迎著眾人,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師父。主君。”

兩聲落下,煙塵中,忽地瀰漫出一股甜膩的香氣。

“小心!”

白棲枝欲掩鼻,卻倏地被人扭過頭顱。

溫潤的觸感落在唇上,一股清涼之氣也隨著這個不成氣候的吻渡進她口中。

面前,一雙熟悉的棕色眼眸一翻,竟露出下頭另一雙碧涔涔的可怖瞳孔。

“撲通!”“撲通!”“撲通!”

身後□□落地的聲音接二連三,白棲枝想回頭,整張臉卻被這雙滿是傷痕粗繭的手死死箍住,動彈不得。

她緊緊地盯著面前這雙實在熟悉的眼,看著這雙眼漸漸彎成慘綠的月牙。

然後,她聽到了那句許久沒有聽到的,撒嬌般的招呼聲——

“姐姐,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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