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成仁 我要是會武,我早就衝進孔懷山帳……
觀景二年。
賢妃花氏進呈一冊於御前。帝覽之, 見所錄文武百官貪墨通敵之狀,條目昭然,震怒, 詔命三司會審,嚴究其實。
時朝議洶洶,有言官劾賢妃挾私誣陷忠良,乞罷其查。帝不納,督責愈切。
孔懷山門下聞之, 皆大懼。初,其預設偽簿, 密遣人誘白氏竊之, 意其所得為贗,則己可高枕。然白氏所獻竟真本,蓋已暗中調換,其黨惶怖莫知所措。眾人恐事洩禍至,決意先發。乃陰遣心腹馳檄邊關,矯詔縱遼兵入寇。
不三日, 遼騎破關, 長驅南下。大昭諸軍倉促應戰,累戰皆北,州縣相繼陷沒,京師震動。
見勢成,同平章事孔懷山遂乘亂舉事。偽稱“清君側”, 矯髮禁軍,封鎖宮門,誅戮朝士之異己者,血染丹墀。復以護駕為名, 將帝與賢妃軟禁內殿,外通遼寇,內脅君上。
如此,棋盤已成——
落子無悔。
*
季長樂在宋家姐弟去後沒多久也辭行。
據說,是主家得知了她尚且存活的訊息,召她回去。
她一走,白棲枝身邊除了老弱病殘,就只剩下一個春花。
白棲枝原本想把春花也送走的,奈何無論她怎樣說,這人都不肯走。
她們兩個啊,如魚遇水,如鳥臨空。
可是。
水乾了,魚去哪裡呢?
天塌了,鳥往哪裡飛呢?
既然是這樣,白棲枝就再沒甚麼好怕的了。
不日,一張請帖送入宅邸。
帖子是宮裡送出來的,燙金的封面,上面寫著“花言卿拜上”。
訊息傳來的時候,白棲枝正在書房裡用左手繪製關隘圖,春花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嚇得她筆一頓,墨汁在圖紙上洇開一小團汙漬。
白棲枝低頭看著那團墨跡,看了幾息,將那紙抽出來,揉成團,扔進紙簍裡,鋪開一張新紙,繼續畫。
春花抖著手將信拆開,裡頭只有一句話——
“明日申時,請白姑娘入宮一敘。”
落款處,賢妃的私印端端正正地蓋著,硃砂殷紅,像一滴凝固的血。
“小姐!”春花急得聲音都劈了,“您不能去!現如今,孔懷山他們把宮裡頭圍得鐵桶似的,這時候讓您進宮,分明是、分明是——”
“鴻門宴。”白棲枝抬頭,微微笑了下,“可還是要去的。”
“為甚麼?您明知……”
“因為,這一子,需要由我來落定呀。”
白棲枝無論甚麼時候都是溫溫柔柔的,就連赴死也坦然。
人嘛,就是要抱著必死的決心,才會甚麼都不怕。
——有勇無畏!
白棲枝堅信溫柔也是種力量,堅信自己的死會帶來生的希望,堅信世界迴圈往復,獨她一人才能破這棋局。
所以,面對此般鴻門宴,哪怕是飲鴆止渴也情願。
她不要再逃了。
*
今日的宅邸裡格外沉默。
許是大家都知道白棲枝欣然赴死,誰都沒有來阻止。
倒不是捨得她就這樣栽在孔懷山手上。
只是,在林聽瀾等人還沒走之前,他們就聽見過白棲枝與他大吵一架。
雖然看不見,但他們還是能透過窗欞門戶聽見白棲枝在裡頭咆哮: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你以為我想被困在這裡出不去嗎?你以為我想這樣坐以待斃嗎?!我告訴你,我要是會武,我早就衝進孔懷山帳中把他亂刀砍死了,那樣我這一輩子死生都成仁!哪裡還輪得到你來對我指手畫腳?!”
那是甚麼時候的爭吵?
記不清了。
誰都不知道白棲枝的反應為甚麼會這麼大。
直到他們偷偷溜進書房,看了陛下傳給她的那些信。
看似是催促,實則說是威脅都不為過。
信上說,倘若白棲枝再不動手,就要把他們白氏一家扣上亂臣賊子、叛國通敵的罵名,寫在青史上,世世遭人唾罵。就連他們這些人,也要因她背上通謀的罪名而流放邊疆,終生不得回朝。
也就是在那時,他們才知道白棲枝終日面對的是甚麼。
只有他們離開,這人才能真正放手一搏。
所以,困住她的,從來不是這深深的庭院。
而是他們本身。
*
掌燈時分,蕭鶴川來了。
彼時白棲枝剛將關隘圖飛鴿傳書,一扭頭,就看見他靠在書房門框上,手裡拿著半張沒畫完的圖紙,看了她很久。
“你真要進宮?”
“嗯。”白棲枝柔柔地笑著,手上卻不停地收拾著桌案上的信箋。
她來時這裡是空空的,她走時,這裡也該是空空的。
甚麼都帶不走,甚麼都不留下。
蕭鶴川看她這樣強裝鎮定的模樣,心頭五味雜陳:“孔懷山那個老東西,最喜歡把你這種毛都沒長齊的小……”
“長齊了。”
“嗯?”
“我如今已經十八了,不算小姑娘了。”
“我說的是這個麼?!”蕭鶴川只惱怒地皺了下眉眼,隨後就被白棲枝這幅淡然的模樣磨得沒了脾氣,“總之,你要是進宮,孔懷山那老東西必然會把你弄死在宮裡。你這一進 ,怕是出不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無關自己的事。
“嗯……是的呀。”白棲枝不再看他,只是將最後一張信箋摺好,塞進信封裡,封口。
然後,
“呲——!”
火舌卷著信紙一角,稍縱便用火焰完全將裡頭的信箋吞噬。
一陣齏灰從白棲枝指尖脫落。
“可是,難道我不去的話,他們就會放過我麼?”
“好死不如賴活著。”
“很多時候也不必非要茍活。”
“你要是死在裡面,我可不給你收屍。”
“沒關係,我會找個角落悄悄地死的。”
“白棲枝!”
“噓——先別在意這個啦,人來了。”
隨著白棲枝最後一聲落下,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然後,院外被強搶來的女人悠悠轉醒,看見四周陌生的場景,驚聲尖叫著。
“姐姐……”
白棲枝繞過蕭鶴川,朝院內走去。
蕭鶴川鮮見她會露出這樣的神色,像是在媚誰一樣。
他好奇,尾隨著跟了過去。
居然是趙婉舟。
在趙婉舟身後,昏死在影燭司暗衛身上的,還有穿著一身紅衣的荊良平。
可走近細看,卻發現他哪裡穿的是紅衣?
分明是被血染紅的青衫!
“這、這是……”眼前光景的衝擊力還是太大,蕭鶴川難得腦子有點懵懵的,“你把常修潔媳婦給綁來了?”
“是的呀。”白棲枝還是笑吟吟的。
她不顧身後蕭鶴川的吃驚,噙著一臉人畜無害的笑,緩緩向趙婉舟走去,聲音甜得不像話:“姐姐,是我呀。”
趙婉舟原本還未從巨大的驚恐間緩和過來,可一看到白棲枝那張乖巧又白淨的小臉,立馬跟吃了定心丸一樣,顫著身子,上前一步,卻腿軟得差點跌落在地。
“姐姐小心!”
白棲枝適時上前一扶,正好讓趙婉舟可以整個人撲進自己懷中。
白棲枝:……胸痛痛的。
大約解釋了能有一炷香的時間,趙婉舟這才捋清了個大概。
白棲枝早料到常修潔會囚禁她,所以她早就布人終日圍在常府周圍。只是常修潔畢竟是武將出身,風聲鶴唳慣了,稍有點風吹草動都極易發覺。所以白棲枝雖然叫影衛府、影燭司的人圍著,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直到荊良平說要回府去。
白棲枝雖然不知道他究竟付出了怎樣大的代價,才能在眾人的維護下將趙婉舟帶出府來。
而且這事兒其實聽上去也怪不好的,像是荊公子愛慕人妻,兩人私相授受,一同從常修潔院內私奔出府似的。
但是,還有件事怎麼說呢……
看著面前相對而坐的趙婉舟和蕭鶴川,白棲枝覺得家國天下事還沒有一府府闈之事難解得。
從始至終氣定神閒,生死無懼的白棲枝,此時有些畏懼了。
好在趙婉舟並沒有甚麼表示,見到蕭鶴川也只是點點頭,極有禮數地喚上一句“蕭小侯爺”。
真是歹竹出好筍。
白棲枝忍不住偷偷嘆道。
誰能想到趙德全那樣的人,竟然會生出這般明事理的女兒?若不是被常修潔利用,這樣好的人應該安安穩穩地富足一生吧?
本身富貴身,何故做糟糠?
關於常修潔的事,趙婉舟知曉得也不多,畢竟常修潔做事時從不讓她在旁服侍。
也許那人一開始就忌憚她,一開始就已經幻想著有朝一日把話說穿後,她會叛變。
世人都說女子精於算計、小肚雞腸,可在世上游歷過一番的白棲枝發現,其實男人也就那樣,甚至有時還不比女子大度。
真的是……
不過好在趙婉舟知道的那些事也不是毫無用處,而且更令人高興的是,荊良平醒了。
三人便又趕去慰問。
從始至終,白棲枝都沒有將自己入宮的事說給他們聽。
翌日申時。
白棲枝難得沒有扮成平日的婦人模樣。
這還是府邸內所有人第一次見到白棲枝未出閣時的模樣,她割了青絲,將剩餘的頭髮挽成了一個兔耳朵似的朝天髻,上面點著幾朵團乎乎的小絨球,從絨球后面支出幾枝梅樹似的金枝,顫顫地沒入髮髻,將整個人襯得越發俏皮伶俐。
白棲枝喜歡紅色。
她喜歡豔麗的顏色,越是那種看上去扎眼的顏色她越喜歡。
她其實不怎麼喜歡穿素色的衣衫,只是自打出了白府後,許多事都由不得她選,尤其是與林聽瀾“冥婚”後,諸多事、萬般事,就更容不得她選。
可今日,既是進宮,那她就可以拋卻自己其他的所有身份——
她不是小白老闆,不是林氏妻,不是林家主母。
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
她甚麼都不是!
她叫白棲枝!她是白棲枝!
這世上,無論是皇帝還是老天爺,此刻都要端端正正地給她聽好了——
“我乃長平白家長女白棲枝,因家中受害,滿門蒙難,反被誣以叛國通敵之罪,陛下欲將我白氏刻入青史,永世為亂臣賊子!”
“今我特來此大殿之上,擊鼓鳴冤,昭雪家恨!蒼天在上——”
“煩請蒼生,為我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