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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永安 哪怕是用刀子把他的皮活生生剝下……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89章 永安 哪怕是用刀子把他的皮活生生剝下……

林聽瀾和沈忘塵走得早, 眾人相送的時候,白棲枝沒有出面。

她一直把自己關在那個小小的書房裡。

不是不想送,只是怕自己一回頭就會捨不得。

——人生南北多歧路, 君向瀟湘我向秦。

眾人匆匆地來,匆匆地走,都未必能帶走幾件像樣的東西。

他們唯一能帶去淮安的,就只有多年前,白棲枝在廟裡為他們求的那枚平安符。

哭也要做, 死也要做。

送走了林聽瀾和沈忘塵,下一個就是賀行軒。

白棲枝要賀行軒回家去, 回他的賀家去。

賀行軒本來要奓毛, 但白棲枝說,只有他回去,回家去,去找他阿爹,聯合他們一起,這場硬仗才有勝的可能。

於是賀行軒也被“趕”了出去。

白棲枝還是沒有相送。

蕭鶴川問, 下一個是不是就該到他了?

他說, 他不是沒皮沒臉的人,東西他都收拾好了,用不著她來攆。

只是……

“你不會以為我會回侯府給你做細作吧?告訴你,不可能。我這次走了,會讓你們這輩子都不能再找見我, 失去我這樣的天才,你們就後悔去吧!”

說完,他高傲地拎著自己那個癟癟的小包袱轉身離開。

一步,兩步, 三步。

“白棲枝你個小沒良心的,你真是一聲都不留啊!你的心是被狗舔了,狼吃了嗎?!”

白棲枝被一把抓住,惡狠狠地拎了起來,跟個晴天娃娃一樣在風中晃來晃去。

被抓住了命運的後脖頸,白棲枝笑得很安詳。

她只淡淡地笑著,給了蕭鶴川三個字:

“別加戲。”

原本氣得眼尾紅紅的蕭鶴川:“……”居然被看穿了?

白棲枝今日要送走的不是他,是宋長宴他們。

她知道蕭鶴川如今已無處可去,除了留在這兒,沒有別的辦法。

他們都如同喪家之犬般回不去自己的家了。

宋鴻暉那邊需要人照應,並且,下一步的部署還需要宋家,白棲枝不可能將宋家三兄妹扣在自己身邊。

他們需要回去,回家去,只有在那裡,他們才可以大展拳腳,而不是像如今這般只能和她一樣困在這一方庭院內。

她已經沒辦法幸福了,她想要每個人都能回到自己的歸處。

狐死首丘。

這世上又有誰不想回家?

宋長卿的傷勢其實已經好多了,開始那幾天,他病得連床都下不了,日日藥膳如流水似地供著。為了吊上他這一口氣,整個宅邸內無處不彌散著湯藥的清苦氣。

其實很多人都說他活不成了。

但白棲枝叫他休存死志。

“請不要看不到勝利的那天。”白棲枝如是訴說著,不知道是在說給宋長卿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自那日後,宋長卿身子果真好多了,甚至都能下床來,和白棲枝、林聽瀾他們喝上那頓送別酒。

那天宋長卿喝得不多,在眾人去找白棲枝時,他也披了件厚厚的鶴氅跟在眾人身後,比肩於眾人之中。

白棲枝叫大家閉上眼,聽雪的聲音。

他沒有閉眼,他眼睜睜地看著白棲枝自欺欺人地閉眼,弓身,捂面,啜泣。

寒風中,她瘦小單薄的身軀抖得如同冬日枝頭上的最後一片殘葉,她說休存死志,可死去怎麼會有活著難過?

如果他在牢內所承受的那些,只是她所承受的冰山一角,那她怎麼可能死去會比活著更輕鬆?

抱著這樣不知是憐憫還是感同身受的悲慼,久久地,宋長卿注視著她。

直到她直起身來。

嘎吱。

嘎吱。

他真的聽到了雪的聲音。

那被風催雪折的人經過他面前時,他竟還能從她身上嗅到陽光的味道。

如此,她還沒有死,他堂堂七尺男兒又有何顏面心存死志?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

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只要熬過冬天,春天總會來的吧?

可誰都沒想到,宋長卿等不到了。

就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他等不到了。

收拾行李的那人,他還在拍著弟弟妹妹的肩,好聲囑咐他們這一路該帶甚麼,該怎麼走,路上要小心甚麼樣的人,甚麼時候吃飯,甚麼時候休息,甚麼時候要走那條路,甚麼時候不要走哪條路,見到阿父阿孃時應該說甚麼樣的話……

宋懷真和宋長宴那時候並沒有感受到甚麼不對。

畢竟大哥從小就是這麼個愛操心的性子,長兄如父,他從他們還是蘿蔔頭的時候就唸叨到了現在。

他們知道大哥還沒養好身子,不能與他們同行,難免會為他們擔憂。

可今日也太過絮叨了些。

兩人雖然感覺耳朵要起繭子了,但面上也沒露出不耐煩。

幸而沒有露出不耐煩,不然看見自家大哥的屍體時,會更悔恨難過。

誰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突然就死了。

明明前幾天還跟他們喝了一點點酒,明明昨天還說了好多好多的話,怎麼今天就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宋長卿走得很安詳。

他是在睡夢中離去的。

不是想死,是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在水牢裡留下的舊疾每日都在折磨他。

每當日光最後的暖意從窗欞上褪去,那具被水浸泡過的軀體,便開始一寸寸地甦醒,千萬根冰冷鋼針,從骨髓深處向外緩慢穿刺,彷彿面板底下有無數細小的水蛭在甦醒,開始蠕動。

然後,像有人用最鈍的冰錐,沿著他四肢百骸的關節縫隙,慢慢地、耐心地撬進去。膝蓋、手肘、指節、脊柱……每一處骨頭接榫的地方、每一處曾被水壓和寒冷浸透的關節,都帶著那種沉重的、陰鬱的、滿是鏽蝕感的鈍痛,彷彿骨骼內部的每一處,都已經長滿了水牢裡滑膩、陰森的青苔與鐵鏽。

怎麼會這麼痛?

怎麼會這樣痛!

哪怕是用刀子把他的皮活生生剝下,哪怕把他的手腳剁爛了餵狗,哪怕是把他活生生行車裂之刑都不會這樣痛!

直到白棲枝要送宋長宴和宋懷真離開。

將要離開的那天,許是心中太過擔憂弟妹一路上所遇見的艱難險阻,宋長卿難得地壓抑著喉頭的溫熱,起身同他們絮絮叨叨。

他也知道那些話翻來覆去地說很煩,可他怎麼就是總也說不完?

那一天,宋長卿的精神很好,甚至跟弟妹一同收拾他們明日上路時要帶的包袱。

直到——

“宋大哥,你怎麼總是很悲傷?”

在宋長宴和宋懷真出去後,白棲枝進來問了這麼一句。

宋長卿沒辦法回答她。

良久,這個嚴肅了一輩子的老實人第一次從那張不茍言笑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他笑得不好看,甚至有些詭異,但他已經盡力了。

他從小就不愛笑,在弟妹圍在他身旁打鬧的時候,他就已經學會板著臉將他們拉開。

長兄如父,更何況是一母同胞?

他這一生恭謹、謙和、勤奮,無論是在家中或是廟堂,亦或是在書院中都從未有過錯處。

為何會落得這般下場?

為何他的父母弟妹也要落得這般下場?

為甚麼他的弟弟妹妹會喜歡上同一個人呢?

為甚麼他也要隱隱約約地和弟弟妹妹喜歡上同一個人呢?

他明知道他們兩個都在為喜歡上同一個人而苦惱的呀……

如是想著,宋長卿從喉間嘔出一口血來。

白棲枝沒有怕,她遞上一塊帕子。

向來愛笑的人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反而顯得整個人都淡淡的。

宋長卿想,也許這就是白棲枝最真實的樣子。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心如明鏡,時時拂塵。

嚥下喉頭的溫熱,兩人默契地誰都沒有說話,白棲枝幫著宋長卿收拾宋家姐弟的行李。

臨走,她才猶疑著問道:

“宋大哥,你會堅持到他們走的,對吧?”

“會的……”吧?

宋長卿沒有等到那個時刻的到來。

只是夜裡,他就覺得自己越來越困,越來越困。

像只飛了很遠的鳥兒終於知道疲倦,想要找一個枝頭落下。

良禽擇木而棲。

棲枝,棲枝。

白棲枝。

他尚可一死,可那個孩子呢?那個小小的孩子呢?她會怎麼辦呢?

光是這樣想著,一股巨大的悲慼湧上宋長卿心頭。

好在白棲枝留在他心尖的那雙眼足夠亮,亮得可以破除一切黑暗。

太陽啊太陽,請君在明日高升之時好好照耀下那孩子吧。

請你好好照耀一下這人間吧。

太陽啊……

迎著初升的太陽,宋長卿嚥下喉頭最後一絲氣息。

大家都醒來了,唯他一人沉沉睡去。

一切都很安靜。

直到房間中響起連綿不絕的歔欷。

所有人都聽見了,唯一人不會再因此而悲傷。

離開的那天,白棲枝看著兩人紅腫的眼,嚥下了哽在喉間的那口膿血,直到揮手看著那兩人越行越遠,她才一口噴在面前的白雪皚皚上。

新雪催臘梅。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啾啾。

“好了,”她抹去唇間那一抹陰暗的溼紅,用血做口脂,染得唇間一片嫣紅,“棋盤已成,接下來,就要看孔懷山那邊怎麼動了。”

蒼天啊,倘若您真的想選我做主角的話,請不要再死人了。

神女啊,倘若您真的存在的話,請保佑他們快快回家吧。

可是,白棲枝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世上本沒有甚麼神女,一切都是杜撰。

她要拜的神女,一直都是她自己。

她白棲枝,立志要成為下一個能讓天下大同的“神女”。

如同神女一般——

賜福、

賜壽、

賜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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