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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作困 一陣極快的、刻意壓低的說話聲疊……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85章 作困 一陣極快的、刻意壓低的說話聲疊……

一路出去, 竟都沒有阻攔。

就連賀行軒都覺得很不對勁,可季長樂說且跟著她大膽地走吧。

她呀,在當漁女前, 家裡也是個賣藥的,最會做的便是昏睡散這一類的毒物,用這東西迷倒整個大牢還是輕輕鬆鬆。

更何況,她在這牢外有人嘞,哪裡需要顧及這麼多?

她說話時真時假, 真真假假、瘋瘋癲癲,信都不知該信哪幾句。

不過既然她這樣說了, 賀行軒也不多想。

畢竟朋友嘛, 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了。

兩人就這樣扛著宋長卿,朝約定好的接應地飛奔而去。

另一邊。

荊良平也差不多要抵達常府。

他回去,父親並未多言,只是抽了他三十戒鞭,隨後便讓他將一封信送至常府。

荊良平知道,父親是在試他。

好在這也正和他意, 反而不用再多費周章。

常府在城東, 佔了大半條街。荊良平到的時候,天已申時。門房進去通報,他在門口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才被人領著往裡走。

穿過影壁,穿過迴廊, 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常府不大,卻佈置得極有章法,一草一木都透著武將人家的肅殺之氣。廊下的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排列整齊, 刃口在雪光下泛著冷光。

領路的門房沉默寡言,腳步又快又穩,荊良平幾乎要疾步才能跟上。

他身有傷,每快走一步,背後的鞭痕就會被重新撕開一次。

兩人穿過影壁,穿過迴廊,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院落——

正堂到了。

下人退下,荊良平站在門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堂內沒有生炭火,冷得像冰窟。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脊背挺直如槍,雙手擱膝上,不動如松。

常修潔此時身著家常玄色袍服,頭髮束得一絲不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見荊良平來,他目光沉靜如水,又冷又冽。

荊良平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常大人。”

常修潔沒有應聲。他只是坐在那裡,鷹隼般的雙眼緊緊抓著荊良平,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你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拔出來,但你一定知道,它很鋒利。

荊良平沒有動。

兩人如此僵直對峙。

過了很久,高座上的那位才開口:

“信。”

一個字,沒有溫度,冷得像一塊石頭扔在雪地上。

或許他本就是這般冷漠的性子,只是在趙婉舟面前裝的久了,才會讓趙婉舟以為他是甚麼世上頂好的夫郎。

荊良平從懷中取出信,雙手遞上。

常修潔接過去,拆開,低頭看。

雪光從門口斜照進來,落在信紙上,照出荊斡皆那手端方的館閣體。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

荊良平站在那裡,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只靜靜地等著。他聽見堂外雪落的聲音,簌簌的,細細的,像蠶在吃桑葉。

與之相和的還有他的心跳聲,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背後的傷又在痛了。

荊良平隱忍著,不吭聲。

常修潔看完信,將信紙摺好,重新塞回信封裡,放在手邊的桌案上。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荊良平。

“阿晏如今可好?”

荊良平的心瞬間跳快了半拍。

饒是他不知曉蕭鶴川的乳名叫蕭阿晏,常修潔如此一問的人物除了蕭鶴川還能有誰?

這人既然能堂而皇之地問這種事,就說明他肯定早就知曉蕭鶴川如今早已成為林夫人那邊的人,站在他的對立面。可他卻……

荊良平強裝鎮定,輕聲道了句“蕭小侯爺一切安好”。

預料之難的詰問並沒有到來。

常修潔沉默了。

良久,他睨了荊良平一眼,問:“還有事?”

“啊,在下……”

正當荊良平想著這話該怎麼圓回去,突然——

“咣噹。”

像是瓷器碎裂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緊接著一陣極快的、刻意壓低的說話聲疊起,聽不清內容,只聽見幾個急促的音節,像是有人在爭吵、有人在勸慰。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很快,一個丫鬟端著托盤從後堂方向出來,低著頭,腳步又快又碎,像是怕甚麼人看見。

托盤上,幾塊碎瓷片伶仃地躺著,底下還聚著一小攤未擦淨的水漬。

丫鬟經過正堂門口時,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栽,托盤脫手,“嘩啦”一聲,碎瓷片撒了一地。

她瞬間嚇得臉色煞白,跪倒在地,渾身發抖,止不住地磕頭求饒:“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常修潔沒有看她:“下去。”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丫鬟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收拾了碎瓷片,踉蹌著退了下去。

荊良平站在那裡,眼睫微微垂著,面上不動聲色。

這不尋常的事,已經夠多了。

常修潔收回目光,看向他,雙眼依舊平靜如水:“信送到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你可以走了。”

荊良平拱手行禮,轉身往外走。腳步平穩,脊背挺直,可他自己的心跳已經快到了嗓子眼。走出正堂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微微側過頭,朝後堂的方向飛快地瞥了一眼。

門簾低垂,紋絲不動。甚麼也看不見。

他邁步走進雪裡。雪花落在臉上,冰涼的,瞬間帶走了額角那層薄汗的溫度。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白霧在眼前散開。

甚麼都沒有問。

甚麼都沒敢問。

可卻是甚麼都看見了。

雪幕中,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已經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沉悶厚重的低響。

荊良平上了馬車。

常府門前,那兩行深深的蹄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甚麼都留不下了。

*

白棲枝出來時眼睛還是紅紅的。

她只給自己留了六十秒哭的時間,甚至眼淚沒擦乾,就已經再次整裝待發地回到眾人面前。

就連蕭鶴川都看不下去眼了,對她說實在不行多哭一會兒也是可以的。白棲枝反而回了句“哭的話我自會找個合適的時間偷偷哭,眼下不是好時節,季姑娘他們還沒有回來,我得做足萬全的打算”。

眾人拿她不得,只能任她這樣拼命壓抑著,各自去做自己該做的事,留白棲枝在書房中做著那些本該她做的事。

直到天色泛出一線黑意,院外終於傳來馬蹄聲。

眾人紛紛上前來看。

最激動的自然是宋家姐弟,當看到兄長不成人形地被季長樂和賀行軒從馬車裡架出來時,饒是強大如宋懷真,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後仰頭暈倒。

“阿姐!阿姐!”好在宋長宴眼疾手快地扶住,才不叫她暈死在地上。

白棲枝從書房裡出來時手裡還握著筆,墨跡未乾,墨汁濺在地上,洇開一朵墨梅。

看著宋長卿那張被毀掉一半的臉,白棲枝先是心頭一冷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氣,隨即,四肢百骸都幾乎要被怒火焚燬。

若不是身處冰天雪地,白棲枝估計會當場自焚而死。

她強忍著這股怒氣,裝著鎮定,將筆遞給身旁的春花,聲音儘量剋制不抖:“先把宋大人抬進東廂房,床鋪已經收拾好了。他身上的傷太多,動作一定要輕。”

季長樂和賀行軒已經架得胳膊發酸,聞言直接把人往裡送。

宋長宴想要上前幫忙,卻被白棲枝一把攔住:“你身上傷還未好,況且阿姊還要有人照顧。放心,這裡一切有我。”

宋長宴張了張嘴,看著白棲枝那副鎮定得不像少女的臉,把話嚥了回去,點點頭,全盤信任。

白棲枝顧不得同他多說,心照不宣地點頭,疾步跟上季長樂和賀行軒:“春花姐,勞駕打盆熱水來,要溫的,不要太燙。再去把我房中那瓶金瘡藥拿來,還有乾淨的棉布,多拿些。琉璃——”

話音未落,一直處於暗處的琉璃無聲無息地現身:“白老闆。”

“去城中請郎中,要快,但也要隱秘些,不要驚動任何人。請了直接從後門進來,多加小心。”

“是。”話音未落,原本單膝跪地的琉璃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裡。

這般爽利的性子,倒叫白棲枝不合時宜地想起芍藥來。

眼下不是瞎想多想的時候。

白棲枝甩了甩頭,急忙跟進東廂房裡。

屋內地龍燒得正暖。

宋長卿已經被安置在床榻上,賀行軒正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他臉上乾涸的血跡,手抖得厲害,帕子好幾次都沒拿穩。

季長樂正站在一邊罵他。

罵著罵著,白棲枝進來了,她就立馬換了一副乖巧的神情,趕緊湊到白棲枝身前,卻不說話,只是跟在她身後以備不時之需。

白棲枝走過去,接過賀行軒手裡的帕子:“我來。”

賀行軒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看見白棲枝那張平靜的臉,就跟看到救星似的,急忙退到一邊,緊緊地看著,生怕下一秒就會有用到他的地方。

白棲枝用溫水浸溼了帕子,擰乾,一點點地擦拭宋長卿臉上的血痂。

血痂被溫水浸軟,一點點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粉紅色嫩肉,以及那道深刻見骨的鞭痕。

“嗯!”宋長卿昏迷中似乎感覺到了疼,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喉嚨裡逸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白棲枝手抖了一下,穩住,又繼續擦下去。

隔著手帕,白棲枝摸到了宋長卿額頭灼熱的溫度。

怎麼會這麼燙?

“賀行軒。”白棲枝連頭都沒轉,急匆匆道,“去叫人煮一鍋薑湯,再叫人準備好治理風寒的藥。快去!”

賀行軒忙不疊地去了,季長樂見此情此景她也不好再留下,也陪著他一起出去了。

適時門外傳來急促而剋制的腳步聲,文老先生幾乎是小跑著進來。

看著床上幾乎滿臉死意的宋長卿,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他匆匆忙忙地趕到床邊,因為太急,差點絆了個跟頭。

老人徑直撲到榻邊,只一眼,身體便劇烈一晃,若不是及時扶住床柱,幾乎要栽倒。

“子遠……我的子遠啊……好孩子,醒醒,快醒醒!”

老先生的聲音破碎不成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想要碰觸學生枯槁的面頰,又怕碰疼了他,最終只握住宋長卿的手。感受到手心一片陰冷溼涼,他當即再受不住,一下子落下淚來。

昔日學堂裡最為勤奮端正的孩子、這個在京城裡幾乎和自己相依為命的孩子,如今被害成這樣,叫他這個做師長的如何能不傷心?

白棲枝聽到這一聲聲痛徹心扉的呼喚沒有回頭。她擦完了臉上的血,又去解宋長卿的衣領。

眼下生死攸關,自然無法理會甚麼男女大防。

破爛的囚衣領口被血浸透了,黏在面板上,解起來很費勁。

她用左手一點一點地揭,每揭一下,宋長卿就痛得悶哼一聲。

白棲枝緊緊地蹙著眉。

衣領解開,露出鎖骨下方一片青紫的瘀傷,還有幾道已經結痂的鞭痕,新舊交疊,觸目驚心。白棲枝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帕子浸入溫水中,擰乾,繼續擦。

許久,屋裡安靜下來。

春花送了熱水和藥過來,也被她打發走了。

屋裡又只剩下白棲枝和文老先生兩人。

白棲枝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擰了帕子,坐在床邊開始清理宋長卿身上的傷。溫熱的帕子拂過猙獰的鞭痕、拂過青紫的瘀傷,拂過宋長卿那被鐵鏈磨破的、露出紅肉的腕骨時,透過帕子,白棲枝尤能聞到牢獄裡的血腥氣。

她儘量放輕了動作,儘量讓自己的手穩,不抖。

並不是害怕。這樣殘忍的傷,她在誤入亂葬崗時已經看得分明,如今這般,不過是在心疼。

她無法做到看著這樣一個端方雅正、挺拔如竹的人被生生折斷、被踩進泥裡、被折磨成這副模樣卻熟視無睹。

恨啊。

是恨啊。

水涼了。

白棲枝起身去叫春花來換,卻再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靠在門框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仰起頭,不讓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掉下來。

“春花姐。”

春花手腳麻利,聽到呼喚端著盆出去,換了熱水回來,幫白棲枝擰好帕子,遞了上去。

白棲枝繼續靜靜地擦著。直到宋長卿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呼吸也平穩了些,白棲枝才收拾好一切,給她蓋好被子,掖好被角,將燭火撥暗了些,然後搬了兩把椅子,先扶著文老先生坐在床邊後,才自己坐到床尾,靜靜地看著。

老先生握著宋長卿的手,一遍遍唸叨著要他不要心存死志,一遍遍地念叨著要他醒過來,一遍遍念著他的好,一遍遍念著兩人在京中過的這幾年。

白棲枝靜靜地聽著,秀氣的遠山眉眉頭從未松過。

窗外的雪不知甚麼時候停了。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宋長卿那張一半完好、一半猙獰的臉上。

眼見文老先生說得口乾舌燥,白棲枝吊著胳膊給他倒了杯茶水:“先生還請放寬心,師兄吉人自有天相,很快便會醒來。還請先生珍重身體。”隨後又坐回原位,垂眸看著宋長卿那張破了相的臉,不知在想甚麼。

一深一淺的呼吸聲,在寂靜裡慢慢合到了一處。

不知多久,門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琉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白老闆,郎中請來了。”

白棲枝起身開門,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揹著藥箱站在門口,氣喘吁吁,顯然是被琉璃一路拎來的。

白棲枝側身讓進:“老先生,勞煩了。”

老者進去,放下藥箱,穿勻了氣,徑直朝床邊走去。

文老先生急忙讓座。

老郎中先看了看宋長卿臉上的傷,又搭了脈,翻看了眼皮,沉吟良久。

白棲枝站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良久,老郎中終於開口:“這位大人外傷雖重,好在沒有傷到筋骨,將養些時日便能好。只是——”他頓了頓,看向白棲枝,“只是他身有舊傷,又在水牢裡泡了多日,寒氣入骨,元氣大傷,怕是要落下病根。還有這臉上的傷,就算癒合也會留疤,老夫能做的有限。”

有沒有限能保住一命就好。

白棲枝點點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勞煩老先生開藥,外傷內服一起。另外,他身上還有幾處 新傷,需要重新清洗包紮,我方才只是簡單地處理了下,怕是不妥。”

老者應了,開啟藥箱,開了方子,白棲枝立馬讓琉璃去抓藥,又親自送了老者出門。

回到東廂房時,宋長卿還沒有醒,文老先生仍失魂落魄地看著他。

白棲枝只得先勸慰了文老先生暫且回去,一切都有她在這裡守著。

隨著文老先生的離開,屋內徹底靜了,只剩下昏迷者微弱的呼吸聲,和炭火偶爾的噼啪。

窗外傳來風偶爾吹過樹梢的聲響。

不知怎麼白棲枝竟突然一陣頭暈目眩、耳鳴不止。

她強撐著回到窗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讓自己也歇一歇。

就歇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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