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84章 水牢 那人半坐在水裡,背靠著溼漉漉的……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84章 水牢 那人半坐在水裡,背靠著溼漉漉的……

很多人都不知道, 白棲枝其實是個心竅有缺的孩子。

林聽瀾知道,他從未和任何人說過。

當年白父為了自己打出生就體弱多病的女兒,請了長平裡最好的郎中。

彼時, 林聽瀾不想看這個惹他厭煩的嬰孩,就跑到隔壁去偷聽。

郎中說,白棲枝許是先天心竅有缺,以致身體也帶不足之症,要長得大些才會好。

於是林聽瀾用自己的話簡單理解了下——

白棲枝是個體弱多病的傻子。

就因這一句話, 哪怕後來白棲枝展現出驚人的記憶力與繪畫天賦,林聽瀾也依舊覺得她是個傻子。

更何況她無論是想事還是做事都那般稚氣……

倘若不是傻子的話, 她怎麼會看不出來他厭煩她至極?

可如今看著她盈潤卻堅忍的眼神, 林聽瀾突然覺得,他才是那個傻子。

在最後一句話落下時,白棲枝突然哭了。

也不知道是被氣哭的,還是她本來就想哭很久了。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對自己說哭也來不及了、哭也沒有用。可是想掉眼淚這件事,本來就無關有沒有用。

她就站在梅花樹下, 身周的空間因為林聽瀾而變得逼仄異常。

風雪在她身後翻湧, 梅花在她頭頂零落,她站在那株老梅樹下,吊著胳膊,滿臉淚痕,像是一尊快要融化、自身難保的泥菩薩。

泥菩薩、泥菩薩。

何時遊子能歸家?

“枝枝。”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

不高, 溫軟的,像碎雪落在梅花上。

沈忘塵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到了近前。

他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站在風雪裡,坐在輪椅上, 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鶴氅,桃花眼微微垂著,看不出甚麼情緒。

然後,他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天太冷,眼淚會在臉上凍住的,擦擦吧。”

那是白棲枝曾放在他那的手帕,如今物歸原主,也請原主勿怪。

“天殺的!你們到底在幹甚麼?!”

沒等白棲枝有多感動,距離三人不遠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夾雜著咳嗽的怒吼聲。

蕭鶴川已經完全無法理解他們這些古人的想法了。

從他這個視角來看,就是林聽瀾在壁咚白棲枝,然後沈忘塵也湊到旁邊去,把白棲枝的身影遮擋得嚴嚴實實的。

一時間,就連曾經玩得最花哨的蕭鶴川都停止了思考——

他們兩個到底要幹甚麼?他們要在雪地裡開淫……

還要對一個小姑娘猥……

他們還是人?我吃!

“嗚哇——”

還沒等林聽瀾、沈忘塵想同蕭鶴川解釋甚麼,前者手一鬆,白棲枝就先忍不住,“哇”地一聲哭著跑開了。

這下,一切都不需要解釋了。

蕭鶴川:“……”天殺的,他要趕緊報警抓這兩個變態。

南無加特林菩薩,一息三萬六千轉,大慈大悲渡世人!

有甚麼說法,都滾下去跟閻王爺解釋去吧!

他甚麼都不想聽!

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的林聽瀾:“……”

等等……不是?

不是!

他幹甚麼了?

*

大牢。

往左,走到頭,下三層石階。

季長樂舉著油燈,一步步往下走。

石階上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腳踩上去要格外小心。稍一不注意,滑下去,恐怕就不是折一根尾椎骨那麼簡單了。

眼下兩人執掌著一點豆大燭火,燈光只能照亮眼前三尺,再遠一點,就是濃的化不開的黑,像一張巨大的嘴,溼漉漉地掛了一壁水汽,就等著人自投羅網。

賀行軒就跟在她後頭。

紈絝少爺平日裡錦衣玉食,哪裡走過這種路?一腳踩滑,差點把自己摔進池子裡,被季長樂一把拽住袖子才穩住。

“你小心點!”季長樂瞪了他一眼。

賀行軒剛遭了嚇,被這麼一嫌棄滿肚子委屈,張嘴想要反駁,可轉頭一看四周濃稠的黑,又把話嚥了回去,只小聲嘟囔了一句:“這甚麼破地方啊,腥味兒也太沖了,還臭……”

季長樂沒理他,繼續小心翼翼地前行。剩下賀行軒滿肚子話沒地兒說,只好閉了口舌。

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狹窄的甬道里迴盪。

石階盡頭是一道鐵門。

賀行軒上前推了推,鎖著的。

就在他想著如何破鎖時,季長樂已經從髮間摸出一根鐵絲。她將賀行軒一把推開,三兩下就撬開鎖頭。

賀行軒看著她,眼神複雜。

“看甚麼看?沒見過漁女撬鎖?”季長樂把鐵絲往袖子裡一揣,推開門。

一股潮溼、腐爛,混合著鐵鏽和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賀行軒被燻了一跟頭,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半步,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季長樂一把就將他拽了回來,白眼一翻,說了句“男人就是矯情”,隨後一手掌燈,一手拽著他先前走去。

油燈的光探進門內,照見一片漆黑的水面。

半淹在水裡的石室,水不深,大約到膝蓋,可那水是黑的,濃稠得像墨汁,看不出底下是甚麼。水面上漂浮著一些東西:枯草、爛布、不知名的碎屑,還有一兩隻溺死的老鼠,肚子脹得圓滾滾的,翻著白肚皮。

賀行軒終於沒忍住,“哇”地乾嘔了一聲。季長樂沒理他,舉著油燈往裡走。

石室的最裡側,靠著牆,有一個人。

那人半坐在水裡,背靠著溼漉漉的石壁,雙手被鐵鏈吊在頭頂,整個人以一種扭曲的、僵硬的姿勢固定在那裡。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囚衣,溼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嶙峋的輪廓。

此時他低著頭,下頜抵著胸口,一動不動,像一具被遺棄的、正在腐爛的屍體。

季長樂涉水走過去,水花濺起來。賀行軒猶豫了一下,也跟上去,靴子踩進水裡,瞬間就溼透了,冰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咬著牙忍了又忍,到底沒出聲。

走到近前,季長樂蹲下身,將油燈舉高。

燈光照亮了那張臉。

“嘶!”

賀行軒倒吸了口冷氣。

那是一張被毀掉的臉。左半邊,從顴骨到耳根,一道猙獰的鞭痕斜斜地劈開皮肉,傷口還沒有結痂,邊緣翻卷著,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溼漉漉的嫩肉。血已經幹了,凝成一層暗紅色的痂殼,糊在臉上,像一張碎裂的面具。傷口周圍的面板腫得發亮,把左眼擠成一條縫,眼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血跡。

賀行軒認出了他——

是宋長卿!

這世上哪有這般戲謔的折磨?

曾經掌管朝廷禮樂、祭祀、禮儀的太常少卿,身著深青色雲雁紋朝服,頭戴進賢冠,立於丹陛之側,身姿如孤松,面容似冷玉。祭臺之上,那雙執圭的手穩如磐石;宣唱贊禮時,聲音清越如擊磬,每一個轉折頓挫都合乎古禮,就連腰間組綬玉飾碰撞的輕響,都帶著不容褻瀆的儀式之美。

那是世家大族用數代書香涵養出的端方,是廟堂高處浸潤出的雅正。

可以說,宋長卿其人,便是“禮”這個字的化身,行走坐臥皆是章法,多一分則近倨傲,少一分則流俗諂媚。

可此刻……

賀行軒的呼吸盡數滯在胸腔裡,不敢吐出。

季長樂倒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宋大人?”她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又喚了一聲,聲音大了些:“宋大人?白姐姐派我們來救你了。”

許是聽到了白棲枝的名號,那人的指頭動了一下。

很輕,很慢,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然後,隨著意識緩慢而遲鈍地甦醒,宋長卿抬起頭來。

季長樂看清了他另一邊的臉。右邊是好的,蒼白的,瘦削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可那張臉上有一雙清正的眼。

他沒有被牢獄之禍抹去所有的稜角,相反,他那雙眼依舊是清正的、明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玉,清雅、端莊。

那雙眼看著季長樂,看了幾息,又慢慢轉向賀行軒,最後又回到季長樂臉上。

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素來不茍言笑的宋太常少卿,如今淪落到這等境地,反而笑得出來了。

“是……咳咳……是林夫人……讓你們來的?”他的聲音輕得幾近夭折,“我這樣子……這樣子……如何好見人……咳咳咳……”

連咳聲都是有氣無力的。

季長樂使勁點頭:“姐姐說,一定要把您帶回去才行。”面容真摯,不似作假。

宋長卿又笑了一下。

他偏過頭,轉而看向賀行軒。

賀行軒站在水裡,靴子溼透了,褲腿溼了半截,凍得嘴唇發紫,可他沒有退,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宋長卿臉上那道猙獰的鞭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宋大人,我們扶您出去。”賀行軒的聲音有點抖,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宋長卿看著他,看了幾息,吐出一句奄奄一息的“勞駕”。

季長樂站起來,去夠他手腕上的鐵鏈。鐵鏈很粗,鏽死了,她扯了兩下沒扯動,賀行軒上前幫忙,兩個人一個託著鏈子,一個去拔連線處的鉚釘。

賀行軒手抖得厲害,拔了幾下沒拔出來,急得眼眶都紅了。

季長樂一把推開他,自己上,咬著牙,指甲嵌進鐵鏽裡,用力一拔。

“鐺啷。”

鐵鏈斷了。

宋長卿的手臂垂落下來,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被賀行軒一把扶住。

賀行軒的手觸到他的後背,觸到那件溼透的囚衣下面嶙峋的脊骨,像摸到一把倒伏的、被雪壓彎的竹。他咬著嘴唇,把人往自己肩上扛。

季長樂已經把另一邊的鐵鏈也弄斷了。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宋長卿,一步一步往外走。水花濺起來,在黑黢黢的水面上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宋長卿的腳拖在水裡,走得很慢。

他的腿在水牢裡跑了太久,已經不太聽使喚了,腳也跑爛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若不是有鑽心的痛在忍著,恐怕他此時早已昏死在水中,變成一具水屍。

賀行軒明顯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壓過來,壓得他肩膀往下沉。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把人架得更穩。

走到石階前,季長樂停下,回頭看了宋長卿一眼。

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猙獰的鞭痕,也照出右半邊臉上那雙清正明亮的眼。

——請阿姐救我!請阿姐助我成就大業!

眼前的兩張臉漸次重疊,雖面容大不相同,可那雙眼卻是一模一樣的澄淨。

尤似故人歸。

季長樂從肺腑裡吐了口氣,沒有再耽擱,繼續向前引路。

這一路上都沒有官兵來攔,就連活人的氣息都很微弱了。

賀行軒還記著那個好心為他們引路的老人家,他故意重走來時路,想將那位老者也順手救出。

可——

當他們再回到那間牢房時,粗木柵欄內,景象卻已全然不同。

那位曾蜷縮在角落的老者此刻已然直挺挺地倒在牢房地面的泥濘之中。花白散亂的頭髮沾滿黑泥,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七竅之中,都蜿蜒流出已經微微發黑的血跡,在紫青色的臉上劃出觸目驚心的痕跡。

忽地,一隻肥鼠從鼠洞裡鑽出,匍匐在屍身旁,尖嘴湊在老者尚帶餘溫的、染血的腮邊,試探性地咬下一口。

“吱!!!”

一聲短促、淒厲到變調的慘叫猛地劃破死寂!

下一秒,眾人就見到那老鼠四肢猛地僵直,隨即倒地抽搐,口鼻滲血,頃刻間竟也氣絕身亡。

鼠是鼠,人也似碩鼠……

不過是互相折磨。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