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天牢 所以說,命啊——時也,勢也。
不會攔的。
為甚麼?
可季長樂卻沒有一丁點要想解釋的意思。
對待眾人探究的目光, 她也只是一副愛信不信的模樣,隨後像 魚一樣狡猾地湊到白棲枝身邊,附耳道:
“姐姐, 信我吧,我在刑部可是有認識的人嘞。再說,他們也不知道我是姐姐你的人呀,派我去迷惑他們,再好不過了。好姐姐, 你就讓我去這一次,就當是讓我能為你做點事。好姐姐, 求求你了~”
她一句好姐姐, 調子能拐十八個彎。
“況且,你們說的那個甚麼孔懷山,他把宋大人關在牢裡,是餌料,等的就是要讓魚上鉤。我在海邊打了十多年的魚了,最懂這樣的道理。既然是餌料, 就必須得讓人看見, 有人去探監,正合他們的心意。沒準兒他們還巴不得有人去看呢,但看到是我這麼個微不足道的小丫頭,估計只會失望。這時候,我就進去, 好好看看他們還有甚麼後手。只要不是劫獄,他們那些人不會攔的。”
她說的頭頭是道,饒是白棲枝也無法反駁。
只是這樣真的行嗎?
“她不行,還有我嘛。”見白棲枝一臉遲疑, 賀行軒舉手,“別看我這樣,我也可以做事的。假如你不放心她去,我去總行了吧?怎麼說我也是門下侍中的兒子,他們不看僧面看佛面,怎麼也能讓我看一兩眼吧。不然我就讓我爹狠狠彈劾他們!看他們怎麼辦!”
人不稚氣枉少年。
眾人想了一下,也好,如今這裡除卻荊良平、蕭鶴川就只有他身份最大,有甚麼事,讓他打頭陣一次也好。
於是,大家紛紛就此七嘴八舌地開始討論後面的到底該如何,遇到突發情況怎麼辦,或是若有人攔又該如何處理。
白棲枝靠在椅背上,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排,不時點頭,偶爾插上一兩句話為眾人理清思路。
可聽著聽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兒。
白棲枝將眾人方才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終於想明白到底是哪裡不對勁了。
“那我呢?”她指著自己,一臉茫然。
眾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看著她,不說話。
白棲枝被這些目光看得一時有些心虛,可還是強梗著脖子,把問題問了一遍:“你們都有事做,那我呢?我幹甚麼?”
沒有人回答。
眾人像是突然間很忙一樣,將頭別過去,不說話。
說是很忙,其實也是不知道在忙甚麼——林聽瀾低頭假裝再看桌上的茶漬;宋懷真別過臉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面色嚴肅,不知道在想甚麼;賀行軒原本張了張嘴,卻被季長樂一把掐在大腿上,疼得直咧嘴。宋長宴站在門口,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看著她,目光裡除卻心疼之外,還有種比心疼更深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看得白棲枝心慌。
最後還是蕭鶴川這個病人開了口。
他靠在床頭,身上裹著兩床棉被,被沈忘塵照顧著,臉色還是青白的,嘴唇也沒甚麼血色,但看向白棲枝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地嫌棄。
隨後,他用一種“你是不是傻”的語氣,一字一句道:
“你、休、息。”
“我?為甚麼?”白棲枝想了想,忽地明白了,問,“是不是我胳膊斷了,給你們添麻煩了?沒關係的,這件事本就是我自己一時興起才做的,沒有人需要為我的行為付出代價,我也不需要大家為了這點小傷而顧忌。這件事,從頭到尾本就該我自己一人承擔。是我對不起大家,將大家牽扯進來。不過沒關係,我一個人可以的,我真的……”
“枝枝啊。”
不待她辯解完,沈忘塵忽地開口,聲音如四月春風,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不知是不是過往經歷在作祟的緣故,他一說話,白棲枝便不敢再說了,只是規規矩矩地聽著,等他再說些甚麼。
可是沒有,那人只是眉眼彎彎地看著她,素來伸不直的手朝她輕輕招了招。
“你來。”
白棲枝知道自己沒出息。
她總是無法拒絕沈忘塵這兩個字,哪怕她清楚地明白是他虧欠她,可是……
白棲枝還是起身前去了。
沈忘塵只是這樣笑盈盈地看著她,一張口,溫言軟語,幾乎把人心都含化了。
“枝枝啊。”他笑著,微微蹙眉,像是曾經那樣,慢慢地、溫和地同她道,“不要把自己的身體看得太輕賤。”
沈忘塵自詡平生說過不少假話、空話,可他敢以性命作保,此話,絕非虛言。
若不是曾輕賤過自己的身體,將甚麼都看得比自己重要,如今他說這話,又怎能如此出自肺腑?
可他說完這句話後,卻又沉默了。
白棲枝再等他開口,等他像以前那樣搬出一大堆大道理來教化她。
但是沒有,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瞳孔裡,映得全是她那張因熬夜勞累而慘白的臉,上頭還有兩個烏青的眼圈,都快掉到下巴頦了。
他在幹甚麼?白棲枝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不,她反應過來了,但她沒想到,她沒想到沈忘塵會心疼她。
這太荒謬了。
白棲枝感覺自己還在那場夢裡,沒有醒來。
不過一切也說得通——
是她太急於表現自己了,是她太想冒進了,是她太想證明自己一個人也可以了。她總是下意識自己衝上前去,把大家甩在後面,以至於連累著大家反過來還要為她操心。
可是,白棲枝不相信誰真能幫到她甚麼。
倒不是她與眾人心有隔閡。
只是,很多事都是她一個人的事,非要她一個人親自去做才成。至於這裡的大家,就算幫她,她也總覺得不安穩。
她總怕欠別人甚麼,總怕把自己的壞運氣也帶給大家。
可在場的眾人卻不這樣想。
且不說白棲枝早已成為他們身邊摯友親朋般的人物,單論此事,也事關他們生死存亡。
沒有人打算隔岸觀火。
無論如何,他們都要做成這件事。
於是,不顧白棲枝的勸阻,眾人就這樣和諧地達成共識,只待明日一早,就各自奔赴戰場。
漸漸地,屋裡只剩白棲枝一人。
白棲枝只恨自己為甚麼不能更有用一點、再有用一點。
她只是想保全所有人。
次日一早,整個庭院就只剩下一院子老、弱、病、殘。
既然不能隨大家同去,那就只能做好自己的本分事。
連著兩日沒睡,白棲枝總覺得自己身子發虛,可她只想讓自己變得“有用”一點。
便是無法親臨,也要決勝千里之外。
像是早知有此一遭,孔懷山那邊的人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只待請君入甕,一網打盡。
只是……
“我草,這麼帶勁兒?!”看著眼前倒下一片片侍衛、獄卒,賀行軒第一次覺得,女人,是種很可怕的生物,無論多大年紀。
“帶勁兒甚麼,不過是一點昏睡散而已,這種東西對本姑娘來說輕輕鬆鬆。你呀,長長見識吧!”
季長樂也心下暗自鬆了口氣。
好在這次跟她來的是賀行軒這個大傻子,若是其他聰明一點的,或是蕭鶴川那個賤男人,估計得當場質問她是怎麼做到的。
她總不能承認自己在當漁女前是個煉蠱的吧?
而那些亂七八糟的前塵往事,解釋起來又實在麻煩。
不過賀行軒可不在乎這些。
如今整個牢獄的看守都處於昏睡之中,摸進去簡直是輕輕鬆鬆。
就是不知宋長卿被關在哪裡。
兩人掩住口鼻,從桌上拿了兩盞油燈,小偷小摸地就進去了。
整個牢房裡安靜得可怕。
細聽之下,就只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那些囚犯橫七豎八地躺在枯草上,有的蜷縮著,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保持著被藥倒那一瞬間的姿勢。
有一個原本正端著碗喝水的囚犯,碗還扣在臉上,水淌了一脖子,人已經睡死過去了。
賀行軒見狀忍不住“嘿”地笑了一聲,一邊走一邊小聲同季長樂嘖嘖稱奇道:“你這藥也太厲害了,回頭給我配點,我拿去——”
他頓了頓,大概是想說“賣錢”,又覺得在季長樂面前說這個不太合適,便改了口:“我拿去防身。”
季長樂自然是白了他一眼:“你當這是耗子藥呢?說配就配。”
她說著,腳步卻不停,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像兩粒被水洗過的貓眼石,左右掃視著每一間牢房。
不過……
她轉頭,看向這座獨屬於朝廷的天牢。
油燈的光昏昏黃黃的,照出一排排牢房的輪廓。
那些被關押在此處的,有不少是朝廷曾經的權臣,甚至還有過王公貴族、天潢貴胄……這些都曾是多麼立於雲巔之上的人啊!
而現在。
無論你是權臣還是王爺,無論你當年多麼權勢滔天,無論你當年多麼富貴已極,如今卻都只能破破爛爛地癱倒在這裡,跟塊只知道招惹蒼蠅的死肉一樣,任人宰割。
所以說,命啊——
時也,勢也。
顧不上更多感嘆,兩人繼續貓著腰往牢獄深處摸,打算查詢有關於宋長卿的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