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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火銃 “蕭眠,不要做逾越這個時代的事……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79章 火銃 “蕭眠,不要做逾越這個時代的事……

風起於青萍之末。

許多大事, 往往就發軔於那些無不足道的小事。

一點一點,抽絲剝繭。

逐步淪陷。

*

等白棲枝終於擬好這封書信時,東方既白。

一抬頭, 發現眾人居然都還在。

很難想象,眾人是抱著甚麼樣的耐性在等她——尤其是那兩三個體弱多病的,這樣不珍惜自己身體,是想跟十殿閻羅多打幾個招呼嗎?

白棲枝有些生氣了。

可到底大家是為了她,就算再怎麼不開心, 白棲枝也不會擺在明面上。

但事實上,不是這樣的, 這麼幾個時辰, 光是沈忘塵、林聽瀾兩人就已經進出好幾次了。

只是她太過認真,沒聽到動靜罷了。

信被卷好,交由信鴿送出。

這已經是這月不知道新換的第幾只信鴿了。

有時候白棲枝也會覺得它們很可憐,從小就被禁錮、訓練,努力到今天,就為了這麼個喪命的活計。

倘若它們有思想, 決計是要說不願的。

可那又有甚麼辦法, 它們庸庸碌碌大半輩子,到頭來,也只剩下這麼一個出路了。

——倒也未必是在說信鴿。

直到那信鴿遠遠飛去,於視線中僅剩下一個米粒大小的遠點,眾人才終於鬆了口氣, 出聲:“累了這麼久,要不要去好好休息一下?”

累麼?

白棲枝想,怎麼可能累呢,這樣的日子, 比起她在林家當當家主母的那些時日,可要閒適得多了。

想來林聽瀾也真是的,居然真敢將林家的一切交給她這麼個門外漢。

膽大包天。

想著,白棲枝轉頭,幽怨地看了眼林聽瀾。

林聽瀾:……又我?

“大家怎麼不去休息?”不等林聽瀾開口質問,白棲枝便將話頭一轉,“大敵當前,最重要的是養精蓄銳,你們這樣陪我熬著,可不是甚麼好謀劃。”

言外之意:大家都還有自己要忙的事,散了吧。

可眾人哪裡放得下她?

白棲枝自恃命賤,允許自己毫無節制地糟蹋身體,可旁人卻未必這樣想。

也是好笑,他們這麼些人,竟將所有希望都只繫於這麼一個小姑娘身上。

說不出到底是他們無用還是無能。

不過……

“哎呀,我們也是心疼姐姐這麼累,想著能多分擔些甚麼嘛……”還是季長樂撒嬌似的上前,捉起白棲枝一隻手就握在自己手裡,心疼道,“瞧瞧,姐姐這一隻手,又是研磨又是寫字的,虎口這兒都紅了,看得我好是心疼,快讓我給姐姐好好揉揉~”

一旁洞若觀火的蕭鶴川:……你最好只是揉揉!

果不其然,還沒等她揉兩下,便舉起白棲枝的手在燭火下細細觀賞了起來,邊觀賞邊讚歎:“姐姐的手生得可真好看,手指修長,骨肉勻稱,就連指甲都極為圓潤——感覺扣起來會痛痛的呢~”

眾人:“!!!”

直明白她說甚麼的已經紅著臉開始嗆咳不止,而那些不懂她說甚麼的人,還在看著其他人的反應相互大眼瞪小眼。

眾人中,反應最大的當屬蕭鶴川。

作為自己是斷袖、夫人是磨鏡的人,他幾乎一秒就反應過來季長樂到底在發出甚麼暴言。

這簡直就是神經病!

蕭鶴川想,他原本以為這女人跟他是一個段位的,沒想到,這女人比他想象得還要沒臉面。

這種變態,就應該報警抓她,然後把她送到監獄裡多吃點子彈!

等等!

子彈!!

蕭鶴川瞬間福至心靈。

都說冷兵器打不過熱兵器,這個時代別說手槍,就連火銃都沒有。倘若他能研製出來,那於他們來說,豈不是會有極大的便利?沒準這史書上都會有他蕭鶴川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他腦子裡所有的雜念,又像一把火,從尾椎骨一路燒到天靈蓋。他“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吱嘎”聲,把旁邊正紅著臉嗆咳的沈忘塵嚇了一跳。

“蕭小侯爺,怎麼了?”

蕭鶴川沒理他。

他甚至沒看白棲枝一眼,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腳底下踩了風火輪。

身後眾人面面相覷,白棲枝見他狀態不對,喊了兩聲“蕭鶴川”,他卻充耳不聞,只留下一句“別煩我”扔在身後,隨後“砰”地關上門,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誰都不知道怎麼惹到他了。

白棲枝怕他無意之間做出甚麼荒唐事,“騰”地一下站起來,吊著胳膊匆匆跟過去,然後就被攆了回來,一臉茫然。

“他怎麼了?”賀行軒一副見鬼的模樣,“他一直都這樣嗎?”

白棲枝:……

或許吧。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蕭鶴川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沒有踏出過房門半步。

白棲枝被眾人推著休息,沒法子,只能拜託春花將早飯給蕭鶴川送去。

來到門前,春花敲了敲門。

沒人應。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飯放在門檻上,走了。

半個時辰後來收碗,粥沒動,饅頭沒動,筷子還是那雙筷子,整整齊齊地擺在托盤裡,像是被人原封不動地端回來。

午飯是白棲枝親自送的。

沒別的,她擔心蕭鶴川情緒不對又把自己悶死在被子裡,就只能親自前來。

因為胳膊還在胸前吊著,白棲枝只能用左手端著托盤,歪歪扭扭地走到蕭鶴川門口,用腳尖踢了踢門。

“蕭鶴川,吃飯了。”

裡面沒聲音。

白棲枝又踢了踢:“蕭鶴川?蕭清遠?蕭小侯爺?蕭阿晏?”連表字和乳名都喊出來了,裡頭那位還是不動如山。

白棲枝怕他暈倒在裡頭,趕緊側耳貼在門板上聽了聽。

還好,裡面還有動靜,證明人沒暈。

但發出的也不是甚麼人聲,而是類似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急促的、連續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寫、不停地畫、不停地撕、又不停地寫。

撕撕寫寫的,白棲枝還以為他氣兒不順,獨自一人在裡面撒氣呢。

她尋思自己這兩天也沒怎麼惹他呀,怎麼又生氣了?

白棲枝想不明白,她決定給蕭鶴川獨自一人消化的空間,便沒有再敲門,把午飯放在門檻上,走了。

等過了一個時辰,她與眾人用完午膳來收拾時,粥還是沒動,菜也還是沒動,倒是多了一地的廢紙團,從門縫裡滾出來一個。

白棲枝躬身撿起來,展開。

紙團上淨畫著些奇奇怪怪的圖樣——

一根管子,一個圓球,幾道彎彎曲曲的線,還有一行她看不太懂的字,像是字又像是畫,歪歪扭扭地寫著“膛線”“火藥配比”“七成硝石”之類的詞。

她看不懂,也沒有扔,只又將這玩意兒往蕭鶴川屋裡扔回去。

這人還沒消氣,她可不能觸了他的黴頭,不然他必讓她沒有好果子吃。

只是……

他這樣不吃不喝,白棲枝也是擔心。

就在她遲疑時,突然——

“哐當!”

有甚麼東西砸在門板上,嚇了白棲枝一跳。

門縫裡,蕭鶴川還坐在地上,在裡頭寫寫畫畫撕撕,便也不好再打攪他,只得先行離開。

等蕭鶴川終於停下來,天已經黑透了。

他坐在地上,地上鋪滿了紙,上頭畫的畫,寫的字,有些字跡工整,有些潦草得認不出來。

蕭鶴川看著這些圖畫,一雙眼紅得可怕。

不是因為沒睡,是因為太興奮了!

此刻,那種興奮從瞳孔深處燒出來,燒得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蕭鶴川的腦子裡有一團火,那團火燒了整整一天,越燒越旺,越燒越瘋。

這一天,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記得他前世在博物館散心時,偶然裡見過的一些火銃,銅鑄的,木託的,扳機扣下去“砰”的一聲,硝煙散盡,靶心上只剩下一個洞。

他記得那個洞的邊緣是焦黑的,記得硝煙的味道是刺鼻的,記得握在手裡的感覺是沉的、實的、有分量的。

跟槍一樣。

可他記不清那些火銃是怎麼造的了。膛線是幾條?火藥是幾份?硝石、硫磺、木炭,比例是多少?他記得七成,可七成甚麼?七成硝石?還是七成硫磺?

他抓起一張紙,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筆尖戳破紙面,墨汁洇開一團,他也不換紙,就在那團墨汁旁邊繼續寫。寫了滿滿一張,又覺得不對,揉成團,扔了。

再寫!

再扔!

再寫!

蕭鶴川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越來越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滿天星辰,天地離他很遠,又很近,近得他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星星。

他摸到了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停下來那團火就會滅,那團火不能滅,那火滅了就甚麼都沒了——

“咣噹!”

蕭鶴川把桌上的茶杯碰翻了。

茶水潑了一桌,浸溼了好幾張圖紙,墨跡洇開,字跡模糊。

他愣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翻倒在地,他也顧不上扶,只是盯著那些被茶水浸溼的圖紙,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動著。

“七成……七成……不是七成硝石……是七成硝石配兩成硫磺一成木炭……對……對……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怎麼都溼了?”

蕭鶴川猛地抓起筆,在面前那張還沒被茶水浸到的紙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字,寫完又覺得不對,劃掉,重寫。

再劃掉!再重寫!

寫到後來,他已經不是在寫了,是在畫——畫一根管子,畫一個藥室,畫一個扳機,畫一根火繩。

畫著畫著,筆尖洇破了紙面,他也不換,就在破洞旁邊繼續畫。

那團火越燒越旺,燒得他眼前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桌面上那些圖紙的線條開始扭曲,像是活過來了一樣,一根一根地往上長,長成一棵樹的形狀,樹上結滿了果子,那些果子是銅的,鐵的,木頭的,在火光下閃著不同的光。

他伸手去摘,手指穿過那些光,甚麼都沒碰到。

蕭鶴川並不覺得失望,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那些是幻覺。他只是興奮,興奮得渾身都在發抖,興奮得連呼吸都忘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也許更久。他只知道自己終於寫完了。

最後一張圖紙上,畫著一支完整的火銃。從銃管到藥室,從扳機到火繩,每一處細節都標得清清楚楚。旁邊是火藥配方:硝石七成,硫磺兩成,木炭一成。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他加了又劃掉、劃掉又加、最後終於確定下來的。

“銃管用銅鐵合鑄,內壁需鏜光,膛線可增射程。先鑄滑膛,然後……”

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蕭鶴川感覺自己身體裡所有血液都在倒流,那種炙熱感嘩嘩啦啦直衝大腦,又砸得心臟咚咚如擂戰鼓。

手在抖,腿在軟,太陽xue突突地跳,胃裡空得發慌。

可他卻像是沒感受到似的,只抖著手將圖紙小心折好,又將其餘的稿紙收攏,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壓在硯臺下面。然後他站起來,腿一軟,及時扶住牆壁才沒摔倒。

蕭鶴川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眩暈過去,便拿起那張摺好的圖紙,推開房門,朝白棲枝的房間走去。

有了這個……有了這個,許多事都能很快塵埃落定,沒準他還能把這東西送到皇帝面前,讓朝廷批次製造,又或者……

有了這殺人於千里之外的東西,他蕭鶴川想做甚麼做不到?

蕭鶴川極力抑制住自己幾乎要溢位嗓子眼的笑聲,像是一個瘸腿之人,踩著積雪,腳步深深淺淺地朝白棲枝那還亮著燈的書房疾步而去。

院中月光很白,白得發冷。

他的影子拖在地上,瘦瘦的一條,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枯枝,一折即碎。

“呀,這不是蕭小侯爺麼?手裡拿的甚麼?叫我瞧瞧!”

眼前驀地閃過一個黑影,未等蕭鶴川反應過來,手中忽地一空。

“還給我!”蕭鶴川大喝道。

可已經晚了,那些圖紙早淪落到季長樂手中。

後者拿著他畫的那些東西漫不經心地翻了翻。

忽地——

蕭鶴川只見她將手一揚。

霎時間,火焰四起,還未等蕭鶴川看清眼前發生了甚麼,那些他耗盡心血的圖紙就已經在他面前熊熊燃燒,掉落的灰燼如同灰白的雪,輕飄飄落在他腳邊。

甚麼也不是。

蕭鶴川腦子裡忽地“轟”地一聲,頭痛欲裂。

他感覺自己身體裡像是有甚麼要溢位來了,同時,又有甚麼要消失了。

他想抓住,卻連一片碎屑都抓不到。

“你幹甚麼?!”

蕭鶴川是想發火的,但他的頭太痛了,叫他甚麼都顧及不了,他只能按著他的頭,看著那些東西灰飛煙滅,卻頭暈眼花得連抽人的力氣都沒有。

“雖然立場不同,但我還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看著他通紅的眼,季長樂不以為怵,反而笑盈盈地走到蕭鶴川面前。

蕭鶴川只見面前這個少女雙瞳忽地泛出一點碧涔涔的綠意。

然後,她豎起食指,放在唇前,開口,聲音如同浸了蜜:

“蕭眠,不要做逾越這個時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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