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折斷 像是一根被雪壓彎的枯枝被生生折……
白棲枝幾人回去時, 已是月上枝頭。
被宋長宴攙扶著下馬,白棲枝只覺得他掌心燒得慌。
男人大多身體陽剛,身上無一處不是熱騰騰的, 尤其是在馬上攬著他腰身時,那透過單薄囚衣所透出的體溫,灼得人心慌。
饒是白棲枝再怎麼,說到底也是個女兒家,與異性這樣近距離接觸, 難免有些羞赧。
她微微偏過頭,想離那溫度遠一些, 月光下卻看見宋長宴肩頭那道被刀劈開的傷口, 皮肉外翻,還在滲血,他卻一聲不吭,只是穩穩地託著她的手臂,將她從馬上扶下來。
“枝枝姑娘,小心。”
宋長宴的聲音很低, 帶著隱忍的沙啞, 掌心卻穩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白棲枝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他立刻收緊手臂,幾乎是半扶半抱地將她穩住。
那一瞬間,體溫透過單薄的衣衫,燙得她耳根發熱。
白棲枝慌忙站直, 退開半步,垂著眼道了聲謝。
好在,只需一口氣,便叫她正了神色——
白棲枝抬起頭, 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風,那點女兒家的心思被寒氣一激,散了大半。
身後,荊良平正扶著宋懷真下馬,蕭鶴川被人從馬上拽下來時嗓子都啞的說不出話,整個人有氣無力,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鴨子還在硬撐。
白棲枝沒有回頭。
她攏了攏衣襟,抬腳朝院門走去。
踏入院中,風勢大得厲害。
與預想中不同,沒有燈,沒有人聲,沒有炊煙,甚至連風聲都像是被甚麼東西吸走了。
白棲枝踩在雪上,腳下的雪被踩實時會發出“咯吱”聲,一聲一聲,在空曠的院落裡迴盪得格外清晰。
天上滿月很白,白得發冷,將院中梅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從牆根一直伸到正堂門前。
廊下的燈籠滅了。
風過時,殘破的燈穗隨風而晃,卻連一聲吱呀都沒有。
白棲枝的腳步慢下來,踏著月光投下的樹影一步步往裡走。
梅花的影子從腳下略過,一重,兩重,三四重。
白棲枝踩過一道道看不見的門檻,沾著雪和血的靴底在青磚上印出一個個溼漉漉的腳印,在地上歪歪斜斜、深深淺淺。
沒有人來迎。
沒有春花舉著燈籠站在門前等她,沒有賀行軒跳出來誇她這一戰真帶勁兒,沒有林聽瀾出來嫌棄她把自己搞得髒兮兮的,沒有沈忘塵坐在輪椅上遠遠地望著她笑,甚至也沒有那位名為季長樂的姑娘蹦出來喊她“姐姐、姐姐”。
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院的死寂。
正堂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漆黑,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別動。”她抬手小聲同宋長宴等人開口,“我先進去探看。”
說完,她抬腳要走,胳膊卻被猛地拉住。
炙熱的感覺席捲而上,彷彿要順著神經流遍四肢百骸。
白棲枝甚至能想到宋長宴的表情。
他一定搖著頭,悲傷地用眼神求她別再往前走。
此時難顧兒女情長。
白棲枝強硬地拿下他的手,整了整衣衫,上前在正堂門前站定,深吸滿腹冷氣。
月光照著她的背,將她影子投在那扇門上,瘦瘦的一條,像一株被風吹彎的竹。
面前的門,冰冷的,紋絲不動。
白棲枝推開了它。
堂內沒有點燈。月光從她身後湧進去,像一匹白練,鋪過門檻,鋪過青磚,鋪過桌案,一直鋪到最深處。在那匹白練的盡頭,她看見了人。
很多人。
沈忘塵坐在輪椅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嘴被布條勒住,一雙桃花眼在暗處亮得驚人,聽到動靜,他驚慌抬頭,直直地望著她。在他身側,林聽瀾被人按著跪在地上,額角破了一塊,血糊了半張臉,正在拼命掙扎,卻被身後的人牢牢制住。
剩下的人也被控制住了,再看見她的一瞬間,臉色煞白。
三張人面從黑暗中一點點顯現。
聽風、聽雨,還有鬱羅。
昔日主僕,如今再見,竟真再無半點情分,只剩下冷冷的寒。
聽風蹲在林聽瀾身旁,手中一柄短刃橫在他頸間,刃口貼著面板,月光下泛著一線冷光。她面無表情,像是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連呼吸都沒有亂半分。聽雨則站在沈忘塵輪椅後,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銀針,針尖抵在他頸側,只要輕輕一送,便能要了他的命。
聽雨聽見她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白棲枝,忽然笑了。
“師父,人來了。”
話音未落!
白棲枝只見兩人剎那間如破風利箭朝她而動。
不。
不是朝她,是朝門口,剛踏進院子的宋長宴和宋懷真。
宋長宴傷得太重,連劍都握不穩,被聽風一掌拍在肩頭傷口上,痛得悶哼一聲,踉蹌著撞在門框上,還沒反應過來,一柄短刃已經抵住了他的咽喉。
宋懷真則被聽雨一根銀針紮在手腕上,整條手臂瞬間失了力氣,劍“鐺啷”落地。聽雨順勢一擰她的手臂,將她按在牆上,另一隻手已經扣住了她的喉嚨。
前後不過呼吸之間。
荊良平站在院子裡,手按在劍柄上,卻根本來不及拔。
蕭鶴川就更不用說了。
他被人從馬上拽下來時就已經半死不活,此刻癱坐在雪地裡,看著滿院子的人質,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有氣無力地說了句:“白棲枝……我就知道……跟著你準沒好事……”隨後便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白棲枝站在正堂門口。
月光在她身後,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鬱羅身前。
鬱羅站在最深處。
月光照不到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沒有說話,只是負手站在那裡,赤紅雙眼緊緊盯著白棲枝看。
院外傳來東風吹過枯枝的“嗚嗚”聲。
不絕如縷,猶如鬼哭。
在這聲聲哭訴中,白棲枝終於開口——
“你要甚麼。”
她知道鬱羅不會無緣無故地劫持眾人。
他來,就一定想從她這兒得到甚麼。
不然他若想殺她,怎麼不在半道就砍殺了她,就像砍殺她父母兄弟那樣?
別告訴她,他不知道她會去劫法場。
鬱羅那雙赤紅的眼終於動了一下。
“手。”他說,“廢了你的右手。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他只是看了一眼堂內的人質,又看了一眼院中被制住的宋家姐弟,手中彎刀熠熠生輝。
白棲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劫法場時握劍磨出的血泡,虎口震裂的傷口還沒癒合,指甲縫裡還嵌著乾涸的血跡。
現在,有人要她廢了它。
堂內。
沈忘塵的瞳孔猛地收縮,被綁在身後的手拼命掙動。
“枝枝,不要!”
“不許!”
聲音中氣十足得簡直都不像他了。
白棲枝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如此撕心裂肺的叫喊,可見他真是動了真火。
很生氣嗎?
他們真的很生氣嗎?
白棲枝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幾息。
“好啊。”她抬頭,看向鬱羅,伸出那隻手,展開了個邪肆的笑,“想要就拿去吧。”
“枝枝!”
“不砍嗎?要我自己動手嗎?”
“白棲枝!”
“去取根棍子來吧,要粗的,結實的,我親自廢了它。”
“白、棲、枝——!”
無視所有怒火,白棲枝直指春花:“讓她,去為我取根棍子來。”
遊刃有餘。
被放開的剎那,春花撲過來死死抓著她的衣袖,拼命搖頭,淚如雨下:“小姐……不要……”
“去吧。”白棲枝輕輕推了她一下,“快一些。”
見她這番胸有成竹的模樣,春花以為她仍有主意,鬆開手,踉蹌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月亮又西沉了一寸。
春花踉蹌著跑回來,手裡抱著一根棗木棍。
粗壯結實,幾乎有她手腕那麼粗。
她站在白棲枝面前,渾身發抖,淚流滿面,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棲枝伸手。
春花本能地往後縮,將那根棍子護在懷裡。
白棲枝沒有收手,只是看著她。
春花的手鬆開了。
白棲枝接過那根棍子。
很沉。
她掂了掂,將它靠在門框上,低下頭開始挽袖子。
先將右手的袖口解開,一層一層往上卷,露出瘦削的手腕,露出小臂上劫法場時被劍鋒劃開的傷口,露出她那隻胳膊上平生所受的大大小小的疤痕。
她卷得很仔細,很慢,很整齊,像是做一件極尋常的事。
袖子挽好了。
白棲枝彎腰,重新拾起那根棍子,握在右手裡。
月光照著她的臉。
她說:“鬱羅——”
“你看好了!”
雪夜下,白棲枝神色凜然。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著她眉心的紅痣,照著她嘴角那道乾裂的痕跡。
白棲枝舉起那根棍子,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自己的右臂砸了下去。
“咔。”
骨頭斷裂的聲音被血肉包裹。
沉悶的、鈍重的。
像是一根被雪壓彎的枯枝被生生折斷,隨後碾碎、壓成齏粉,發出令人牙根發酸的聲音。
白棲枝咬著下唇,咬得很用力,唇色從蒼白變成青紫,再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白。有一絲血滲出來,沿著唇紋慢慢洇開,像一朵在寒冬裡掙扎著盛開的花。
有淚滴順著腮邊流下。
是白棲枝在哭。
明明是背對著月光,月光卻反而將她腮側的淚珠勾勒得越發晶亮。
她身形搖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風颳過的樹,搖搖欲墜,卻沒有倒。
那根棍子從她手裡滑落,“咚”地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滾,停在月光裡。
堂內堂外,死寂。
白棲枝站在那裡,右臂垂落下來,以一個不正常的、詭異的角度晃盪著。
血。
有血從袖口滲出來,一滴,兩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像兩朵小小的、暗紅色的花。
“夠了嗎。”
她看著鬱羅,眉心一顆紅痣惹得滾燙,照著她嘴角那道乾裂的痕跡,將她整個人都覆上一層淡淡的血色。
白棲枝痛得快死了,她真覺得自己快死了。
不過,畢竟是惡毒女配嘛!
想要點甚麼,就總得付出點沉痛代價。
不然她當甚麼惡毒女配啊?她當主角好了!
鬱羅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暗處微微眯了一下。
很短,短到幾乎無人察覺。
然後他轉身。
“走。”
霎時間,原本鬼魅似的三人瞬間在月色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行了,別哭了。”看著抽泣不已的眾人,白棲枝忽地笑了一下,“都起來,收拾收拾,該幹活了。”
話音剛落,身後。
“呃……!”
像是有誰一口氣緩了過來,睜眼,發現自己躺在地上,趕緊勉強地拽著荊良平的衣袖站起來。
然後——
“白棲枝!你個天殺的,你到底對你胳膊做了甚麼?!”
院外寂靜,一片驚鳥霎時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