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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佛陀 我佛慈悲,終不會叫愚民,永墮苦……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74章 佛陀 我佛慈悲,終不會叫愚民,永墮苦……

不知何時, 影燭司暗衛已立於身後。

影燭司。

直屬天子,只聽命於皇帝一人,見令如見天子。

他可以不把賢妃娘娘賜的尚方寶劍放在眼裡, 可以賭白棲枝那塊丹書鐵券是假的,可以在混亂中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可他不敢在影燭司面前動手。

影燭司的人站在這裡,就意味著皇帝知道了這件事。

不是可能知道,不是或許知道,是已經知道了!

他殺白棲枝, 就是殺皇帝的眼線;他奪丹書鐵券,就是奪皇帝的御賜之物。

他藺成蔭, 有幾個腦袋夠砍?

“藺大人。”

白棲枝的聲音再次響起, 依舊不高不低,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藺成蔭最脆弱的地方。

“您回頭看——您的兵,還在等您下令呢。”

藺成蔭緩緩回頭。

他看見了自己的親兵。

那些方才還如狼似虎、喊殺震天的親兵,此刻正齊刷刷地看著他。

不是看著他,是看著他手裡的劍, 看著他高高舉起的、遲遲沒有落下的劍。

他們臉色慘白。有些人已經在悄悄往後退, 有些人手中的刀劍已經垂到了地上,有些人正用驚恐的目光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一個要拉著所有人陪葬的瘋子。

他們不是傻子。他們看見了丹書鐵券。他們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殺持券者,凌遲,株連九族!

他們可以殺影衛, 可以殺宋家的人,可以殺白棲枝帶來的任何人。可他們不敢殺持有丹書鐵券的人。那不是一個罪犯,那是先帝御筆欽點的“恕死者”。

殺她,等同弒君。

弒君, 誅九族。

雖為親兵,但他們也是有父母,有妻兒,有兄弟姐妹的。他們可以死,可他們的家人憑甚麼要陪著藺成蔭一起死?

那些目光裡,有驚疑,有恐懼,有掙扎,有動搖。

他們在等藺成蔭放下劍。

可藺成蔭放不下。

他若放下,孔懷山不會放過他。他若放下,這些年押上的所有身家性命,就全完了!

想著這些,藺成蔭咬著牙,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顫抖的弧線——

“藺成蔭。”

白棲枝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復方才那種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語氣,一字一句,如同冰錐,直直刺入藺成蔭心口。

“你替孔懷山賣命這些年,你得了甚麼?”

藺成蔭沒有說話。

“你得了這四壁都巡檢使的官位,得了孔懷山幾句不痛不癢的嘉許,得了那些永遠填不滿的貪慾。可你失去的呢?”

“你失去了良心,失去了骨氣,失去了一個武將該有的血性。你替奸臣賣命,殘害忠良,你對得起你身上這身官袍嗎?對得起你當年從軍時發過的誓言嗎?”

“宋鴻暉鎮守邊關三十年,殺的遼人堆起來能成山。這樣的忠良,被孔懷山陷害入獄,你不救也就罷了,還要趕盡殺絕。藺成蔭,你日夜寢食可安?”

藺成蔭的手在抖,劍鋒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你今日殺了我,影燭司的人看著,你的兵看著,天下人都看著。你以為孔懷山保得住你?他連自己都保不住。”

白棲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藺成蔭一個人能聽見:

“藺大人,放下劍吧,趁還來得及。”

“只要您放下劍,我便同陛下講,藺大人並非反賊。”

“您……也有妻女老小吧?您的千金也才出生不久吧?”

劍鋒在空中凝固。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

“鐺啷。”

藺成蔭的劍,掉在了地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兩步,靠著馬鞍才勉強站穩。

他抬起頭,望著白棲枝,嘴唇翕動,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那些親兵們齊齊鬆了口氣。有人悄悄把刀劍收了起來,有人跌坐在地上,有人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白棲枝緩緩放下高舉的丹書鐵券,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貼在心口的位置。

她轉過身,看向宋家眾人。

宋鴻暉被兩名影衛攙扶著,花白的頭髮散亂在風中,老淚縱橫。宋懷真則半跪在雪地裡,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卻死死咬著牙,直到荊良平去扶她,才終於卸下一口氣來。

宋長宴被人從地上扶起來,滿身是血,臉上卻帶著笑,看到她的傷,心疼得直掉眼淚。

“走。”白棲枝牽著他的手,將他扶上馬去。

恰巧此時,林聽瀾、沈忘塵安排的人馬也趕到。

宋家雖有傷亡,卻大多保住了性命。

“宋大人、宋夫人。”白棲枝將身一側,抬手,朝影衛前來的馬匹做了個極盡恭謹的手勢,“請。”

*

像是早早料到有此一劫,白棲枝早在半月前就安排好一切,甚至飛鳥傳書到花言卿寢宮。

對她,花言卿自是信任之至,早命人安排好住處,並上稟陛下,著派羽林衛五十員,晝夜輪值戍守,不得有失。

如此,宋鴻暉這一家才得以安頓隱匿。

只是宋長宴、宋懷真不肯與父母親一同隱匿。

他們要追隨白棲枝。

宋鴻暉原本不肯,但見一雙兒女精忠報國、視死如歸,頗有他年輕時的那一股倔勁兒,便知這天下早已是他們這些少年人的天下,只得應允。

臨行前,雖然早習慣了宋母的哭啼牽掛,但兩人還是第一次見父親老淚縱橫。

也是第一次,他們意識到原本事事擋在他們身前,如山般沉默的父親,不知何時早已霜橫兩鬢。

誰道投鞭飛渡,憶昔鳴髇弓健,白髮漸星星。[1]

父親老了。

宋長宴、宋懷真也是滿眼心酸。

兩人朝父母親下跪鄭重一禮,良久,起身隨白棲枝一干人等縱馬而去。

白棲枝不善馬術。

雖然在夢境中,她這番身骨被練得也稍有幾分三腳貓功夫,但縱馬,卻是一次都未曾嘗試。

馬匹不足。

荊良平、宋懷真共乘一馬;宋長宴、白棲枝共乘一馬;蕭鶴川之前幫忙開牢鎖被嚇得膽戰心驚,如今身上再無半分力氣,白棲枝便讓一位影衛與他共乘。

一路上,蕭鶴川都在罵罵咧咧地說白棲枝就是個蛋!

蛋就蛋吧,白棲枝認命地想。

忽地,她像是想到了甚麼,轉頭看向身後的宋長宴,問:“宋哥哥,你會策馬嗎?”

“會的。”宋長宴急忙道,“怎麼了,枝枝姑娘,可有甚麼不適?”

“不。”白棲枝咧嘴憨憨一笑,“是我不會策馬耶……”

*

“混賬!”

上好的青瓷茶盞被摔得粉碎。

“廢物!全是廢物!”

孔懷山的幕僚趙同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臉色鐵青,袍袖帶翻了案上的硯臺,墨汁潑了一桌,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他也渾然不覺。

“尚方寶劍!丹書鐵券!影燭司!”他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她白棲枝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片子,哪來這麼大的本事?藺成蔭也是個廢物!近百親兵,攔不住一個丫頭!他還有臉活著回來?!”

“趙兄,稍安勿躁。”另一名幕僚周文柏坐在下首,面色也不好看,卻還算鎮定,“藺成蔭不是不想殺,是殺不了。影燭司的人就站在他身後,他那一劍要是真落下去——”

“落下去又怎樣?!”趙同甫猛地轉身,“她白棲枝算甚麼東西?一個滅門餘孽,一個逃犯,一個——”

“一個持有丹書鐵券的滅門餘孽。”周文柏淡淡地接了一句。

趙同甫的聲音戛然而止。

書房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雪壓竹枝的簌簌聲,能聽見炭盆裡銀絲炭細微的噼啪爆響,能聽見兩人自己的心跳聲——一個急促慌亂,一個勉強鎮定。

丹書鐵券。

這四個字像一座山,壓在所有人頭頂。

大昭立國百餘年,丹書鐵券總共賜出不過三塊。一塊隨著開國功臣葬進了墳墓,一塊在二十年前那場宮廷政變中不知所蹤,最後一塊——

最後一塊,在白棲枝手裡。

竟是陛下御筆,宗人府金冊存檔,白紙黑字,無可抵賴。

趙同甫的太陽xue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終於勉強壓下心頭那股邪火,一屁股坐在椅子裡,端起茶盞想喝口茶,卻發現茶盞早就被他摔碎了。他盯著手裡那隻剩個盞託的碎片,忽然覺得荒唐得很。

“那現在怎麼辦?”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宋家被劫走了,藺成蔭那個廢物指望不上,影燭司盯著,丹書鐵券壓著、難不成咱們就這麼算了?”

周文柏沒有回答。他垂著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像是在盤算甚麼。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安靜得有些詭異。

“文柏?”趙同甫皺眉。

周文柏這才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趙兄,”他輕聲說,“你忘了一件事。”

“甚麼?”

“大人還沒說話呢。”

趙同甫一愣。

他這才發現,從他們開始吵到現在,有一個人始終沒有開口。

孔懷山。

他坐在書房最裡面的那張紫檀木太師椅上,背靠著一幅巨大的山河輿圖,手邊擱著一盞溫熱的茶,茶湯澄澈,一絲波瀾也無。方才趙同甫摔茶盞、掀硯臺、吵得幾乎要把屋頂掀翻,他卻像是沒聽見似的,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此刻,他正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串佛珠。一顆,一顆,一顆,緩緩撚過指尖。那佛珠是上好的伽南香,油潤光潔,不知被他撚了多少年,每一顆都包著一層溫潤的漿色。

趙同甫忽然就不敢說話了。

周文柏也垂下眼。

書房裡只剩下佛珠撚動的細微聲響,和炭盆裡偶爾爆起的火星。

過了很久。

久到趙同甫以為孔懷山不會開口了,久到炭盆裡的銀絲炭又添了一輪,久到窗外的雪光從明變暗,孔懷山終於抬起頭:“趙同甫。”

他的臉上沒有怒色,沒有焦慮,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見底,倒映著搖曳的燭火,卻看不出任何情緒。

“下官在。”趙同甫幾乎是彈起來的,躬身站好,大氣不敢出。

“宋家的事,不必再提了。”

趙同甫一愣:“可是——”

孔懷山沒有再看他。他垂下眼,繼續撚那串佛珠,一顆,一顆,一顆。書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那細微的、規律的聲響。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陛下如今這般信任她,連影燭司都派出來了……也好。”

他的手指在某一顆佛珠上停住。

“這些年,咱們布的局夠多了。遼人那邊,兵馬已經備好,糧草也已經齊備。荊斡皆那條商路,這些年送出去的金銀,足夠遼人打三場仗。”

“原本還想著,再等等。等她把那本假賬呈上去,等朝堂上鬧起來,等陛下把那些替罪羊殺乾淨——咱們再動手。”

“可如今看來,倒是不必再等了。”

孔懷山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卻讓趙同甫和周文柏同時打了個寒噤。

“一切,可以開始了……”

阿彌陀佛。

我佛慈悲,終不會叫愚民,永墮苦海。

作者有話說:【1】化用辛棄疾的《水調歌頭·舟次揚州和人韻》:誰道投鞭飛渡,憶昔鳴髇血汙,風雨佛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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