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鐵券 大昭自立國,丹書鐵券總共賜出……
宋長卿坐在牢獄之中, 身上那件囚衣早已被抽得破破爛爛,黏在滲著血的傷口上,他卻依舊將其穿得齊整, 領口系得一絲不茍。
此刻,他正靠著冰冷的牆壁,腰背挺得筆直,端方雅正,一如君子風骨。
“小兄弟, 第一次坐牢吧?”
一旁,有人溫和開口問詢。
宋長卿睜開眼, 循聲望去。
隔壁牢房裡, 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
老人面容肅穆,眉目間依稀能看出幾分年輕時的威嚴,可此刻卻一臉慈祥,正笑吟吟地看著他,像是看一隻誤入虎xue的幼鹿。
宋長卿沒有答話,只是微微頷首。
老人見他這副模樣, 笑得更深了些:“看你這樣子, 就知道是頭一回。拘謹得很,連坐都坐得這麼規矩。”
宋長卿依舊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不知在想甚麼。
老人倒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不像上次那位小姑娘, 一進來,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該吃吃,該睡睡, 也不會用絕食來自證清白。”說著,他看向宋長卿面前多日未動的飯食。
宋長卿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要知道,那小姑娘剛進來的時候可慘了。看著也才十七八的年紀,瘦得跟只小貓似的,渾身上下沒一塊好皮肉,手上有傷,腳上有傷,額角還磕破了,血糊了半張臉,被獄卒扔進來的時候,摔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老人說著,指了指自己身下那片稻草,“我那時候就在這間牢房裡。”
“她趴在地上,一聲不吭地,自己慢慢爬起來,挪到牆角,縮成一團。我以為她要哭,她沒哭。我以為她要喊冤,她也沒喊。就那麼縮著,一動不動,像只受傷的鳥。”
“直到有獄卒送飯來。他們送的也不是甚麼好飯,全都是臭了、餿了的,往地上一潑,說聲‘開飯了’就走了。”
“那小姑娘就匍匐在地上,抓起飯菜就開始狼吞虎嚥。等吃得差不多,下一輪刑罰也就跟著來了。”
聽到白棲枝趴在地上撿餿飯吃,宋長卿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實在難以想象,一個人,究竟求生求到何種地步,才能忍受這莫大的屈辱折磨。
那個孩子,看著柔弱得彷彿磨得細細的豆腐,叫人一手指頭就能戳個細碎,沒想到骨子裡竟流淌著這樣堅忍的骨血。
宋長卿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後來呢?”他的聲音有些啞。
“後來啊……她就這樣一直忍著、挨著,疼得受不了就同我笑著說說話,真是個好孩子啊。”老人的目光從油燈上收回來,落在宋長卿臉上,那目光裡忽然多了些甚麼,像是憐憫,又像是嘆息,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的雪花,轉瞬即逝,“只可惜……”
“只可惜她啊,到最後還是被朝廷處死了。”
“已飲毒酒,七竅流血。著實是——”
“好不悽慘。”
*
影衛們雖英勇奮戰,但面對人數眾多且訓練有素的親兵,漸漸有些力不從心。
刀光如林,血霧瀰漫。一個接一個的影衛倒下,又有一個接一個的影衛補上,可他們的人數實在太少,久戰之下,疲憊已極,就連手中的刀劍都沉重了幾分。
白棲枝身邊,宋家眾人個個身負重傷。
宋鴻暉被兩名影衛護著,花白的頭髮散亂在風中,囚衣上滿是血汙,早已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他被救出時已遍體鱗傷,此刻全靠一口氣撐著,連站都站不穩。
宋懷真半跪在雪地裡,左肩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將腳下的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紅。她咬著牙,用還能動的右手握著劍,死死擋在父親身前,曾經明媚的臉上此刻滿是血汙和倦色。
三人中,偏生是宋長宴傷得最重。
他被人從囚車裡拖出來時,雙手已被鐵鏈磨得血肉模糊,肩頭又被劈了一刀,深可見骨。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踉蹌著擋在白棲枝馬前,用那柄從親兵手裡奪來的劍,一次又一次地揮向撲來的敵人。
“子逸!退後!”白棲枝嘶聲大喊他的表字。
宋長宴沒有回頭。他渾身浴血,劍都握不穩了,卻還是死死擋在她身前,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枝枝姑娘……你走……我擋著……”
白棲枝眼眶一熱,差點落淚。
可她沒有時間哭。
藺成蔭驅馬向前,手中長劍舞出一道道凌厲的劍花,劍鋒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
“白棲枝!”他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劍光如虹,直刺而來!
白棲枝瞳孔驟縮,本能地抽出那柄尚方寶劍,雙手握緊,奮力抵擋!
“鐺——!”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巨大的力道震得白棲枝虎口發麻,整條手臂都在顫抖。
她咬緊牙關,死死撐住,可藺成蔭的劍卻像是山嶽壓頂,一寸一寸地往下壓,逼得她連連後退!
“就這點本事?”藺成蔭冷笑,“也敢來劫法場?”
他手腕一翻,劍鋒猛地一轉,順著白棲枝的劍身削來!
白棲枝急忙勒馬撤劍後退,卻還是慢了半拍——劍鋒擦著她的手臂劃過,衣帛撕裂,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半邊衣袖!
劇痛襲來,她悶哼一聲,踉蹌後退,險些跌倒!
“枝枝姑娘!”宋長宴嘶聲大喊,想要撲過來,卻被兩名親兵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枝枝!”遠處傳來宋懷真的哭喊聲,可那聲音太遠太遠,淹沒在廝殺聲中,聽不真切。
藺成蔭策馬向前,劍鋒直指白棲枝咽喉!
“白棲枝,你偽造尚方寶劍,劫奪朝廷欽犯,罪無可赦!”他的聲音冷酷如冰,眼中滿是殺意,“本官今日,便替天行道!”
劍光再起!
這一劍又快又狠,帶著凜冽的殺意,直奔白棲枝心口。
白棲枝咬牙舉劍格擋!
“鐺——!”
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巨大的衝擊力震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
劍身被壓得幾乎貼到胸口。
白棲枝整個人被逼得跌落在地,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上,痛得她眼前發黑!
藺成蔭居高臨下,劍鋒壓著她的劍,一寸一寸往下壓。
“還不認輸?”他冷笑,“你一個弱女子,也敢與本官抗衡?”
白棲枝咬緊牙關,死死撐住!她感覺到劍身在顫抖,感覺到手臂在發抖,感覺到鮮血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融進雪裡,開出小小的一朵血花。
她不肯退。
她不能退!
她的身後是宋家滿門,是那些拼死護著她的影衛,是蕭鶴川、荊良平,是所有人的命。
她退了,他們就全完了!
“白棲枝!”
“叮——”
又是一劍。
藺成 蔭猛地發力,劍鋒壓得她整個人都彎了下去,“本官最後問你一次——你認不認罪!”
白棲枝抬起頭。
她的臉上滿是血汙,手臂上、衣襟上,到處都是傷口,到處都是血。可她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亮得像一團燒不盡的火。
“認罪?”她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刃,烈得像火焰,“我白棲枝,何罪之有!”
藺成蔭臉色一沉:“找死!”
他猛地舉起長劍,用盡全力,朝白棲枝頭頂劈下!
這一劍,勢大力沉,帶著千鈞之力!
這一劍,足以將人劈成兩半!
“枝枝——!!!”
“枝枝——!!!”
“白棲枝——!!!”
所有人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炸開!
宋長宴拼死想要撲過來,卻被親兵死死按住!宋懷真嘶聲大喊,掙扎著要站起來,卻因失血過多,剛起身就又跌倒在地!蕭鶴川癱坐在雪地裡,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劍鋒在慘淡的日頭下閃著寒光,凜冽的殺意撲面而來!
白棲枝跪在地上,渾身是傷,手臂在發抖,劍都握不穩了。
她仰著頭,看著那柄劍朝自己劈來,看著藺成蔭那張猙獰的臉,嘴角詭異地翹起——
“藺成蔭,你看這是甚麼!”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只見她猛地伸手,從懷中——
不!
是從貼身的衣襟裡,從最貼近心口的位置,掏出一物!
那是一塊鐵片,是白棲枝趁亂時從包袱裡拿出來揣在心口的鐵片。
厚重,陳舊,邊緣有些鏽蝕,上面依稀可辨刻著模糊的紋路。
藺成蔭的劍,堪堪停在她頭頂三寸之處!
白棲枝將那塊“鐵片”高高舉起,舉過頭頂,舉在慘淡的日光下,舉在所有人眼前。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塊“鐵片”上。
那哪裡是甚麼破鐵片子!
那是一塊鐵券!
通體黝黑,方正厚重,邊緣鐫刻著繁複的雲紋龍章……
是丹書鐵券!
“丹書鐵券在此!”白棲枝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滾過長空,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響,“陛下御賜,凡持此券者,除謀逆外,恕三死!”
“藺成蔭!你要殺我?”
“來啊!”
白棲枝邪性的笑容冷得如同刀刃,卻在積雪的映照下,烈得像火焰!
倘若尚方寶劍尚可私仿,那這印著皇家雲紋龍章的丹書鐵券卻是萬萬無法仿造的。
原本隨藺成蔭來的將士們見白棲枝拿出這等物什,一時間竟停下動作,齊刷刷地看向白棲枝手裡的鐵券,不敢再動。
《大昭律》有言:凡殺害持丹書鐵券者,乃幹紀犯上、悖逆聖旨之重罪也。按律當以謀大逆論,罪在不赦,本人凌遲,株連九族。
見事態平穩下來,白棲枝原本惶惶的心也安定下來。
她暗自提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將那鐵券高高舉起,目光如炬,直視藺成蔭:
“藺成蔭!方才你說我偽造尚方寶劍,劫奪朝廷欽犯,罪無可赦。如今,這尚方寶劍是賢妃娘娘親賜!丹書鐵券是陛下御賜!你藺成蔭算甚麼東西,敢在這兩樣東西面前放肆!”
“今日,我白棲枝就是要帶走宋家滿門!”
“丹書鐵券在此,我看誰敢攔我!”
最後一個字落下,滿場皆靜!
藺成蔭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殺持丹書鐵券者,凌遲,株連九族。
他當然知道這條律法。
大昭自立國,丹書鐵券總共賜出不過三塊,每一塊都記在宗人府的金冊上,每一塊的持有者都受《大昭律》庇護。殺持有者,等同弒君。
可他不能退。他身後是孔懷山,是這些年他押上的全部身家性命。
他若退了,孔懷山不會放過他。
他若退了,今日之事傳出去,他藺成蔭就會成為全天下的笑柄!
殺了她。
殺了她,奪了鐵券,毀屍滅跡。到時候就說她頑抗拒捕,死於亂軍之中。
丹書鐵券?甚麼丹書鐵券?哪裡來的丹書鐵券?
沒見到。
一個罪婦,哪裡來的丹書鐵券?只要死無對證,只要在場的人都閉嘴——
藺成蔭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他咬著牙,握劍的手重新收緊,劍鋒緩緩抬起。
“藺大人。”
白棲枝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您真的想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