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魂來 “已經……可以了嗎?我已經完成……
“枝枝。”兩人異口同聲地開口。
開口, 無言。
“你們來了。”白棲枝柔柔地笑著,溫聲開口,“看你們這樣, 是想同我說甚麼話嗎?”
“回去吧,我們回去。”他們說。
可面前的白棲枝只是笑。
她說:“我回不去的呀。”她說,“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們要找的‘白棲枝’呀。”
轟——
如同滅頂一聲,兩人釘在原地。
他們以為, 跟著那個小小的白棲枝前來覲見神祗,就能找到真正的白棲枝。
可是沒有, 她騙了他們, 真正的白棲枝不在這兒。
可倘若真正的枝枝不在這兒,那她又會去哪兒,是不是躲到他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在其他夢境中流浪?
流浪、流浪,渺渺無歸期。
“噗。”
像是惡作劇得逞,面前的白棲枝忍不住捂嘴偷笑了一聲。
她眉眼彎彎地看著被戲弄的兩人, 看著他們再次將希冀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然後她說:“真正的‘白棲枝’不就在你們身後嗎?看看, 她都要哭成甚麼樣子了。”
兩人猛地轉頭。
只見原本跟在他們身後的那個小小的白棲枝,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長成了十八九歲的模樣。
驀地,她頭上那滴用硃砂刺進去的紅痣,如同菩薩泣淚般從眉心滴落。隨後,扁平無痕的面板快速隆起, 在眉心間,突然又生出一個米粒大小的紅痣來。
那是白棲枝從小到大都引以為豪的紅痣。就因為這顆紅痣,那些見了她的人無一不叫她一句小神仙。
而她,也應讖將自己活成了一個慣會悲天憫人的小神仙。
此刻, 白棲枝臉上繃著笑,嘴角卻止不住地向下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看起來像是要哭了,卻又被她生生憋住,紅著眼尾,像是一隻受盡委屈的小小鳥,令人見之生憐。
壞人!這兩個人簡直是天下頭號的壞人!
白棲枝想。
她跟在他們身邊這麼久、這麼久,怎麼只是換了件衣裳,他們就認不出她了?
好久好久,久到整個世界都要停止了,這個不再是小小孩童的白棲枝終於吸了吸鼻涕,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淚,朝面前錯愕又愧疚的兩人嚴肅問道:
“等我們出去後,我可以打你們倆一拳嗎?”
*
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
*
在許多話本子裡,主角是可以重生的。
但無論是誰都無法重生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剎那前。
饒你是主角也不行!
“我去,醒了醒了!這倆傻……他倆醒了!”
隨著季長樂一聲歡呼,眾人不管在幹甚麼,立即放下手頭所有事,全都圍過來看這倆人是真醒了,還是隻是身體不舒服想動動。
直到看著兩人眼神從茫然到一點點聚焦,落在眾人身上,攙扶著坐起,眾人就跟見了神祗一樣,也不管對面人性別如何,性取向如何,跟男人還是女人在一起過,通通相擁成團忍不住高興到想哭。
也就是這時,那個停留在此的“白棲枝”。
不!
她就是白棲枝!她就是她本身!
白棲枝端著一盤糕點來送與眾人。
她的動作太輕,走路的聲音也輕,狂歡在一起的眾人沒有聽到她進屋的聲音,直到有人發現了她。
他們頓住,四散開來,看著她,問:“枝枝,你為甚麼在哭?”
她在哭麼?
她……在哭麼?
白棲枝抬手,面無表情地摸了摸自己臉上溫熱的液體。
手觸及到轉瞬即涼的液體時,她才發現,她真的是在哭。
“太好了……太好了……”她笑,如同一隻終於掙開束縛的雲雀,聲音也宛若瓷勺攪動碎冰塊時叮噹作響,不知是釋然還是歡欣。
在眾人的緘默下,她笑著,說出了在他們面前所能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已經……可以了嗎?我已經完成了我的使命了麼?我終於……可以離開了麼?”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剎那間,世界靜止。
回溯、回溯、回溯!
就讓一切回溯到最久遠的最初。
越新的越舊,越老的越新。
“篤篤篤。”
“哪裡來的小叫花子,滾滾滾,不要髒了林家的門楣!”
“我乃長平白家長女白棲枝,因家中受害,特來淮安尋我夫君,煩請公子允我一見!”
*
朔風捲地,官道如弦。
押送的隊伍綿延裡許,前後各有百餘官兵押解,中間是十餘輛囚車,檻車圍欄粗重,木柱上還殘留著前幾批囚犯留下的暗褐血痕。
宋家老小的囚車被特意安排在隊伍中間,前後皆是精銳,插翅難飛。
走在最前面的囚車裡,關押著的,則是宋鴻暉。
曾經的節度使,一方諸侯,此刻披枷帶鎖,白髮散亂,早已看不出當年的威風。卻依舊脊背挺直,哪怕坐在囚車裡,仍筆直如竹。
而在他身後的兩個囚車中——
宋長宴靠著囚車圍欄,原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此刻像一頭被囚的困獸。雙手被鐵鏈鎖在柱上,手腕處的皮肉磨得血肉模糊,臉上滿是鞭痕和乾涸的血跡。
宋懷真的囚車在他側前方。
她的情況比他好些:到底是個女子,押送的官兵沒敢真動刑,只是將她囚在這檻車裡,日日風吹日曬,如今整個人憔悴不堪,再不復當初俠女神采。
原來,白棲枝被請回後,兩人就心頭直跳,總覺得家中會有大事發生,便向大哥請辭,打算回家與父親一見。
沒想到,這一見,竟是將整個宋家一網打盡。
宋長宴料想京中的大哥也必不好過。
大哥為人正直古板,在京中不知招惹了多少勢利小人。如今大哥被扣押京中,長平的那幫人不知會用甚麼法子作踐大哥。
還有枝枝姑娘……宋長宴想。
宋長宴不敢想。
通敵叛國……通敵叛國……
他也真好奇孔黨那些人是怎麼想出這麼個罪名的?
昔日他阿父鎮守邊關三十年,殺過的遼人堆起來能成山。若不是先帝怕宋家功高蓋主,將他阿父按上節度使這麼個虛職,他宋家又何故至此?
風雪又起。
宋鴻暉望著前方被雪霧遮蔽的官道,眼底一片沉靜。
三個月前,一個曾在朝中與他交好,後許久與他不見的“故友”突然急匆匆造訪節府,說是遼國細作潛入中原,朝廷懷疑有人裡通外敵,特意來“提醒”宋家小心被人栽贓。
宋鴻暉戎馬半生,甚麼風浪沒見過?只是見這位“故友”神情,他便當即明白,這是孔黨要對宋家動手了。
他連夜上書朝廷,自請回京述職,想搶在對方發難之前剖明心跡。
可還是晚了。
他的奏疏剛遞上去,孔懷山的黨羽就在朝中“查獲”了一批密信——信上署著他的名,寫給遼國主帥,詳述邊關佈防,約定裡應外合。信末還蓋著他的私印,字跡分毫不差。
他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
“人證物證俱在”,聖旨當天下達:削職,抄家,闔族押解進京,三司會審。
說是三司會審,可誰不知道,那三司裡,有半數都是孔懷山的人?
宋鴻暉閉上眼,風雪打在臉上,冷得像刀子。
他不怕死。他這把年紀,早將生死看淡。
他只是不甘。
不甘一世忠骨,落得個“通敵叛國”的罵名。不甘一雙兒女,陪著他共赴黃泉。不甘那些跟了他幾十年的老部下,被這場無妄之災牽連,死的死,散的散。
可不甘又能如何?
那些“證據”,實在太真了。
字跡是他的,私印是他的,甚至連那些信紙的質地、墨跡的新舊,都分毫不差。他後來才知道,孔懷山養著一批能人,專門摹仿朝中大臣的字跡,連最細微的筆鋒轉折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而他宋鴻暉的字,在邊關時不知寫過多少奏疏、信件,流傳在外的不計其數,隨便找幾份,就夠那些人臨摹一輩子。
至於私印……
這世上,除卻白紀風那一雙巧手外,也就只有一人能與他匹敵。
可憐白家那丫頭,時至今日還被矇在鼓裡,不知昔日叔伯今日早已化作恨不得將她拆骨入腹的豺狼,正打算拿著她的人頭,朝她的滅門仇人諂媚求賞呢!
“阿爹。”
宋懷真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清冷如常,聽不出絲毫恐懼。
宋鴻暉睜開眼,偏頭看向女兒。
宋懷真靠在囚車圍欄上,臉色蒼白,卻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到了京城,會直接問斬嗎?”
“……會走三司會審。”宋鴻暉的聲音沉沉的,“但結果不會變。”
宋懷真沉默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正好。”
宋鴻暉微微皺眉:“甚麼正好?”
“孔懷山要的不是咱們死。”宋懷真望著前方,目光穿過風雪,不知落在何處,“他要的是咱們認罪。”
認罪。
這兩個字,比刀劍更毒。
一旦宋家認罪,那就是板上釘釘的通敵叛國。不但宋家滿門抄斬,那些跟著宋家幾十年的老部下、老故交,都會背上“通敵餘孽”的汙名,輕則罷官,重則抄家。
這才是孔懷山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要殺宋家,是要借宋家,把那些忠於朝廷、不願依附他的將領,一網打盡。
風雪捲過囚車,在木欄上結起薄薄的冰凌。
宋懷真沒有回頭,目光仍舊望著前方被雪霧吞沒的官道。
宋長宴從隔壁囚車望過來,看見姐姐的側臉,忽然心裡一熱。
“阿姐,”他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還是清晰地傳了過去,“你說,枝枝姑娘這會兒在做甚麼?”
宋懷真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半晌,她偏過頭,望向弟弟那張滿是鞭痕的臉,眼裡忽然有了光。
“在想辦法 。”她說。
朔風捲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宋長宴卻渾然不覺。
他咧開嘴,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可他還是在笑:“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說:“枝枝姑娘她啊,看著柔柔弱弱的,其實比誰都倔,都重感情。她認準的事,就沒有辦不成的;她想救的人,就沒有救不出的。”
風雪呼嘯,他的聲音卻穩穩地傳了過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傻氣的篤定:
“我信她。信她能找到咱們,信她能救咱們。所以我們得好好活著,等著她來。”
——等著她來,然後,隨她一同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