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桃花 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生死相續,……
一切眾生, 從無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 性淨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
——《楞嚴經》偈
“臥槽!動了!”
原本躺屍的兩人手指微微一勾,給在守屍的季長樂嚇一跳。
聽她這麼一叫喚, 原本還在各做各事的眾人立馬奔到床前。
“咋了咋了?發生甚麼事了?”
季長樂:“說起來你們可能不信,剛才他倆手指動了。”
眾人:臥槽!!!
“那是不是說明枝枝也快醒來了?”
“是有這個可能。”季長樂摸了摸下巴, “但是, ”她看向兩個還在躺屍的人,“這倆傻福究竟甚麼時候能醒也不知道。”
*
是屍山血海,或是桃園一隅?
看著眼前不斷變換的場景,林聽瀾和沈忘塵也不知究竟是何。
在他們面前,眼前一會兒是落英繽紛的桃花源,一會兒又是血流滿地的彼岸。
他們以為來到這兒就好, 他們以為這樣就會好。
可, 不是的。
那些血腥的畫面還在他們面前閃回。
不同的是,這次他們看到的不再是白棲枝的屍體,而是他們自己在另一個時空對白棲枝犯的錯。
他們為了達到他們那點見不得人的齷齪,借腹生子、去母留子,生生將白棲枝坑害。
在那些時空裡, 他們將她絞死,扔進湖中,或是用一杯毒酒、一把穿心利刃。
——殺害她。
可若是這些也就算了,倒也死得痛快。
可他們甚至還將她扔進臭氣熏天的乞丐窩裡, 把她與牲畜混養在一起,把她削成人彘,甚至……
不可觀,不能再看。
都說人命如草芥,可怎麼會有人的命這樣賤?被糟蹋了幾世都不知悔改。偏要靠著一身硬骨去闖這六道輪迴?
漸漸地,那些可怖的畫面在他們身後淡去了。
身旁那個小小的白棲枝還是靜默無言。
她就跟在他們身後走著,對著一切仿若熟視無睹,直到他們停下腳步。
——不走了麼?
這不是從她嗓子裡發出的聲音,是從四周,那些血一樣的桃樹所發出的聲音。
說到底,一切就是如此,所有事都是這樣。
她永遠不會原諒他們。
可她偏偏又需要他們。
倘若不是瞭解了自己的命,倘若不是瞭解了這個世界最真的道理,白棲枝還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主角氣運”這麼個東西。
她想贏,她要贏!
她不管過程,她只要結果。
她偏要在這場爛透了的棋盤中得到她想要的結局。
所以,作為所謂“惡毒女配”的白棲枝,需要借用林聽瀾和沈忘塵的氣運,來幫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果然,這聽起來就很惡毒女配。
白棲枝心情大好。
隨著那些可怕的畫面漸漸淡去,如同做了一遭噩夢初醒,幾人終於離開那片鮮血淋漓的彼岸,通向這夢境最深處的、真正的桃花源。
在這裡,花是花,樹是樹,天是天,路是路。
突破一切孽障,終於通向彼方。
面前,大片大片的桃枝擋住了去路。
此刻正是盛春時節。
千枝萬朵的桃花壓得枝頭低低垂著,粉白嫣紅、層層疊疊,一朵朵擠擠挨挨著,像是要把天上所有好看的雲霞都揉碎,一點點染上去的。
花枝攔路,林聽瀾喜愛地伸手想要撥開。
他指尖還未觸及,那些桃枝便像是有了靈性一般。
剎那間,千枝萬朵、影影綽綽。
所有枝上桃花花瓣全數舒展,露出心中嫩黃的花蕊,迎風輕輕顫動。日光偷從花枝的縫隙裡篩下來,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影。那影也是粉色的,隨著風過花枝,在地上輕輕晃動,像是碎了一地的胭脂,偷偷窺探這人間。
風起勢,花瓣便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將兩人鍍上一層溫柔的粉紅。
兩人何曾見過開得這樣好的桃花?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林聽瀾抬手,想折下一枝來,可那花枝卻不願意似的扭過臉兒去,自動向兩旁退讓。
紛飛花語落在他們走過的路上,鋪成一條粉白的□□。
兩人抬腳向前,那些畫面又浮上來了。
兩下意識想要擋眼,可率先映入眼簾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不復之前的屍山血海,這裡存著他們最熟悉的白棲枝。
小小的白棲枝,髒兮兮地站在門前,迎著院中人溫和淺淡的眼,高喊出那一句:
“我乃長平白家長女白棲枝,因家中受害,特來淮安尋我夫君,煩請公子允我一見!”
棲枝啊棲枝,你的結局又為何如此不堪?
隱隱間,有人憐她,問:
“——白棲枝,你痛不痛啊?”
於是,嶄新的輪迴開始了。
於是,故事回溯到起點處,準備迎接嶄新的結局。
畫面裡,小小的白棲枝,明明已經十四歲了,身量卻還不如別家十二三歲的孩童,小小的一個,站在兩人面前,無論讓她幹甚麼都甘願。
那時候白棲枝總是樂呵呵的,她說,她命不好,但運氣總是很好,能在林家安穩地活著,就已經足夠好運,更何況還有人能教她讀書?
白棲枝沒說,其實沈忘塵教她的那些,她七歲時就已經學完了。她和阿兄差得多,兼之阿兄上學堂上得早,她亦步亦趨地跟在阿兄身後,早將阿兄學的那些書背了個大半。
但沈忘塵教的時候,她還是安靜地坐在他身前,附身傾耳以請,不出一言以復。
白棲枝總說,她最恨的就是林聽瀾和沈忘塵。
可不是的。
在禍端發生之前,她最喜歡的就是他們了。
她在這世上只剩下他們兩個朋友了。
她喜歡他們,喜歡春花姐,喜歡林家的一切,這些能讓她活下去的人事物她都喜歡,她感念著這份恩情,所以無論大家如何為難她,她都不覺得苦。
誰都不知道,在白棲枝小時候,一位在街上擺攤的算命先生曾給過她一句判詞——
“本是富庶身,何故做糟糠?”
當時林聽瀾也在的,但他心思不在這裡,他沒聽到這句話。
小小的白棲枝看著他桀驁不馴的背影看了許久,心中暗暗念,自己這輩子絕對不要嫁林聽瀾。
她那時還小,不懂命運的重量,總覺得甚麼都可以翻覆。
直到命運的山巒壓在她肩上。
兩人看著那些畫面。
那些畫面,一幅一幅,像是有人把遺落了太久的珍珠,一顆一顆撿起來,擦乾淨,重新穿成了串。
“其實我一點也不恨你們。”她說,“你們以前對我最好了,我最喜歡和你們一起玩了。”
自此,一切殺戮終止。
這片念境中,再沒多出過白棲枝、沈忘塵、林聽瀾三個人的屍體。
——不是這一世他們對白棲枝有多好,只是白棲枝不願再計較。
——這個世界本就為她而生,她見善則善,觀惡則惡,見眾人即見蒼生。
——這就是為甚麼,林聽瀾和沈忘塵沒有在此被冠上“反派”的道理。
林聽瀾的眼眶溼潤了。
從前,他只念著白棲枝帶給自己的壞,卻從未念過她的好。他說白棲枝是個自私自利、只為自己打算不顧他人處境的惡女人,所以,在他的世界裡,白棲枝成了那個惡毒反派,成了擋在他愛情路上的絆腳石。
可他也忘了,曾幾何時,這個小小的姑娘也是好心一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切的一切從不是她一人做主,他卻只會懦弱地將所有“罪名”都壓在她身上。
到頭來,他竟還不如一個女兒家勇敢。
兩人就這樣往前走著。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聽見流水潺潺。
那是一池溪水,清凌凌的,叮叮咚咚,從桃花深處流出來。
桃花一枝枝讓開了路。
溪邊,一道消瘦清麗的人影若隱若現。
那人背對著他們,坐在溪畔的青石上,正俯身洗著甚麼。
烏黑的長髮從肩頭垂落,浸在清澈的溪水裡,隨著水流飄飄蕩蕩。
直到最後一枝桃花也讓開了路。
是白棲枝。
是真正的、活著的、正在洗去滿身塵埃鮮血色的白棲枝。
她穿著素色衣裙,正如她化風出現在兩人面前時一樣,柔柔軟軟、清清淺淺,衣角浸在水裡也不在意。
她正用溪水洗著自己的頭髮。動作很慢,很輕,一下一下。
那些曾經沾染的血汙、泥濘、塵埃,在流水的沖洗下一點點散去,露出原本的、烏黑髮亮的光澤。
原來她的頭髮是這樣的顏色。林聽瀾想,白棲枝自小體弱,長大後才勉強好些,他以為她的頭髮一直是那樣焦黃枯槁的。沒成想,她的長髮也如京中佳人般水滑烏黑,在日光的照耀下,也能如大昭最華美的綢緞般,映出太陽的輪廓。
溪水潺潺,桃花片片。
白棲枝就這麼靜靜洗著,像是要把這一世的髒汙都洗淨,又像是要把自己重新洗回那個還沒有經歷任何苦難的小姑娘。
遙想稚子當年,明眸似水,笑靨如蘭。閒追春風弄紙鳶,眉眼含歡。
像是感受到身後炙熱的目光,白棲枝停住了動作。
溪水還在流,花瓣還在落。
兩人只見,她隔著花雨遙遙一眼——
一眼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