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是錯 白棲枝。 你一步錯,步步錯。……
“說說, 白棲枝,支撐了你這樣久的東西究竟是甚麼?”
白棲枝說不出話了。
早知道吼那麼幾句嗓子會這樣痛,她就收斂一點了。
啊啊啊啊!
她剛才到底在做甚麼啊?在沈忘塵面前大喊大叫, 跟個被惹急跳腳的小孩子一樣幼稚。還讓他救救自己,他能救個啥啊?!
還有那個林聽瀾,早知道就趁他看不見的時候多扇他幾巴掌好了,幹嘛就那樣輕易地放過他啊?!
啊啊啊啊啊啊!
冷靜。
白棲枝長吸一口氣,拍拍臉, 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和一點。
不過……
想起之前那個奇裝異服的自己問,支撐她這樣久的東西究竟是甚麼, 白棲枝只回答了兩個字——
想活。
只是想活, 僅此而已。
她想活,想醒過來,想去完成自己未竟的事業。
可倘若真叫她在自己的命與全國之人的性命相比,她雖膽小如鼠,卻也忝讀過許多書。真叫她抉擇的話……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捨生而取義者也!
可是, 沈忘塵罵她罵的也並無道理, 她空有一腔抱負,空有一腔孤勇,到最後,連突破自己的夢境也做不到。
白棲枝迷茫地眨巴了兩下眼睛。
她究竟該是個怎樣的人呢?
*
林聽瀾、沈忘塵也是用了十二分的力氣才打破那如蜜糖般濃稠香甜的夢境的。
時空打破的一剎那,陰陽相合, 所有黑的白的都糾作一團,迸發出刺眼的血紅色。
他們的腳邊堆滿了“白棲枝”的屍骸,那是他們犯過的罪。
——斷罪。
剎那間,天地驟變!
那些鋪陳滿地的屍骸像是被甚麼無形之力牽引, 一具一具痛苦地震顫起來,從指尖、從髮梢、從衣角開始,化作細碎的光塵,向上飄升。
那光塵起初是銀白色的,如流螢,如飛絮,如六月雪,紛紛揚揚地往半空中凝聚。越聚越多、越聚越多,那白便漸漸染上了顏色,是如赤日般熾目的金色!
千萬點光塵匯聚成河,倒流向赤色血紅的天。
兩人到底是凡胎俗人,哪裡見過這等詭異的景象,登時被攝住心神,仰頭高望。
只見那光河在半空中盤旋、糾纏、凝結,漸漸勾勒出一個巨大的輪廓——
是一朵花苞。
一朵巨大的幾乎遮蔽了整個 天穹的花苞。
它的根枝隱沒在無盡的黑暗裡,頂部卻探入那片慘紅的虛空,像是剛從血水裡撈出的玉石,透著一種溼漉漉、不詳的光澤。原本該是青灰色的花苞此刻遍佈著暗紅色的紋路,血管一樣的,經絡交錯,織成一張密密麻麻、錯綜複雜的網,將整個花苞包裹得嚴嚴實實。
兩人眼睜睜看著那些紋路在跳動。
一下,一下,像一顆剛被剖出胸腔的心在跳動。
林聽瀾喉嚨發緊:“那是……”
他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甚麼紋路,那是手。無數隻手,慘白的、青紫的、腐爛的、完好的,密密麻麻地交錯在一起,覆在花苞表面,像是千萬人在拼命地想抓住甚麼,又像是在拼命地將甚麼東西護在裡面。
他的話還沒說完,花苞動了。
不是綻開,是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掙扎。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次掙扎,那些手便顫抖一次,指節扭曲,指甲崩裂,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液體順著花苞的輪廓滑落,一滴,兩滴,在半空中化作更多的光塵。
“轟——”
伴隨著一陣詭異沉悶的巨響,花苞盡數綻開了花瓣。
不,不是花瓣。
是身軀!
一具具白棲枝的身體從那花苞頂端緩緩剝離,向後仰倒,懸在半空。
她的雙目緊閉,雙手交疊在胸前,青絲散落如瀑。衣袂是素白的,卻浸透了暗紅的血漬,從領口一直蔓延到下襬,如同一樹怒放的紅梅。她就那樣靜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死了。
她們懸在半空,圍繞著那巨大的花苞,層層疊疊,鋪展開來,如同千瓣重蓮。
可那不是蓮。
那是屍。
是千千萬萬個白棲枝的屍身,化作千千萬萬片花瓣,綻放在這方破碎的天地之間。
最外層的那片花瓣,忽然動了。
那具屍身的眼皮顫了顫,然後,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空洞的眼睛,沒有焦點,沒有光澤,可當她望向林聽瀾和沈忘塵時,兩人同時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她在看他們。
所有的她們,都在看他們。
那些屍身睜開眼睛。千千萬萬雙眼睛,空洞的、渾濁的、血紅的、完好的,齊刷刷地望向地面上的兩個人。她們沒有說話,沒有動,只是看著,看著,看著。
窒息感逼得人喘不過氣。
林聽瀾和沈忘塵互相扶持著,雙眼緊緊地盯著那朵巨大的、血紅的花。
花苞還在綻放。
只是最中心的位置,還有一片花瓣沒有展開。
“斷罪——!斷罪——!斷罪——!”
那是一具格外瘦小的屍身,蜷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膝間。她穿著最破舊的衣裳,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只是渾身溼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水珠從她的髮梢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虛空裡,化作漣漪散開。
她是最後一片花瓣。
也是最不肯綻開的那一片。
那些已經綻開的屍身,忽然同時張開嘴。
一種非人的轟鳴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是古鐘,又似梵音。
風起了。
那陣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吹過那些懸在半空的屍身,吹過那個巨大的、還在微微顫動的花苞,吹過地上兩個已經說不出話的人。
風中,隱隱約約傳來一聲嘆息。
隨即,那個蜷縮著的最後一片花瓣,終於,開始動了。
她慢慢抬起頭。
露出一張蒼白的、溼漉漉的、和所有白棲枝都一模一樣、卻又不太一樣的臉。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可當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
天地驟暗!
林聽瀾和沈忘塵都無法形容那是怎樣的一雙眼:蒼白的,沒有瞳孔;哭泣著,留下血淚。
非人非妖非鬼非仙。
漸漸地,那雙慘白眼眸生出一粒漆黑的瞳孔來,隨著那瞳孔越長越大、越長越大,長得和白棲枝從前那雙水盈盈的杏眼再無差別,這個小小的白棲枝,總算停止了哭泣。
四海八荒都靜了。
原本被這偌大威壓釘在地上的兩人,終於可以活動身軀。
他們親眼看著這個小小的白棲枝脫離花苞,緩緩蒞臨到他們面前,伸出手,聲音脆若雲雀:
“來吧,請跟我走吧。就請讓我來帶你們去覲見——我的神祗。”
*
林聽瀾不信神。
因為他覺得鬼神之說都是假的,倘若真有鬼神,為何從不給予他幸運?
沈忘塵也不信神。
因為他知道,這世上本就沒有鬼神,倘若真有鬼神,他又何故癱了這麼多年?
可眼前這個白棲枝,這個小小的白棲枝,說要帶他們去覲見她的神祗。
罷了,左右都是她的夢境,倘若真能讓她醒來,陪她胡鬧一遭又何妨?
這世上不應有鬼神。
三人順著那朵屍花所指的方向緩緩走去。
那道路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乃為桃花源。
小小的白棲枝像是長大了一點,跟在他們身後,順著那條唯一的小路朝前走去。
“你們來啦?”“你們來了?”“你們來啦?”
身後屍花血海驟然不見。
林聽瀾只見這條路上站滿了白棲枝。
不,準確來說,是曾經的白棲枝。
她們的存在,彌補了沈忘塵、林聽瀾對白棲枝互為空缺的記憶。
從面對林聽瀾冷臉卻還屁顛顛跟在他身後、同他學下棋的小小白棲枝,到災變之時躲在箱子裡不敢哭泣的白棲枝;
從逃亡路上的白棲枝,到站在桂花樹後偷偷看著林聽瀾、沈忘塵卿卿我我的白棲枝;
從借宿林家吃出刀片也不肯哭的白棲枝,到赤誠熱忱地陪在沈忘塵身邊跟他學讀書、打算盤的白棲枝。
從初接手香玉坊時惶惶不安的白棲枝,到在兩人栽培下、自己琢磨後行事越發大膽的白棲枝……
——其實我一點也不恨你。你以前對我最好了,我最喜歡和你一起讀書了。
她沒說假話,她從不說假話。
那段日子,是她離開家後最開心的日子了,她最懷念那段日子了。
然後。
一切都被翻覆。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他們要抓她,他們要囚禁她,他們要讓她生個孩子!
白棲枝逃走了,又被抓回來了,囚禁、囚禁、囚禁,被封閉的屋子裡無法感知時間,她說不出任何話,不想吃任何東西,她甚至不能再逃跑了。
然後,突然某一天,這兩人輪番給她道歉,尤其是沈忘塵,他那麼端方君子、纖塵不染的一個人,竟然給她下跪。
他竟給她下跪,他竟跪她?
林聽瀾失蹤了。
失蹤前,他把林家和沈忘塵都託付給了白棲枝。
白棲枝以為他回來就會好,她以為他回來就能走,但是事實如冷水澆頭,她等不回林聽瀾的身影,只等來林家下人的一句“大爺失蹤了”。
她逃了,她心軟,她去而復返,她來扶大廈之將傾。
她嘲諷沈忘塵的破身體,嘲諷林府上下竟無一人是男兒,嘲諷林聽瀾就該被那些老東西分了家。
她心軟了。
她用她瘦弱纖細的小小身軀來扶大廈之將傾。
她要守住林家的家業,就當是給林聽瀾一個交代,就當是還林伯父伯母的舊情。
她需要一個身份,一個名副其實能掌管林家的身份。
她和林聽瀾成親了。
她一直在哭。
做決定後在哭,準備嫁品時在哭,出嫁前一天在哭,出嫁當天開臉上妝時還在哭。
她和一隻垂垂將死的老公雞拜了堂。
眾人都在嘲笑她,偏她也沒出息,不知道還能用甚麼法子去還林家這些年收養她的恩情。
在最好的年華里,她一點也不想成為誰的妻。
林家那些叔伯侄子都在欺負她,偏她也爭氣,受辱也不驚,怒極了就掀桌,原本糯米糰子般好說話的一個人,也硬生生磨出了幾分大戶人家當家主母的凜冽銳氣來。
然後,為了以絕後患,她設計殺了那些人。
再然後就是開倉救濟災民,反倒被安上私立粥場、妄發倉粟、煽惑饑民、涉嫌謀逆的僭越朝廷之罪。
再然後就是進長平,被陛下當活靶子,吸引孔黨等人的目光。
北滁山那次,她跌落孔黨所設的陷阱,差點就死了。
被汙衊人暗中勾結,私傳軍機,意圖叛國的那次,她是真正就要死了,若不是宮中有人相助,她就真要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了。
最後,就是這一次,她自刎,求命運成全。
白棲枝,白棲枝;一步錯,步步錯。
他們罵她懦弱,罵她分明都逃了還回來做兩個斷袖的下賤糟糠妻幹甚麼,罵她貪富貴、見識淺,罵她事事錯、步步錯,罵她百無一用是女郎,罵她下賤啊下賤!
她都受了,她都受了呀。
她可以匍匐在地一點點爬,可為甚麼,到頭來、到頭來,她卻只是個微不足道、要為他人愛情做人梯的配角?
不是這樣的呀,不是這樣的呀,不應該是這樣的呀!
然後,在這裡,她看見了自己的結局:
溺死、燒死、凍死、餓死、亂刀砍死……
縊死、勒死、扼死、壓死、中毒而死……
她一直在死,她一直在流淚,她一直不信命。
然後,千萬個“白棲枝”凝在她這一端,送她上青雲。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
白棲枝。
你一步錯,步步錯。
可有悔過?
作者有話說:嗚嗚嗚枝枝,嗚嗚嗚嗚嗚嗚枝枝!我的枝枝啊!!!(朝朝已哭昏過去,接下來就由送送和安安替朝朝寫下去吧!就是這樣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