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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道歉 “你既然說要償我,那倒是說點漂……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67章 道歉 “你既然說要償我,那倒是說點漂……

就算不逃, 白棲枝還是執拗地攥著他手腕往前走。

生性就犟的人遇見了比他還犟的小姑娘,沈忘塵自認甘拜下風,隨著白棲枝繼續朝這一望無際的白更深處走。

漸漸地, 在她牽引下,白茫茫的霧氣漸漸褪去,腳下不再是虛無,而是堅實的、冰冷的地面。

像是踢到了甚麼僵冷的東西,沈忘塵低頭, 瞳孔猛地一縮。

屍骸。

無數的屍骸。

橫陳在他腳邊的,是白棲枝——不止一個白棲枝。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鋪滿了這片蒼茫天地, 望不到盡頭。

她們像一朵朵用骸骨鋪成的彼岸花, 牽引著他們向前渡。

看著這些屍骸,沈忘塵腦海內忽地湧入一段段本不屬於他,卻又的確屬於他的記憶。

是他。

是他殺了白棲枝千千萬萬遍,在另一個時空,那裡存在著無數個自己,將白棲枝虐殺。

她們其中, 有的屍體已經不能看了, 整個臉都是腐爛的,一看就是被人用藥腐蝕掉了。

還有的,脖子上一道紫青,是被活生生絞死的。

還有的,整個人屍身腫脹著, 按下去像是能“噗噗”壓出水來。

還有的,身軀都被砸爛了,躺在那裡,血糊糊的一片, 看不出人形、辨不出神情。

她們或仰面朝天,或蜷縮成團,或倚靠著殘垣斷壁,或半埋在焦黑的泥土裡。每一張臉都是她,每一張臉又都不完全是她。有的眉眼稚嫩,有的面容滄桑,有的嘴角還帶著解脫的笑,有的凝固著死前最後的驚恐。

沈忘塵的腳步頓住了。他想鬆開她的手,想後退,想逃離這片觸目驚心的屍山血海。可那隻握著他的手,瘦弱、微涼,卻緊得像烙鐵。

“別怕。”白棲枝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攥緊了他顫抖的手腕。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又重得像壓著整座山河:

“抓住我。在這裡,我即是天,我即為地。你所見萬事萬物,無不由我所化。”

別怕。

別怕。

別怕。

白棲枝沒有停留。

她拉著沈忘塵,穿過那些屍骸,一步一步向前。那些屍身在她經過時,竟自行向兩旁分開,讓出一條窄窄的路,彷彿在給她們這個膽大無畏的自己開路。

——白棲枝,莫驚惶,休悲號,萬鬼託身路一條。

——白棲枝,千條命,萬般巧,才鋪就你腳下道。

——白棲枝,莫問她們何處去,魂散天地渺,魂散天地渺,託你上雲霄!

向前走吧,白棲枝,向前走吧。

——莫哭莫怕莫驚慌,來日縱使刀山火海、阿鼻地獄,有我陪你一起闖;

——莫哭莫怕莫驚慌,來日縱使萬箭穿心、業火焚身,有我陪你一起闖;

——莫哭莫怕莫驚慌,來日縱使魂墜無間、身成厲鬼,皆由我賠你去闖。

你且大膽走,大膽走;

莫回頭,莫回頭!

白棲枝,你且大膽地走啊!

大膽地走!!!

屍骸一個個消失不見,原本的屍山血海又泛出一片白。

可這世界不只有白。

如同陰陽雙魚,白的另一側,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沈忘塵隨著白棲枝一同走、一同走、一同走。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

風中,傳來一道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是林聽瀾的聲音。

那聲音不知從何處飄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空裡洩露出來的,斷斷續續、輕輕淺淺,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錐心:

“……他的腿是好的。他能站著,能走,能堂堂正正做回那個沈忘塵。我不用再在他面前收斂得意的神色,不用再怕哪句話傷了他的自尊……在這裡,他是完整的。”

“我有我的名聲家業,他有他的尊嚴人生。我們甚麼都不缺,甚麼都不用怕,甚麼都不用再失去!我已經失去得夠多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白棲枝,你放過我吧,就讓我留在這兒吧……”

風停了。

聲音漸漸飄散,像是說完了一個人藏了太久的痛苦,輕盈得不留一絲痕跡。

沈忘塵站在原地,攥著白棲枝的那隻手,開始顫抖。

隨後,白棲枝的聲音冷冷傳來:“沈逸,不要聽、不要停,是障。”

沈忘塵沒有再走。

他沒有再走,沒有再看白棲枝。他只是偏著頭,看著他身側那片一望無際的黑暗,看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嘆息,卻比哭還讓人心碎。

“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他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原來……他在我身邊,忍受了這麼多委屈啊……”

他緩緩抬起頭,望著那無盡的白茫茫,望著那些他方才還急於逃離的屍山血海,忽然覺得,自己和那些曾經死於他手的人,也沒有甚麼不同。

都是被命運困住的人。

都是活著就拖累別人的人。

都是……

該死的人。

他手上忽然用力,從白棲枝的掌心裡掙脫出來。

白棲枝猛地回頭,看見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方才的感動,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種讓人心寒的、自我放逐的平靜。

“枝枝啊,”他輕聲說,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不要帶我回去了。”

白棲枝的瞳孔一縮。

沈忘塵後退一步,站定在那片屍骸之間,微笑著,像一個終於認命的囚徒,不再掙扎。

“說到底,”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雙完好的、能站立的腿,聲音裡帶著笑,卻笑得讓人想哭,“我只是個會拖累所有人的殘廢啊。”

“沈忘塵!”白棲枝的臉瞬間漲紅,一步跨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沈忘塵沒有掙扎,只是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複雜得難以言說的情緒。有感激,有愧疚,有悲哀,還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放手。

“枝枝,”他輕聲說,“你聽他說的話了嗎?他累了。他一直都在累。可他從來不敢告訴我,因為我是個殘廢,我是個永遠需要別人小心翼翼保護、哪片動一下就會碎了的人。他在我身邊,連做自己都不敢。”

他頓了頓,眼角微微泛紅,卻還在笑:

“你看,我讓他活成了甚麼樣子?”

“你看,我把你害成了甚麼樣子?”

“你看,我把我自己困成了甚麼樣子?”

倘若沒有他橫插一腳,無論是林聽瀾,亦或是白棲枝,本該是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的一對世上頂好頂好的神仙眷侶吧?

沈忘塵啊沈忘塵,你且看看、你睜開眼好好看看,看看你把這一對青梅竹馬害成了甚麼樣子?

你把你自己害成了甚麼樣子?

白棲枝有些生氣了,她體諒沈忘塵的難處,沒有發怒,只是告訴他這是假的,是她恨他們過得如此快活而營造出的假象。

是幻、是夢、是障!

可到底是不是障,沈忘塵也無力去想了。

他只覺得自己好累、好累,像是一隻本就殘破的扁舟,隨海浪漂泊、漂泊,就要被淹沒了。

就讓他被淹沒吧。

幼時被磋磨,長大被磋磨,他這輩子已經很累了,他已經不想等到老也被磋磨了。

就讓他死在這兒吧,死在這兒,就可以甚麼都不面對、甚麼都不發生了。

就讓他死在這兒吧,死在這兒,就當是給其他時空中那些萬千千千個被他害死的白棲枝賠罪。

就讓他死在這兒吧,死在這兒吧……

“就讓我留在這兒吧,”他笑著對白棲枝說,“我啊……我啊……無論是對家中,或是對林聽瀾,亦或是對你來說,根本就是個累贅,是個只能癱廢在輪椅上,飲食起居無不仰人鼻息的殘廢,我廢了,就把我留在這兒吧……”

“沈忘塵!”

白棲枝的聲音也啞了,眼眶紅得嚇人,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

“你聽我說——”

“你聽我說!”

沈忘塵忽然掙開她的手,力氣大得讓她踉蹌了一步。

他後退幾步,站在那些屍骸之間,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終於撕開了所有的偽裝,讓那雙一直溫柔如茶霧的眼逼出如惡鬼冤魂般濃烈的煞氣——

“白棲枝!”

剎那間,沈忘塵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是方才的溫柔沙啞,而是壓抑了太久的、終於崩斷的嘶吼。那吼聲在茫茫天地間迴盪,震得天地彷彿都在顫動。

“你以為你是誰?!你真以為別人叫你一句‘小神仙’你就是神仙了嗎?!你以為你真的能救得了所有人嗎?你以為你真的救得了我嗎?你說帶我走我就得走,你說這是障我就得信嗎?你憑甚麼?!”

“你以為你在救我?你救得了我嗎?你救得了我這條廢腿嗎?救得了我欠他的那些嗎?救得了我這輩子拖過的人、毀過的人嗎?!你甚麼都不知道!知道往前走、往前拉、往前逼——你問過我想不想嗎?!”

“你有一次,哪怕有一次在意過我的感受嗎?!”

白棲枝臉色一下子沉了:“沈忘塵!”

“我不想回去!聽明白了嗎?我不想!”沈忘塵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嘶啞。他指著自己,指尖發抖,“在那裡,我每活一天,就是在提醒他、提醒你、提醒所有人——我是個廢人!我是個要人伺候、要人遷就、要人收著小心思活著的廢人!你讓我回去,是讓我繼續拖著他,是讓我繼續拖著你!你這不是救我——你是在把我往火裡推!你再把我們往火坑裡推!!!”

“夠了!你閉嘴!”

白棲枝忽然開口,令沈忘塵一滯。

只見面前柔弱又堅韌的小姑娘此刻被他氣得全身發抖。

“你閉嘴、你閉嘴、你閉嘴——!”

白棲枝眼眶通紅,躬下身 ,像個撒潑耍賴的孩子一樣捂住自己的耳朵,聲音幾乎撕裂,“甚麼累贅?甚麼成全?誰問你了?誰問你了?誰問你了?!”

她猛地衝上去,一把抓住沈忘塵的手腕,死死攥住,聲音嘶啞:

“沈忘塵,你在這兒裝甚麼大好人?!誰讓你替別人想這麼多了?誰讓你替林聽瀾想了?誰讓你替我想了?!你以為你這樣很偉大嗎?你以為你自己一個人往後一退,就叫成全了?你以為死在這兒就還清了?!我告訴你,我白棲枝,從來不需要誰來成全!你們對我做過的一切,我也不會忘,永遠不會忘!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們的!”

最後這一嗓子,可謂是石破天驚,喊得白棲枝彎了腰,整個嗓子幾乎完全說不出話。

她就這樣恨恨地盯著他,眼底怒意翻湧,繼續撕裂聲音,撕心裂肺:“你如今孔懷山說的話,沒一句是我愛聽的!我不愛聽這個,一句都不愛聽!你既然說要償我,那倒是說點漂亮話讓我高興高興啊——方才的話,我就當是一個字都沒聽到——我要你現在就給我道歉、道歉、道歉啊!”

沈忘塵完全呆住了。

他從沒想到白棲枝會生這麼大的氣,也沒想到有朝一日,她竟會吼他。

她抓得那麼緊,緊得指尖泛白,緊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嵌進他的骨頭裡,緊得像是這一鬆手,他就會徹底消失在那片茫茫的白裡。

“我……”沈忘塵唇齒艱澀挪動,良久,才從肺腑裡吐出一句,“我會把我的所有都賠給你……”

“不是這個,重說!”

“我會用一生去償還我的罪過。”

“重說!!”

“我……”

“重說!!!”

一滴淚倔強地從白棲枝那燃著怒火的眼裡奪眶而出。

“說啊!”她說,“那三個字,只要那三個字,把那三個字說給我聽!”

“對不起……”

“還有……”

“我想活……”

三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得壓彎了沈忘塵的脊樑。

白棲枝攥著他手一顫,漸漸鬆開。

沈忘塵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那些眼淚終於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如同砸在她心頭,滾燙滾燙的。

“我想活……我想考取功名……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大家面前,不用別人可憐、不用別人收斂,不用別人小心翼翼,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個只會拖累人的殘廢……我想活……可我不敢想……我不敢想,因為想了就奢望了,奢望了就放不下了,放不下了就……就活不成了……”

他哭得像個孩子,聲音斷斷續續,支離破碎。

風。

整個世界又起了風。

是那種飽含陽光味、皂角味的風。

有風拂過沈忘塵臉畔。

他抬頭,可看見的,卻是白棲枝在一點點化為齏粉。

“枝枝!枝枝!!!”他驚慌著,可白棲枝卻笑了,笑中帶淚,淚中帶笑。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攫取了沈忘塵的心,他伸手,像抓住白棲枝不讓她消散,可揮手間,抓到的卻只是一片抓不住的齏粉。

那些齏粉從他指縫間流出,散入塵世,消失不見。

白棲枝的嗓子啞得厲害,她開口,原本清脆若雲雀的聲音啞得像破鑼。

她說:“我也想活啊……我也想活的……”

“所以,求求你啊沈忘塵,求求你,求求你醒過來吧。”

“求求你,救救我吧……”

作者有話說:恭喜啊恭喜,把情緒最穩定的人逼得情緒大爆發,也是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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