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逃跑 “我今天就是來搶親的,我就是要……
枝枝她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走上這紅鸞花轎的呢?
沈忘塵忍不住去想, 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
轎子很快落地,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簾子內探出。
那是一隻男人的手。
林聽瀾接過這隻手,緩緩引沈忘塵下轎。紅綢鋪地, 兩側觀禮的人群發出低低的驚歎與竊竊私語——大抵是在議論這位“新娘”的殊色,又或是在議論這樁驚世駭俗的姻緣。
沈忘塵甚麼也聽不見。
他只感覺到那隻握著他的手,溫熱,有力,帶著志在必得的篤定。那隻手的主人微微側過臉,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耳畔,低低喚了一聲:
“夫人。”
一瞬間, 一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從喉嚨深處湧上來。
沈忘塵幾乎是憑著本能將它壓了下 去。他的脊背依舊挺直, 腳步依舊從容,臉上甚至還帶著那抹恰到好處的、新嫁娘應有的羞怯笑意。可他的胃在痙攣,他的血在倒流,他的每一根骨頭都在無聲地尖叫。
夫人。
夫人。
他叫他夫人。
跨火盆的時候,沈忘塵低著頭,看著那團躍動的火焰從自己腳下掠過。火舌舔舐著盆沿, 熱氣撲面而來, 燻得他眼眶微微發酸。
火盆過去了。沈忘塵拎著大紅綢花的一角,與林聽瀾並肩立在眾人面前。滿堂的賓客,滿目的紅綢,滿耳的賀喜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將他淹沒。
他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那種從外面侵入的冷,是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冷。那冷意順著他的脊樑骨往上爬,爬過他的後頸,爬過他的頭皮, 最後在他的天靈蓋上凝成一團冰。
他打了個寒顫。
可沒有人發現。因為他在笑。他一直都在笑。
吉時到了。禮生清了清嗓子,那喜慶的、拖長了尾音的高喊聲,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這滿室的喧囂——
“一拜天地——”
霎時間,一股無形的威壓按住了沈忘塵的頭顱。
他驚慌地想要掙扎,可身軀卻不受控制地釘在原地,同林聽瀾一起朝堂外天空低下頭顱。
不!等等!等一下!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要成為誰的妻!我不要成為誰的附庸!
沈忘塵的腰還是彎了下去。
他的頭還是低了下去。
他甚至聽見自己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洋洋的滿足感,那是初為人妻的幸福,是屬於成為“林夫人”的喜悅。這具身體、這場夢境、這被安排好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被強行灌入他的靈魂,令他身不由己、生不由己。
“二拜高堂——”
又一股力量壓下來。
沈忘塵的身體再次彎折。這一次,他看見了高堂之上端坐的虛影——是林聽瀾父母的牌位。它們靜靜立在那裡,接受著這荒誕的叩拜。
停下!我說快停下!你聽見沒有?!
他在心裡聲嘶力竭地喊。
可沒有人聽見。
林聽瀾沒有聽見,滿堂賓客沒有聽見,就連他自己、就連他自己,也快要聽不見了。
那股不屬於他的幸福感越來越濃了。
有個跟他極為相近的聲音在悄悄告訴他:
就這樣吧,就這樣多好。有人愛你,有人要你,有人願意給你名分,有人願意讓你做他的“妻”。你還想要甚麼呢?你還能想要甚麼呢?
是啊……我還想要甚麼呢?
沈忘塵恍惚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幾乎就要信了。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霞帔上。大紅的,織金的,繡滿了纏枝牡丹。美得驚心動魄,也沉得讓他喘不過氣。
“夫妻對拜——”
最後一聲高喊猝不及防地響起。
沈忘塵的身體轉向林聽瀾。
透過紅紗蓋頭,他看見林聽瀾也正轉向他,眼裡盛滿了深情和期待。那目光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他幾乎落淚。
他們要互相叩拜了。
拜完這一拜,他就是他的妻。
從今往後,世上再無沈忘塵。
只有“林聽瀾的男妻”。
一個不能有喜怒哀樂、不能有自己姓名、一輩子困於林家大宅的附庸。
一個物件。
一個裝飾。
一個被金屋藏嬌、豢養在林家大院的傳說。
一個非人非鬼的幽魂。
沈逸是因為林聽瀾才成為沈忘塵,可沈忘塵卻再也變不回沈逸。
沈逸、沈逸、沈逸……
那個幾乎被他丟棄遺忘的本名,那個原本承載過他不知天高地厚野心的本名,不知何時,這個名字,竟早已不屬於他了。
不——
沈忘塵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
他的身體在彎下去。那股無形的力量正壓著他的脊背,那股甜蜜的幸福感正麻痺著他的神智。他馬上就要彎下去了,馬上就要叩拜了,馬上就要成為那個“夫人”了。
救救我——
他在心裡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呼喊。
誰能救救我?
求求你,無論是誰也好,救救我,救救我!
“夫妻對拜——”
禮生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無形的線,正要將他的命運徹底系死。
沈忘塵的身體已經彎到了半途。他的目光落在林聽瀾那雙盛滿愛意的眼睛裡,看見自己在那雙眼睛裡的倒影——
大紅的霞帔,滿頭的珠翠,一張陌生的、正在微笑的臉。
那是他嗎?
那是他嗎?!
不是!!!
他不是那樣的!!!
這世上本沒有感同身受,只有經歷過相同的事,才有了感同身受。
就在沈忘塵腰即將彎到最低處、他的頭即將觸到那雙承載著所有甜蜜囚籠的手的前一瞬——
一股風,不知從何處吹來。
很輕很輕的風,輕得像一聲嘆息。可它偏偏穿過了重重紅綃,穿過了滿堂喧囂,穿過了那股無形的、壓著他的力量,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風裡有淡淡的皂角味。
還有曬過的、太陽的味道。
沈忘塵愣住了。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滿堂的紅綢不再飄動,賓客的賀喜聲變成了遙遠的嗡嗡聲,林聽瀾那雙盛滿愛意的眼睛凝固在咫尺之遙。只有那陣風,還在輕輕地吹著,拂過他的眉梢,拂過他的眼角,拂過他因絕望而冰涼的臉頰。
然後,在他面前,那陣風漸漸凝聚出實質。
先是淡淡的輪廓,像水墨畫裡走出的影子;然後是顏色,是那個少女慣穿的素色衣裙;最後是眉眼、神情、四肢……
白棲枝就站在他面前!
她就站在這裡。
滿堂的紅綢在她身後飄動,可她一襲素衣,格格不入得像一滴落進滿紙硃砂的清水,淡去一切顏色。
“沈忘……沈逸!”
少女杏眸圓睜,齜牙咧嘴地吐出這個她叫不習慣的,他的本名。
“你還要拜下去嗎?”白棲枝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可在這凝固的時空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進骨頭裡,她問,“你還要彎著你的腰,低著你的頭,做他的‘妻’嗎?”
“你要做另一個我麼?!”
她一襲素衣站在這滿目猩紅裡,像一根刺,像一把刀,像一道劈開夢境的閃電。
時間湧回。
滿堂的紅燭“噼啪”爆了一聲,賓客們的賀喜聲重新湧入耳中,林聽瀾那雙盛滿愛意的眼睛從凝固中恢復流轉。可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該是滿目猩紅的正堂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素衣的少女。
她就那樣站在沈忘塵身前,一襲洗得發白的素色衣裙,在這鋪天蓋地的紅裡,像一柄劈開錦緞的霜刀。
滿堂的珠翠綾羅在她面前黯然失色,滿室的燭光在她身後黯淡三分。
林聽瀾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臉。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那張在他無數個日夜裡出現過夢魘,那個他日日夜夜都在假裝看不見的臉。
那張他從小看到大的臉!
“白——棲——枝——!”
林聽瀾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碾出來的。那雙方才還盛滿深情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暴怒和不可置信。
他以為他的暴怒會令白棲枝膽怯,畢竟向來都是這樣,只要他稍稍給這女人一點壞臉色,這人就會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般灰溜溜的逃走。
可如今——
“林聽瀾!我告訴你,我不怕你了!我再也不會怕你了!”她打斷他未說出口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這滿室的喧囂裡,“我今天就是來搶親的,我就是要帶他走!有能耐你就打殺了我!!!”
她說的趾高氣揚、擲地有聲,竟讓人一時間分不清沈忘塵今天要嫁的,究竟是堂前的林聽瀾,還是面前這個瘦弱到一個指頭就能碾得稀碎的小姑娘。
白棲枝說著,想要去抓沈忘塵的手,可就在即將觸碰時,臉上忽地泛出一股吃了蒼蠅的不適感。
她隔著衣袖,一把抓住沈忘塵瘦如枯枝的手腕。
那手腕還戴著龍鳳金鐲,硌得她掌心發疼,她沒有鬆手。
“沈逸!”她叫他的名字,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生澀得像是不習慣,卻又無比鄭重,“跟我走,大家還在等你!”
那雙桃花眼裡,方才的恍惚、沉溺、絕望,此刻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茫然和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微弱的光。
“你……”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快走!”白棲枝扯著他就要往外跑。
林聽瀾的暴怒終於炸開了。
“放肆!”
他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滿桌的杯盞震得叮噹作響,“白棲枝!你算甚麼東西?!這是本大爺的喜堂,這是本大爺的新娘,豈容你在此撒野?!來人!給我把這個瘋女人拖下去!打死!”
“是!”
門外轟然應諾,一群家丁蜂擁而入。他們穿著喜慶的紅衣,臉上卻帶著猙獰的殺氣,朝著白棲枝撲來。
白棲枝沒有回頭。
她只是皺著眉,有勇無畏地笑著,高聲厲呵:
“——這是我的地界,我看你們誰能攔我!”
啪!
像是在心頭爆了個燈花。
沈忘塵怔怔地看著白棲枝牽著自己的手往外跑,怔怔地看著那些撲上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凝固,一個接一個地破碎,化作滿地的飛灰,被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輕輕一卷,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滿堂的賓客驚恐地後退,有人尖叫,有人跌倒,有人捂著眼睛不敢再看。那些方才還笑意盈盈、賀喜聲聲的人們,此刻像受驚的鳥獸,四散奔逃。
“白棲枝!”
身後的林聽瀾還在怒喝,白棲枝卻不聽他的,只顧著扯著沈忘塵手,一往無前地朝外頭跑去。
“快跑!”
怎麼會這樣啊……怎麼會這樣啊……
沈忘塵突然很想哭。
昔有霸王為美姬自刎,留下一世英名。曾幾何時,他也幻象自己如同那位好命的美姬般,等來能帶他逃離一切的霸王。
他等啊等、等啊等,他以為他終於等來了他的霸王。
可是啊!
可是啊……
如今牽著他手,帶他逃離一切的,怎麼會是個仍然身量不足的、瘦弱溫軟的女兒家啊?
他的霸王怎麼會是個女兒家?
“噹啷!”
原本沉重繁複的鳳冠發出一息脆響,隨後,隨著兩人的奔跑,那鳳冠碎裂開來,叮叮噹噹,落了滿地金銀珠翠。
然後,是髮間的點翠鳳釵,是眉心貼著的那片花鈿,是唇上那層嫣紅的胭脂……
沈忘塵明顯地感受到周身的風正化做一雙雙手,將他面上的紅妝抹成一片,連帶著珍珠粉塗成的粉面都被這股風卸下了、抹去了。
“快點,我是來搶親的,不是來成親的,被他們抓住,非得打死我不可!”白棲枝的聲音也在顫抖。
她說是不怕,她怎能不怕?
當年林聽瀾那一巴掌的餘威她可是一直清晰記到現在,要不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救這人,她哪來的膽子,用著十成十的勇氣去跟林聽瀾叫板?
雖然是假的林聽瀾罷了。
“撕拉——”
原本穿在沈忘塵身上的霞帔,那件織金的、繡滿纏枝牡丹的、美得驚心動魄的霞帔,忽地自行撕裂開來,從他肩頭滑落,堆在地上,像一攤凝固的血。
沈忘塵感受到小姑娘透過衣袖傳來的溫度。
她拉著他的手,突破重重包圍,逃出座纏滿了她們孽障的宅院。
遠遠地逃,遠遠地逃……
逃到天涯海角。
一時間,滿堂的紅綢在她們身後飄動,滿地的碎屑在她們腳下飛揚。
整個世界不知何時起了風。
很大的風。
那風從四面八方湧來,裹挾著淡淡的皂角味和曬過太陽的味道,將滿城的紅綢吹得獵獵作響,將滿街的喜燈吹得東倒西歪。
沈忘塵覺得自己很久沒有跑過了。
在夢裡,他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做任何正常人能做的事。
可從來沒有人拉著他跑過,他從未這樣暢快地出逃過。
濃烈的風灌進沈忘塵的眼睛,灌進他的鼻子,灌進他的嘴裡,嗆得他想咳嗽。可他沒有咳。他只是死死盯著前面那個瘦小的背影,盯著她飛揚的髮絲,盯著她跑起來時有些踉蹌的腳步。
天在放晴。
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就流下淚來。
他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不知道跑出去之後會面對甚麼,不知道這場夢會不會突然破碎,不知道醒來之後自己還會不會癱在那張輪椅上。
他甚麼都不知道。
可他還在跑。
因為有人拉著他跑。
因為那個人說:走,沈逸,我們逃!
“好了,枝枝,好了。”
沈忘塵笑著,漸漸停下腳步,隔著衣物拉住白棲枝那如他般細弱的手腕,令她也停下腳步,駐足在這一片白茫茫中。
看著她驚疑未定、香汗淋漓的慌張模樣,他拉住她的手腕,莞然一笑,溫聲安撫道:
“好了,枝枝,可以停下來了,沒有人會追過來了。”
“我們不用逃了。”
作者有話說:枝枝:搶婚專業戶。
某朝寫這章時:靠了,說實話,我真怕這倆玩意突然愛上枝枝————沒錯,我枝就是這樣一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人美心善、聰明可愛的小太陽花一枚呀!愛上枝枝人之常情,見到這樣一個可愛萌妹誰會不愛?!讓我支援萌妹1好……唔唔唔(被捂嘴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