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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春夢 “忘塵。明日就是我們大婚的日……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65章 春夢 “忘塵。明日就是我們大婚的日……

白棲枝說——

好些事不能想, 不敢想。一想就多,多了生事,事裡樁樁件件都藏著委屈。

她鬆開扒著林聽瀾雙眼的手, 眼淚倔強地在眼眶中打轉,最後還是抑制不住地落下。

她說:“求求你,林聽瀾,求求你醒過來吧……”

一切環境如同齏粉,灰飛煙滅。

繁華不再, 興亡不存,就連方才那陣血雨腥風都淡去了, 偌大個天地, 只剩下白棲枝瘦小的身影。

可漸漸地,她的身影也淡了,如浮塵流螢,一點點在林聽瀾面前破碎開來。

“求求你,林聽瀾,醒來吧……”

醒來吧。

*

天驟大雨。

沈忘塵抬頭看著這濃墨殘雲。

都說, 夢境的主人會影響夢境的天氣, 倘若這夢境中四海八荒無不在下雨,那就是白棲枝在哭。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

熄了爐子裡那點清涼,天地上下,無處不氤氳著溼意。

沈忘塵坐在榻上,手中抱著一盞熱茶, 靜靜地,看著升騰起的茶霧覆了他滿臉。

“忘塵。”

熟悉的聲音響起,伴隨著雕花門“吱呀”一聲,林聽瀾收了油紙傘, 朝屋內踏來。

見沈忘塵身在神不在,林聽瀾撣落身上溼意,立馬匆匆趕來。

“忘塵。”他極盡溫言軟語,“明日就是我們大婚的日子了,你不開心嗎?”

“甚麼?”沈忘塵吃了一驚,原本捧著茶水的指尖細密一抖。

水面在輕微的撞擊下,盪出一圈小小漣漪。

林聽瀾預料到他會有這麼大反應,趕緊握住他的手,穩住:“怎麼了忘塵?你不是一直擔心名分這件事嗎?我現在就給你,我偏要讓那些嘲笑我們的人看看,我對你的愛是丹心一寸,我偏要當著他們的面親口承認,你沈忘塵,就是我林聽瀾的妻!”

是啊……

這不分明就是他一直以來想要的嗎?

可為甚麼?

為甚麼當這件事真要發生的時候,他卻一點也不快活呢?

沈忘塵張口,可看見林聽瀾一臉歡心耽溺的模樣,他卻又張不開口。

罷了,反正是在夢裡,反正都是假的,就這樣順其自然吧。

沈忘塵明知這是他在為自己的私心找藉口,可是……

不想了。

*

夢中沒有晝夜,大婚的日子很快到來。

天尚未明,濃霧如乳,將整座宅院籠在一片朦朧之中。簷角垂著的紅綢被夜雨打溼,沉沉地墜著,偶有風過,也只是微微一顫,發不出半點聲響。

沈忘塵是被丫鬟婆子喚醒的。

有人輕輕推他的肩,低喚“公子”,那聲音隔著一層水霧似的,飄飄忽忽落進耳中。他睜開眼,入目是滿室的燭光。

紅燭高燒,焰心微微跳動,將帳頂的纏枝紋樣映得忽明忽暗。

“該起身了,公子。”丫鬟垂著眼,聲音恭敬而疏離,像是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沈忘塵沒有說話。他撐著身子坐起,手腕上那截素白的中衣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燭光落在那處,竟有幾分透明的脆弱。

他看了看外頭還矇矇亮的天色,點點頭。緊接著,其餘丫頭婆子們魚貫而入端來了銅盆、香藥為他淨面。

淨面的水是溫的,盛在一隻鏨花的銀盆裡,水面浮著幾片曬乾的蘭花瓣,香氣幽微。丫鬟跪在榻邊,擰了帕子,雙手捧著遞上來。

沈忘塵接過,那帕子覆上臉的一瞬,溫熱的水汽將他整個人都包裹進去。

他想,這大約是夢。

既然是夢,便由著它吧。

梳頭婆進來時,天邊剛透出一線青白。她提著妝匣,身後跟著兩個捧著衣物的丫頭,一進門便被滿室的燭光晃了眼。再定睛一看榻邊坐著的人,那腳步便不由得頓了一頓。

可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下一瞬,她已經堆起滿臉的笑,上前行禮:“給郎君道喜了。”

沈忘塵沒有應聲。他只是坐在那裡,眉眼低垂,任由那婆子將他引到妝臺前。

紅綃帳暖度春宵,芙蓉褥上薰蘭麝。

屋內滿室燭光在紅綃上漾出血色漣漪,撩開滿屋紅綃帷幔,便見剪紙鴛鴦、大紅雙喜。

一切都是如此眼熟。

沈忘塵沉默地跟在婆子身後,心中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直到他坐到那枚被擦拭得明淨鋥亮的妝鏡前——

菱花鏡裡映的是他的面容。

鏡中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眉眼卻是溫潤的,燭光落在那雙桃花眼裡,漾開一層薄薄的金色。他看了片刻,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真的是他嗎?

沈忘塵啞然看著鏡子內的那張臉,是他,又或是大婚時的枝枝?

分不真切了……

沈忘塵只依稀記得,白棲枝大婚那日也是如此,只是她原本是扭著臉兒的,只在銅鏡裡露出幾分顏色。

直到她聽到人喚她。

——枝枝啊。

梳頭婆的手很巧,十指翻飛間,那一頭墨髮便被悉數攏起,綰成一個端端正正的髻。象牙梳子從髮間劃過,一下,又一下,帶著細微的“沙沙”聲,梳得人心軟。

“郎君的頭髮真好,”婆子讚歎著,從妝匣裡取出一支點翠鳳釵,“又黑又亮,老婆子梳了幾十年的頭,沒見過幾個比得上的。”

沈忘塵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鏡中那支鳳釵一點一點沒入髮間,金絲編制的鳳尾微微顫動,銜著一顆渾圓的紅寶石,殷紅如血。

然後是花鈿。金箔壓成的花鈿,薄如蟬翼,被婆子蘸了花露,輕輕貼在他的眉心。那一點涼意沁入面板,像是有人在眉心落下一滴淚。

再然後是胭脂。

婆子用小指挑了一點,在手背上勻開,這才小心翼翼地往他唇上點去。那胭脂是上好的,顏色嫣紅,帶著極淡的玫瑰香氣。沈忘塵的唇本是淡色的,被這一點,竟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豔來。

他垂著眼,看著銅鏡裡那張漸漸陌生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奇異的悲涼。

——這是在做甚麼呢?

可他沒有問。

因為這是在夢裡。既然是夢,便由著它吧。

霞帔是織金雲紋的,大紅的底子上用金線繡滿了纏枝牡丹,每一朵都栩栩如生,在燭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芒。兩個丫頭一左一右將它展開,那一片紅便鋪天蓋地地湧來,將沈忘塵整個人都籠罩進去。

他站起身,任由她們將那沉重的霞帔披上肩頭。那料子很滑,涼涼的,貼著裡衣滑下去,沉甸甸地墜在肩上。金線有些硬,硌著他的鎖骨,不太舒服。

可他沒有說。

他靜靜地坐下,看著眾人捧上一頂鳳冠。

那是頂頂貴重的一頂鳳冠。赤金的胎,點翠的底,鑲滿了指肚大小的東珠,還有一顆鴿卵大的紅寶石垂在額前,隨著人的動作輕輕晃動。燭光照上去,那紅寶石便像是活了一般,流轉著妖冶的光。

沈忘塵看著那頂鳳冠。

他看著鏡中的白棲枝。

白棲枝扭過臉來,晶瑩的淚點從眼眶流出,漫過白粉,漫過胭脂,變成了血一樣的鮮紅。映著案上龍鳳雙燭喜慶的紅光,叫人一時間還以為是她在泣血。

然後,她揚起畫得精緻的小臉兒,用她那雙剪水杏眸,直直地看著他。

粉白細膩的肌膚在燭火的暈染下籠上一層淡淡的金光,映著她水光瀲灩的明眸,彷彿是一顆璀璨耀目的紅寶石,讓人挪不開眼。

沈忘塵就見她彎起鮮紅的唇瓣,連帶著兩頰上的梅花狀裝飾都跟著盛放。

她驕傲地朝他問道:沈忘塵,我問你,本小姐今日好看嗎?

“好看麼?”

他囈語似地喃喃自語,卻不巧被梳妝婆聽了去。

梳妝婆頓時喜笑顏開道:“好看的!像郎君這樣畫中仙似的人,無論怎樣都是好看的!”

說著,她接過鳳冠,為沈忘塵戴上。

鳳冠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脖頸微微向下沉了沉。那東西太重了,重得他幾乎要直不起腰來。可他終究是直著的。就那麼直直地站著,任由那滿頭的珠翠壓著,任由那滿身的紅綢裹著,像一株被嫁接過的花樹,開出的花再豔,也不是自己的。

沈忘塵被扶著坐回榻邊。四面都是紅,紅的帳,紅的褥,紅的燭,紅的霞帔。他坐在那一片紅中央,像是一滴墨落入硃砂,格格不入,卻又無從逃脫。

屋裡很靜。丫頭婆子們不知何時退了出去,只剩他一個人,和一室的燭光。

紅綃帳暖。

滿室的紅綃從樑上垂下來,風吹過的時候,那些輕軟的料子便緩緩飄動,像是無數只無形的手在輕輕撫摸。

——這是在做甚麼呢?

沈忘塵分明知道這是夢。

他分明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

可他為甚麼還是坐在這裡,披著這一身不屬於他的紅,佔著這個本就不屬於他的位置?

可笑啊,可笑。男兒扮作女兒妝。他也真是瘋了。

可這不正是他一直所求的麼?為何得到了,仍舊不快活?

漸漸地,窗外有隱隱的樂聲傳來,是迎親的鼓吹。那聲音隔著重重院落,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他聽著那樂聲,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的。是那種在夢裡走了太久、終於走不動了的累。

他想,如果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那他為何還是不快活?

哪裡都得不到答案。

他站起身。

霞帔很重,鳳冠很重,整個人都很重。可他終究是站起來了。他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滿室的紅綃在他身後飄動,像是為他送行,又像是想將他挽留。

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已經搭上了門閂。只要輕輕一推,門就會開啟,他就會看見那個站在門外的人,然後被迎上花轎,走過長街,走進那座他早已熟悉的府邸,走進那場名為“圓滿”的夢裡。

可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為甚麼。

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搭在門閂上的那隻手。那隻手被燭光映得通紅,可他知道,那紅色底下,還是蒼白的。

門外有人在喊。

“吉時到——迎新娘子上轎——”

門內,他一個人靜靜地站著,滿室的紅綃在他身後緩緩飄動,像是一場永不醒來的夢。

然後,他被人披上蓋頭,被喜婆牽著手,走出門,迎著十里紅妝與滿街鞭炮齊鳴,做著一場永遠不知道何時會醒的春夢。

春夢?

——噩夢。

作者有話說:想到我下一章要寫甚麼就想嘯,兩個不爭氣的,讓你們的天降橫枝來打醒你們吧!!!

(枝枝:夢境裡所有人最嚴厲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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