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風動 “求求你,白棲枝,你放過我吧,……
夢中無有陰陽, 數日恍若彈指間。
林聽瀾已經不知沉醉在這方虛幻間多少個時日。
這裡的時間不會變化,他也不會疲倦。林家依舊是那個林家,眾人見到他都會恭敬稱一聲“大爺”, 更何況,在這個世界的他與沈忘塵聯手打敗了孔懷山,有從龍之功,高官尊爵。除卻造反,幾乎是他想做甚麼就能做甚麼, 好不快活。
如同話本子裡最後一段般圓滿,這彷彿是他這一生最好的結局。
可林聽瀾錯過了結局, 他降臨在結局之後, 那個無論是讀者亦或是作者都無法看到的以後。
寶馬雕車香滿路。
榮華富貴最是消磨人心,而比富貴更消磨人心的,是無休止的太平與安穩。
在這個世界,沈忘塵依舊守在他身旁,白棲枝也從未離開過這座府邸。
一切彷彿又回到了那段最安穩祥和的時光,甚至更甚。
直到他走在街上, 驀地被風抽了一個巴掌。
啪!
清脆的一聲, 誰也聽不到。
林聽瀾怔怔看著面前毫無人息的風,風裡夾雜著衣物被曬過的太陽味,還有淡淡的皂角味。
這味道很熟悉,像是當年在府中,也有人將他和沈忘塵的衣衫漿洗成這種味道。
林聽瀾不敢去想這味道的來源, 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他繼續往前走。
可那股風追了上來。
不是輕柔的拂過,是糾纏,是撕扯,是要死死拽住他衣角拉著不放。
林聽瀾受不住這柔弱的風的糾纏。
他越走越快, 越走越快。
那風糾纏得緊,眼見林聽瀾的腳步加快,也慌亂地追了起來,見他幾乎跑起來,便用了拼命的力氣,呼嘯著撲上來,像是要把他往回拽。
直到被逼到逼仄的街角,林聽瀾終於崩潰了。
“你走開!”他對著虛空嘶吼出聲,眼眶通紅,“你要清醒你自己清醒!憑甚麼非要拽上我?!就留我在這兒不好嗎?!”
風兒在他面前打著旋兒,像是焦急地要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在這個世界,它只是一股柔軟的、柔弱的微風。
“我已經失去太多了!”
林聽瀾的聲音在空蕩的街道上炸開,帶著破音的嘶啞,驚飛了簷上棲息的鳥雀。路過的人投來詫異的目光,可他甚麼都顧不上了。
他對著那股無形的風嘶吼,眼眶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你知不知道我失去過甚麼?!你不知道!你甚麼都不知道!!”
風停了。
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林聽瀾大口喘著氣,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他扶住一旁的廊柱,慢慢滑坐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
良久,他抬起頭,望著空無一人的長街,眼眶裡有甚麼東西在打轉。
“在這裡,我甚麼都有!你到底知不知道甚麼叫做‘甚麼都有’?!”
他猛地開口,像是要把這些年壓在心底、快要爛掉的話一股腦全都倒出來。哪怕對面無人回應,哪怕面前只是一陣穿堂而過的冷風。
“你看看那座府邸!那是林家,是我爹孃留給我的林家!它比我記憶裡還要氣派、還要顯赫。你知不知道我剛接手時它是甚麼爛攤子?我爹走得急,那些生意場上的老狐貍個個等著生吞活剝了我。我沒日沒夜地熬,賬本翻爛了也看不懂那些吃人的彎彎繞繞,我怕啊,我怕林家的招牌在我手裡砸了!”
他的聲音因劇烈的情緒而顫抖,帶著積壓多年的委屈,“我撐下來了,可我守不住!在我手裡,林家的生意一直在走下坡路,老主顧散了,招牌黃了,我他媽每天晚上睜著眼等天亮,就怕哪天醒來這宅子就不姓林了!你知不知道那是甚麼樣的鬼日子?!”
“可在這裡……這裡不一樣!你瞧那新鋪子,一條街上連著三家全是我的!連北平那家皇親國戚的茶莊,現在也姓了林!那些老狐貍現在見了我,得恭恭敬敬喊一聲‘林老闆’。不是‘林驚堂的兒子’,是名震大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林老闆!這是我爹拼了一輩子都不敢做的夢,在我手裡,它成了……它真的成了!!”
他嘶吼著,眼淚早已決堤,順著臉頰滑進嘴裡,又鹹又澀。他卻渾然不覺,反而癲狂地笑出聲來,笑得比哭還難看。
“還有忘塵……你知不知道忘塵他以前是甚麼樣的人?”
“你見過他嗎?真正的他?”
“你知道他本該是甚麼樣的人嗎?”
他望著虛空,彷彿透過那陣風,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少年。
“他本該是翩翩公子,是那種走在街上能讓所有人都回頭看他的少年郎。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那說的就是他!他當年在長平,是多少閨秀小姐的春閨夢裡人!那些人提起沈家三郎,哪個不是又敬又愛又恨?敬他才華,愛他風姿,恨他太遠,夠不著!”
“可是……”
“可是為了我,他的腿廢了。”
“廢了……你知道甚麼叫廢了嗎?”
林聽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在夢裡乾乾淨淨,可他知道,在現實中,那雙手抱過無數次沈忘塵。
從輪椅到馬車,從馬車到床榻,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然後,他的聲音突然徹底失控了,帶著哭腔,帶著這麼多年從未說出口的、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
“廢了!就是再也站不起來,再也走不了路,再也、再也回不到那個‘騎馬倚斜橋’的少年了!他才多大?!他憑甚麼?!他憑甚麼叫人抱著上下車馬?!他憑甚麼要在別人看他的眼神裡讀到‘可惜’兩個字?!他憑甚麼要活成那個樣子?!”
“你知道我每次看見他坐在輪椅上的時候,心裡是甚麼滋味嗎?你知道我每次抱他上下車馬的時候,看著他那雙軟綿綿垂著的腿,心裡在想甚麼嗎?!”
“我在想,是我害的他!是我!是我當初太沒用,是我當初太蠢,是我當初太招搖過市,是他為了幫我收拾爛攤子才把自己搭進去的!是我毀了他!!”
“可他從來不怪我!你知道嗎?他從來不怪我!他只會對我笑,只會對我說‘沒事的’,只會坐在那個破輪椅上,安安靜靜地幫我出主意、幫我算賬、幫我應對那些我應付不來的老狐貍!他本來不必這樣的!他本來應該——”
窒息般的哽咽堵住了喉嚨。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望向街道盡頭那清雋俊秀的白色身影。
那人手腳健全地站在燈火闌珊處,靜靜地望著這邊,唇邊帶著淺淺的笑。
沈忘塵。
夢裡的沈忘塵。
他的腿好好的。
他站著。
站著等他回家。
“你看見了嗎?”他指著那個方向,像個終於討到糖的孩子,一邊哭一邊笑,“他的腿是好的。他能站著,能走,能堂堂正正做回那個沈忘塵。我不用再在他面前收斂得意的神色,不用再怕哪句話傷了他的自尊……在這裡,他是完整的。”
“我有我的名聲家業,他有他的尊嚴人生。我們甚麼都不缺,甚麼都不用怕,甚麼都不用再失去!”林聽瀾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在哀求,哭腔破碎在風裡,隨著那陣風飄飄蕩蕩:“我已經失去得夠多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求求你,白棲枝,你放過我吧,就讓我留在這兒吧……”
風停了。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有溼潤的氣息在周圍四散。
隨後,那點溫暖的溼潤也消失不見。
林聽瀾大口喘著氣,冷汗溼透了後背。他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那條空無一人的長街,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空茫。
走了嗎?
終於走了嗎?
她……終於不會再回來了嗎?
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雙腿發軟,久到暮色四合。
那股風,真的沒有再回來。
林聽瀾鬆了一口氣,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走。他告訴自己,那只是幻覺,只是他在這個過於完美的世界裡待久了,心裡那點殘存的不安在作祟。
明天就好了。
明天醒來,忘塵還在,這個世界裡的白棲枝還在,一切都還在。
他這樣想著,腳步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從容。
可是在夢境裡,永遠都沒有明天,永遠都只有今天!
就在他轉過街角的那一刻——
狂風驟起!
不是方才那種輕柔的糾纏,是真正的狂風!是裹挾著血腥和焦臭的、鋪天蓋地的狂風!是能撕裂天地、掀翻一切的狂風!
林聽瀾被吹得睜不開眼,只能用手臂死死擋住臉。等他再睜眼時——
一切都變了。
長街消失了,雕樑畫棟消失了,寶馬雕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屍山血海。
林聽瀾猛地閉上眼。
他不想看。他知道那是甚麼。那是他拼命想要忘記的、拼了命逃進這個夢境的原因。
可是,雙無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撐開了他的眼皮,逼迫他去看。
林家。
那是林家。
大火沖天而起,燒穿了半邊夜空。府門洞開,裡面橫七豎八倒著的,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家僕、護院、雜役。他們的血從門檻裡淌出來,蜿蜒流到街心,匯成一條暗紅的河。
然後場景一轉——
香玉坊。
林聽瀾的心猛地揪緊。
那是……那是香玉坊。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兩個倒在門口的夥計,一個面朝下趴著,血泊從他身下蔓延開,另一個仰面朝天,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天。
他看見了莫伯。
那個總是憨厚、有些沉悶無趣的老人家,此刻倒在血泊裡,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沾血的鐵鍬。他的身上有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已經流盡了,臉色慘白如紙。
“莫當時!帶她們走!”
他死前喊出的那句話,隔著時空,穿過烈火,直直刺進林聽瀾耳中。
然後他看見了莫當時。
那個矯揉造作、最是輕佻浪蕩的年輕人終於露出了從來未見過的堅毅神情,擋在眾人身前。
他被一刀穿心,倒下時,眼睛還望著後院的方向,望著他拼了命想要保護的那些人。
遊金鳳。
那個最潑辣、最爽利、總是一邊罵人一邊往人懷裡塞香膏的姑娘,此刻蜷縮在牆角,口鼻溢血,身上還壓著一具軀體——
夏寶珠。
林聽瀾看見夏寶珠的脖頸被利刃劃開,鮮血還在往外湧,溫熱地濺在遊金鳳臉上。而遊金鳳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又被一刀狠狠補上。
“寶珠!!!”
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彷彿還在空氣中迴盪。
李素染。
那個總是刀子嘴豆腐心,幾乎是將香玉坊一手撐起來的掌櫃,倒在通往後院的迴廊上。她纖細的脖頸上有一道猙獰的刀口,血流了一地,眼睛還睜著,望著後院的月亮門,像是還在希冀著甚麼。
然後他看見了後院。
紫玉。
林聽瀾對她也是略有印象的。那個嬌氣又花痴的姑娘,不知甚麼時候,她竟懷了小小的骨肉。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光是看著,就能想象到她腹中那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小手小腳的模樣。
此刻,她背對著那道被封鎖的門站著,面前是擠作一團的、瑟瑟發抖的孩子們。那些孩子裡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學徒,有那個總愛拽著枝枝衣角不放的小丫頭,有那個喜歡偷偷往他茶里加糖的調皮小子。
紫玉手裡握著一把銀質的小刀,刀身上沾著她自己的血。她的腹部高高隆起——那個孩子,那個她小心翼翼護了幾個月、滿心歡喜等著它降生的孩子——還未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
“師父……師父……”
孩子們在哭,在喊,那一聲聲稚嫩的童音,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剜著林聽瀾的心。
門打不開。
那道門,無論如何都打不開。
紫玉忽然笑了。
她回頭看了孩子們最後一眼,又撫摸了一下自己足月的小腹。
然後,為了不讓自己的孩子落入更可怕的境地,為了親手結束痛苦,為了這世間最深重的愛,她將銀刀狠狠刺向自己的腹部,放那孩子率先解脫。
一刀。
兩刀。
鮮血湧出,染紅了她素色的衣裙。她踉蹌著撞向那堆助燃的香料罐子,罐子碎裂,香粉漫天飛揚,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那些黑衣人的視線。
火,燒起來了。
林聽瀾眼睜睜看著火焰吞沒了紫玉的身影,看著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撞向後門,看著那道被封鎖的門在她的身體撞擊下裂開一道縫隙——
那是她用命換來的縫隙。
那是孩子們唯一的生路。
火焰越燒越旺,將整個香玉坊的後院吞沒。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將半邊天空燒成猙獰的橘紅色。
而那些孩子……那些孩子……
林聽瀾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逃出去。
他不知道。
他甚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這幅地獄般的畫面裡,被困在那一張張熟悉的臉、一具具冰冷的屍體之間,被困在濃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裡,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他想閉上眼,可他閉不上。
他想轉過頭,可他轉不動。
他想捂住耳朵,不讓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鑽進他的腦子,可他捂住了也沒有用——那些聲音,直接在他心裡響著,在他骨子裡響著,在他每一滴血裡響著。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哭聲,不是喊聲,不是求救聲。
是一種被極力扼住的、拼命壓抑的抽泣聲。
極輕,極細,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可偏偏在這樣的地獄裡,在漫天火光和滿地屍骸之間,那一聲抽泣,比甚麼都清晰。
有甚麼東西,涼涼的,柔柔的,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不是血。
是淚。
林聽瀾僵住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一片洇溼的痕跡。那片溼痕還在擴大,一滴,又一滴,源源不斷,像是有人正站在他面前,對著他無聲地哭泣。
他突然就記起了白棲枝應有的樣子。
不是那個笑意盈盈的“白棲枝”,不是那個端著茶點問他“還吃嗎”的“白棲枝”,不是那個他在這夢境裡天天見到的、溫柔恭順的“白棲枝”。
是真正的白棲枝。
是那個十三歲被滅門、被迫獨自逃命的白棲枝;是那個在林府受盡委屈、卻只能咬牙忍耐的白棲枝;是那個孤注一擲逃出林府、踏著滿地血路殺穿到長平的白棲枝;是那個在雪夜裡揹著重傷的沈忘塵、一瘸一拐走向未知的白棲枝;是那個最終橫劍自刎、用最決絕的方式將所有的希望交還給他的白棲枝。
隨著記憶一點點清晰,原本那陣糾纏他不放的風忽地有了形狀。
一開始只是個模糊的輪廓,然後一點一點,勾勒出身段,描摹出眉眼,再添上一些顏色。
真正的白棲枝就站在他面前,
她就站在他面前,滿臉是淚。
那淚一滴一滴落下,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心上,滾燙得像燒紅的烙鐵。
周圍的屍山血海還在,火光還在,那些慘烈的畫面還在,可林聽瀾已經看不見了。
他只看見白棲枝。
只看見她的眼淚。
他看見她硬忍著,卻還是控制不住地落下淚來。
他聽見她在祈求他。
她說:“求求你,林聽瀾……”
“求求你,醒過來吧。”
作者有話說:真是寫的超級糾結的一章,可惡一下子字數就寫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