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覲見 她這一輩子不好,唯獨運氣還不錯……
第三百六十三章
白棲枝和宋長宴的交情不深。
準確來說, 是現在這個白棲枝還沒來得及認識宋長宴,就被傳了這麼一個噩耗。
先不管兩家有甚麼大關係,既然有人來報, 就說明這個宋家必定是被小么放在心上的。
她們只是暫住,該為人辦的事還是要辦的。
只是……
白棲枝撇過頭,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兩人,略微思忖。
*
知道眼前人並非身邊人,林聽瀾一時怔住。
從他去追“白棲枝”開始, 他和沈忘塵便分隔了兩個世界,沈忘塵身旁有那個世界的他, 而他身旁, 則是這個世界的沈忘塵。
“怎麼啦?幹嘛一副很受傷的樣子?雖然他不是你那個世界的沈忘塵,但他也的確是沈忘塵沒錯啊,難道你失去了甚麼嗎?”
面前的“白棲枝”巧笑倩兮,眉眼彎彎的模樣彷彿還是當年那個無知孩童。
看著面前這個不知真假的白棲枝,林聽瀾勃然大怒道:“怎麼可能一樣?”他說,“這世上獨有我一個林聽瀾, 也獨有他一個沈忘塵, 就算是同一人,可經歷的事情不一樣,又如何能替代得了?”
“那你怎麼不說這世上也只獨有一個白棲枝?”白棲枝依舊是笑嘻嘻的模樣,“說甚麼情比金堅,說甚麼白首不離?林聽瀾, 你承認吧,從始至終你都只在乎你自己。你早發覺身邊的人有異樣,但你不敢認!你總覺得這樣就好,你甚麼都覺得這樣就好, 倘若無人拆穿,你就只會怯懦地、膽小地維持現狀,當一個外強中乾的懦夫!”
“我!”
“你甚麼都不要解釋!其實在踏入夢境後,你就不想出去了吧?你其實是想一直維持著你、我還有沈忘塵這樣的關係對不對?你捨不得沈忘塵,也不想放過我。你以為在夢境裡,我們三個就能相安無事,歲月靜好是嗎?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你從始至終都沒想過我的感受!”
心中那點齷齪的心思被戳穿,林聽瀾面紅耳赤。他又想發怒,又想用這種鄙陋的方式維繫自己那點不值錢的自尊,但白棲枝沒給他解釋的機會。
“你不要跟我說。”她說,“跟你的沈忘塵解釋去吧!”
下一秒,白棲枝的身影散去,沈忘塵的身影浮上來。
時間毫無變化,林聽瀾又回到了那扇緊閉的門前。
夢裡,沈忘塵依舊是勉強地從身後追上他。
他喘著粗氣,面色發白,看了看林聽瀾,又看了看面前緊閉的房門。
房門內,隱隱有歌聲傳來。
沈忘塵不知道林聽瀾今日為何如此在意此事,這些事,他此前是向來不過問的。
聯想到此前在酒樓他看老闆那怪異的眼神,他像是明白了甚麼。
一種無法挽回的嫉妒從心底爬來,而被嫉妒掩蓋住的底色,是恐慌。
林聽瀾雖然找人醫好了他的雙腿,可這人到底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未被世事打磨過便立下了從龍之功。年少成名,未必是好事,過早的勝利會滋長一個人的野心。
方方面面的野心。
他如今早已過而立之年,可房內的白棲枝卻還青春依舊。
沈忘塵知道人心都是會變的,只是沒想到林聽瀾會變得這樣早。而他,卻也只能守著這麼幅雲淡風輕的溫和模樣,將所有嫉妒吞進心裡,逼出面上這副無可挑剔的笑,溫吞地、心如刀絞地,為他謀劃一切,處理一切。
明明一切都是他二人的功勞,可他卻只能當一個見不得人的內室。
他怎能不怨?他憑何不怨?
林聽瀾回頭看他,那目光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他喜歡沈忘塵的眼睛,那雙如桃花般氤氳著水霧的雙眸,如同被四月春風吹拂,盈盈盛露的柔軟花瓣,光是看上一眼,他就覺得自己要被那雙眸子攝取了心魂。
可如今再看,這雙溫和若水的眼眸裡,早已藏滿了他此前從未注意到的異樣。
要推門的手停在半空。
假如他沒有推開門,假如一切都從未發生,是不是一切都會在此戛然而止,迎來最圓滿的結局?
推開門,會迎接殘忍的真相。
留下門,會留住美好的假象。
林聽瀾伸出的手攥緊成拳,良久,他收回那隻手,牽起沈忘塵的手。
“沒甚麼,”他說,“只是怕此事傳出,會髒了我林家的門楣罷了。”
“我們回去吧。”
*
白棲枝看到香玉坊的眾人了,遠遠的,就在香玉坊舊址內。
一切都從未改變。
她沒有經手那件鋪子,沒有同坊內眾人產生任何羈絆,也沒有害死任何人。
白棲枝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看著雖落魄卻仍安穩的香玉坊,淚水忍不住洇溼了眼眶。
她知道,她甚麼都知道。
香玉坊眾人被殺的此刻,花花的信使就飛入宅邸之中。
看到信的剎那,白棲枝感覺自己渾身血液都在逆流,她沒有哭,巨大的悲慟下先湧出來的竟不是痛苦。
是麻木。
白棲枝感覺自己指尖都是麻的。
蕭鶴川叫她吃飯,她就渾渾噩噩地去了,飯吞進肚子裡,許久才從咽喉嘔出。
夜已經深了,白棲枝卻連哭都不敢。
她怕哭了,第二天就會被人發現異樣,她怕哭聲洩露出去,就會成為別人拿捏她的軟肋。
香玉坊的人已經不在了,不能再牽扯到更多無辜的人。
憑著這一個念想,白棲枝一直強撐著,裝作若無其事,繼續做著自己應盡之事。
眼下,看見眾人還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白棲枝想上前又駐足。
她不敢去,哪怕只是一個眼神的對視,她都怕為眾人帶來厄運。
李素染、紫玉、莫當時、莫伯……
她會害死他們的!
“喝,茶水咯!新鮮的薄荷茶!”
“湯麵,熱乎的湯麵!好兄弟,從城外頭來的吧?快歇歇腳,來姐這兒吃碗湯麵,保準兒你今年在淮安賺得盆滿缽滿!”
北名大街上,熟悉的聲音又在叫賣。
白棲枝不敢轉頭去看,她跟做賊一樣地提著裙襬慌亂逃走。
“呀!不長眼的東西,敢衝撞你姑奶奶?你……”見白棲枝一身華麗,原本滿臉橫肉的女人立刻換了副嘴臉。
在她身後,跟著個用麻繩捆住手腕的女孩。
女孩跟她差不多年紀,生了張跟她差不多的臉。
白棲枝當即愣在原地,冷水澆頭。
見白棲枝不為所動,那婦人轉身抬起巴掌朝女孩的臉狠狠掄去。
“不長眼的賠錢貨,要不是一直掙扎,我怎麼會衝撞了貴人?趕緊爬過來給貴人道歉,讓貴人饒了你這條賤命!”
女孩被打的口溢鮮血。不管眼前一片昏黑,她立馬從地上坐起,匍匐到白棲枝腳邊,一下又一下地給她磕著響頭。
“求貴人饒命,求貴人饒命……”
蘇合……不對,是王二丫低啞著嗓子顫抖著求饒。
白棲枝沒敢搭話,如同白日見鬼般,匆匆跑了。
“唔呃!”
沒等跑出幾步,她被一個小小的身影撞到,肩胛骨狠狠撞上兩側白牆,痛得她忍不住咬著唇肉輕呼一聲。
耳畔,卻傳來更為熟悉的,如同昨日尤在耳畔的童聲:
“來人啊!欺負小孩了,拐孩子……哎?!”
怎麼跟想象的不一樣?
原本在地上呼痛的小福蝶瞪大了雙眼:不是說要經過這兒的是甚麼有錢人家的嬤嬤麼?這個年輕女人是怎麼回事?而且她看自己的眼神……自己臉上有甚麼很嚇人的東西嗎?
面前,小福蝶已經長得很大,約莫能有十歲了。
白棲枝眼裡一直蓄著的淚一下子滾落下來,掩著口,喉頭滾動,發不出聲音。
見她這幅模樣,小福蝶也沒多管,只是從地上撿起從白棲枝身上撞落的錢袋子,拿在手裡掂量掂量。
“喂!”她用髒兮兮的手抹了把鼻頭,趾高氣揚道,“是你撞的我,你的錢,就當是給我賠禮道歉了,別想著要回去!”
說完,不帶白棲枝開口,便一溜煙兒地逃跑了。
很顯然,沒有遇見白棲枝,小福蝶長大後還是那個喜歡耍小聰明、坑蒙拐騙的小福蝶。
可這對白棲枝來說,已經足夠好。
能活著,就已經足夠好。
可是……
可是!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小福蝶死了,林家的眾人也死了,香玉坊的大家也都死了!
一切都是騙人的,是夢境編織的假象!
她要回去,現實裡還有她未竟的事業,還有她還能守護的人。
她還沒有完成自己的使命,還沒有結束自己的宿命!
她知道這裡很好,好得她不願再逃,只想耽於這個世界溺斃而亡。
可她偏偏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阻擋她的路。
就連老天爺都在賭,賭她沒有敢撕碎美夢,重見血淋淋現實的勇氣,不然,上天為何會讓死去的眾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她面前,想要把她拉入這無盡輪迴的命運?
“不要再鬧了!”白棲枝終於再受不住,大喊道,“無論你是老天也罷,還是我自己也罷,都不要再鬧了!我想回去!我要回去!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嘻嘻~”
耳畔響起如銀鈴般細碎的嬉笑聲。
一剎那,街上眾人靜止不動,就連從遊金鳳手中傾倒出的茶水也在半空中止住流水的模樣,卻遲遲不肯落下。
黑暗 如潮水般席捲而來,很快裹滿白棲枝全身。
白棲枝看見了粉衣的自己,看見了白衣白裙帶著斗笠的自己,看見了端著糕點的自己,還看見了一個衣衫不整、鬢髮凌亂的自己……
不知有多少個自己相交疊,匯成了一條通天大路,亟待她向前。
一枚金黃飄香的迎春花落在她鬢邊。
白棲枝驀地想起那個俗傳已久的傳說:
傳說,每當有人被逼入絕境,亦或是將死之際,就會看到神女的蒞臨。
她拜了那麼多年的神女,此刻似乎正要給予她回應。
白棲枝順著那條通天路向前走,起初只是提著裙襬莊重地緩慢向前;隨後,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幾乎要飄起來;然後,她再忍不住,如同飛一般,朝路的盡頭跑去。
她也想如傳說中那般覲見神女,祈求神女垂憐。
她這一輩子不好,唯獨運氣還不錯,她願意用自己畢生所有運氣來換一次重來的機會。
——求神女垂憐!
路的盡頭,白棲枝終於瞥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的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她止住,在與那人十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心裡的那團火也幾乎熄滅殆盡。
路的盡頭沒有神祗,只有她自己。
那個身著奇裝異服,將她拉入這個世界,聲稱自己來自於千年以後的那人,此刻正在路的盡頭,向她投下目光。
“他們來找你了。”她笑著,緩緩開口,“但是他們迷路了,他們不想回來,你為甚麼想回來?說說,白棲枝,支撐了你這樣久的東西究竟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