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癔症 你有找到真正的白棲枝嗎?白棲枝……
林聽瀾還未從震驚的餘韻中抽離而出, 面前的白棲枝就像是見鬼了一樣看著他。
那裝著不知是血肉還是點心的盤子,此刻已被推到面前,等待他消受。
世上不會有比這更噁心殘忍的事了!
林聽瀾幾乎是抓著沈忘塵的手腕奪門而出。
見狀, 白棲枝也沒挽留,只是滿腹狐疑地看著他們飛也似地離開。
猶疑片刻,她伸手探向那裝著糕點的盤子,取出一個揉得渾圓糯米丸子來,捏捏, 放在牙冠前一咬。
漿水迸濺。
*
林聽瀾不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了。
明明季長樂那個女人說,這裡是白棲枝的念境——所謂念境, 不過是由每個人的執念、慾望、記憶交織在一起, 而構成的獨屬於三界之外的領域。
不過在此之前,人們只喜歡簡單地稱呼其為——
夢境。
街上人來人往。
一時是熱鬧人群,一時是十殿閻羅;一時是玲瓏攤檔,一時是鼎鑊刀鋸;一時是飄紅流蘇,一時是人心肝腸……
無數血腥畫面在林聽瀾面前閃回。
他想要去躲,卻無處可逃。
“嘻嘻。”
不知是從何處, 彷彿就在耳畔, 傳來一聲獨屬於少女般清脆的銀鈴輕笑。
“林聽瀾,你怎麼不回家去看看?你是在害怕甚麼嗎?”
暗香浮動。
只是擦肩而過,那聲音的主人便消失在咫尺之間。
林聽瀾停下腳步。
原本斑駁交織的場景瞬間定格,街上,又恢復了熙熙攘攘的和樂模樣。
林聽瀾轉頭看向沈忘塵。
身後, 沈忘塵仍一頭霧水,卻也任由他這樣抓著,哪怕皮肉被攥紅了也不吱一聲。
“怎麼了?”見林聽瀾突然停下腳步,沈忘塵問道, “是發生了甚麼要緊的事嗎?”
他這副模樣,林聽瀾總覺得怪怪的,卻也說不上是哪裡怪。
林聽瀾搖搖頭:“我們回家。”
*
“早知一晌貪歡,何不同我入夢來?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1]。相對意闌珊……”
妙音生了副好嗓子,無論甚麼歌、甚麼詞,被他這軟紅雙唇一吐,都鍍上了一層紛華靡麗,聽得人骨頭酥軟。
白棲枝臥在床頭,就在他膝上,上頭隔著個軟枕,睡得雙頰粉紅。如瀑青絲順著後脊流淌,潑潑灑灑地蜿蜒在床上,又順著床沿而折下,淌到赤紅氍毹上,硬生生揉成了一幅寒梅臥枝圖。
她如今去了當家主母的行頭,細看眉眼,也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孩子,面上還帶著青澀。
妙音是個妙人,一邊唱著小曲兒哄她安穩,一邊又不時用保養得當的細軟指尖幫她撥開從鬢角滑下的幾絲碎髮。
屋裡地龍燒得暖,妙音的脖頸都沁出細膩的香汗,他不敢抬手抹去,生怕髒了懷中夫人的地界兒。
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突然!
“砰——”
驟然一聲巨響,嚇得妙音心臟抽痛,他如驚弓之鳥般猛地抬頭。
被踢開還在晃盪的房門發出“吱呀”聲。
林聽瀾高大的身影從門外投進來,壓在兩人身上,活脫脫像來捉姦的丈夫。
沈忘塵就跟在他身後。
按理來說,白棲枝應被這聲踢門嚇得急忙驚醒。
可是沒有,她就這樣靜靜地伏在軟枕上,聽見動靜,也不睜眼,只等著動靜一點點消失,屋裡沉悶得能逼死人時,才憊懶地撩開一線眼簾。抬眼,看了看林聽瀾那滿臉怒意的神色,又垂眸睡了。
“枝枝……”沈忘塵開口,上下打量了一下屋內那衣著毫不得體的陌生香豔男子,又看了看伏在床頭的白棲枝,一時竟也不知道說甚麼好。
他拉著林聽瀾的手腕出去,也不知道用了甚麼法子勸了那人,再進來時,竟只有他一人。
驀地見到個能走的沈忘塵,白棲枝也沒覺得有甚稀奇。
畢竟在不同的時間,也確實會有那麼幾個妙手回春的郎中能幫他醫好雙腿,但一千次裡面只有那麼一兩次。
也只有那麼一兩次。
等他站定,白棲枝才倦倦撩開眼:“說吧,你想要甚麼?”
*
林聽瀾沒想到,自己一回府,就聽下人說白棲枝帶了個男寵回府,現如今,沒準兒在房間裡顛鸞倒鳳、巫山雲雨。
他趕緊跑到白棲枝的房間推開門,就看見兩人如一朵雙生並蒂蓮般緊緊地糾纏在一起。
她才多大!
林聽瀾沒忍住,上前將那男人狠狠推開,給了他一巴掌。
男人一雙狐貍眼梨花帶雨,細皮嫩肉的臉上立即泛起五個紅指印兒。
白棲枝倒也不慌,只是將散亂糾纏的長髮用五指一梳,扯下床邊系帷幔的飄帶在髮尾打了個鬆垮的結。
“林聽瀾,你慌甚麼?”她說,“怎麼?你玩得了男人,我就玩不得了?”
朱粉不深勻,閒花淡淡春。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
不知何時,當年粉雕玉琢的小小一團,竟也長成了如今的好顏色。
林聽瀾還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打小兒就看著的嬰孩,竟抽條成了如今這麼個真真正正的女人模樣。
他艱澀地吞了口口水,攥緊了想要往那男人臉上揮舞的拳,啞言。
沈忘塵一直跟在他身後,此刻才姍姍來遲。
只一眼,他就判定了眼下的情形。
“阿瀾。”他輕柔拉過林聽瀾青筋暴起到可怖的手,“跟我來。”
他帶他出去,又勸慰他一切由他來解決。
林聽瀾一向信得過他,就只在外頭等著,一邊焦躁,一邊聽著屋裡的動靜。
*
“青梅竹馬又怎樣?還不是找不到我?”
叫妙音拉把凳子去牆角閉眼捂耳面壁數數後,白棲枝掩在長髮陰影裡自言自語了這麼一句。
隨後,她抬手,撥去長髮露出個燦然的笑容來。
“沈忘塵,好久不見——”
周身景色如潮水般褪去,新的牢房從暗處湧來。
沈忘塵早已習慣這樣的閃回變換。
畢竟,在入住白府的那一刻,他面前的景象就在不斷變換。
在他眼前,白棲枝好像被分成了幾千瓣,她的痛楚、她的掙扎、她吃的苦、她受的罪,他好像都能看見。可當他伸手想要觸及,那個渾身是血、滿眼是恨的白棲枝,又如同一片薄紗般消散開。
不是白棲枝得了譫妄,是他得了癔症。
可當那些幻境中的人有血有肉地站在他面前,將所有喜怒哀樂都朝他席捲而來,他又痛苦地深知,那些事,在某一個輪迴中,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他與林聽瀾,他們都罪無可恕。
所以,無論那些白棲枝如何對他肆意打罵,他都盡數收下。
他是他,就算不是同一個他,可若不起心動念,又如何孳生事端?
“枝枝……”他唇齒艱澀,“回去嗎?”
沒有人能篤定,白棲枝回去,會比現在更快活。
果然,此話一出,面前的白棲枝默了半晌:“回、去、嗎……”她抬眼,粲然一笑,戲謔反問道,“沈忘塵,是你——想回去嗎?”
*
林聽瀾聽不到房裡的動靜。
很奇怪,時空像是被切割成毫不相連的兩份,他在門外頭,沈忘塵和白棲枝在門裡頭。
有幾次,他抬手,想要敲門,卻又放下。
忘塵他是個有分寸的人,這種事,他定會處理妥當,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林聽瀾在心中如是說。
可是,無論他想千遍萬遍,腦海內還是會猝不及防地閃過他入門的那刻。
那個男人身上的衣服薄得跟洇了顏色的紙一樣,薄得連肌膚都依稀可見,還有他那手,放在哪裡,別以為他沒看見!
雖然從小到大,林聽瀾都不待見白棲枝,但那畢竟是他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墮落成這般模樣,說不惱怒是不可能的!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將那賤男人千刀萬剮!
可是,
可是——
如果那真是白棲枝想要的,此事又該如何收場?
夢境裡的太陽是永遠不會落下的。
林聽瀾一遍遍看著自己的影子長了又短,短了又長,只覺得時間漫長。
屋內還是沒有動靜。
不知又過了幾息,林聽瀾強忍著會看到恐慌畫面的不適感,推開門。
房內空蕩蕩。
無論是沈忘塵、白棲枝,亦或是那個男人,所有人都不見蹤影,只剩下那垂落無拘束的半邊紗幔還在搖曳。
“林聽瀾。”
背後突然響起聲響!
林聽瀾猛地回頭,卻來不及,被人推了一把,向前踉蹌幾步。
“砰!”
門嚴絲合縫地關上。
面前,是白棲枝一張失望的臉。
她說:“你還是沒有找到她,承認吧,你根本分不清她。無論是幼時,還是如今,你都分不清她,你甚至不知道她變了甚麼。”
說著,這位“活色生香”的白棲枝指著自己眉心如同被刺出一點殷紅的紅痣,問:“你記不記得,真正的那個枝枝,眉心這一點痣,是否還是如此?”
是了!
是了!!!
林聽瀾恍然記起,當再見到白棲枝時,她那一片瓷淨的眉心間,那自小便隆在眉心間一粒殷紅小痣,竟不知何時,平整地貼合在面板上,如同一道沒有起伏的疤痕,又像是誰硬生生刻進去的烙印。
真正的白棲枝,在被他們追捕時不暴露身份,早把那顆她自小引以為傲的紅痣給剜了下去。
——連血帶肉地剜了下去。
“所以,”面前的人眉眼彎彎,問出他一個怎樣也答不出的問題,“你有找到真正的白棲枝嗎?白棲枝去哪兒了?她去哪兒了?”
作者有話說:【1】取自《春日》,秦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