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幻覺 一股濃烈的腥臭撲面而來,像是無……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 林聽瀾、沈忘塵看到一個形似白棲枝的身影,就立馬追了上去。
可一入這酒樓,那人影就似一片薄紗般飄無影蹤。
是日朦朧, 是影朦朧。
也許是因為在夢裡的緣故,這裡儼然成為了一座京華不夜城。
“客官。”
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響,兩人回頭一望,只見一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從簾子後頭漸漸復現。
珠璣散去,露出一張完完整整的白玉笑面來。
“白棲枝!”見她臉上帶著洞悉的笑, 林聽瀾率先忍不住拍案而起,橫眉向前, 一把攥住她手腕, 怒道,“你耍我們?!”
他鬧出的動靜不小,一時間,還在吃飯的食客們齊刷刷向這邊看來。
白棲枝被他抓得好疼,卻還在笑,裝作一副聽不懂的模樣, 問:“你在說甚麼啊?我怎麼聽不懂?我在這館子裡好好地經營著我的生意, 連門都沒踏出半步,去哪裡戲耍你們?”
店裡有好些老主顧,他們都知道這位白老闆平日裡做生意實惠,經營的飯館飯菜量大味道也不錯,若是有路人餓卻吃不起飯, 她還會出手接濟。如今這等好人被欺負,人群中,有正義之士著實看不下眼,忍不住幫腔道:“就是, 這位公子,白老闆從辰時就在這裡了,忙活到現在,期間一次都沒出去過。你說她戲耍你,不知她是在何處戲耍的你啊?”
林聽瀾登時被問得面紅耳赤。
他如此好面子的一個人,斷不可能讓白棲枝知道他們兩個找了她那麼長時間。不然就算這人面上不說,依她的頑劣程度,也定會在心裡偷偷笑他。
可倘若白棲枝說的是真的,那他們一路上見到的白棲枝又是甚麼?
驀地,林聽瀾想到現實中,那些“白棲枝”們。
也就是說,有一種可能,在夢中,這些白棲枝是共存共生的,這裡存在著無數個白棲枝,而他們必須要認出他們所認識的白棲枝,並且帶她回去。
怎麼可能?!
林聽瀾覺得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這些白棲枝不僅長得一樣,性格也相差無幾,就算略有不同,可誰又能知道,在夢中的這小半個月,他們所認識的那個白棲枝不會被這裡的“白棲枝”們同化,變成她們的樣子?
想要從無數個“白棲枝”裡挑出唯一的那個白棲枝,簡直難如登天!
見他不說話,只是一味加大手勁兒,白棲枝被捏得痛了,拂開他的手。
不知是不是因為在夢裡的緣故,林聽瀾明明沒覺得她用力,可自己就像是剎那間失去了力氣一樣,手不自覺地鬆開、脫落。
白棲枝說:“雖然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但故人相見總歸是好的。”她撣了撣被林聽瀾碰過的手腕,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溫聲道,“二位,倘若想敘舊,不妨去樓上一坐?”
*
府內無人。
林聽瀾和沈忘塵難得地不在府。
林聽瀾不在倒算了,難得的是沈忘塵竟也不在,他那個腿腳,自己能去哪裡?還不是被林聽瀾帶出去了。
帶出去也好,府內就只有她一個,倒也落得眼清淨、心清淨。
“你為甚麼還跟著我?”白棲枝轉頭問著還跟在身後的尾巴,“你知不知道這是哪裡?”
後者支支吾吾:“奴婢,奴婢……”他該怎麼說呢?說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裡?說自己現在一個人沒辦法活下去?說他那些話其實都是隨便想想的?
每個人在面對突如其來的自由時,都難免迷茫。
白棲枝光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
有一刻,他們是同病相憐的。
她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回過頭,任由妙音亦步亦趨地踱著步子跟在她身後,進了廂房。
*
白棲枝說要為他們端來飯食,可許久不見她人,林聽瀾忍不住等得有些不耐煩。
沈忘塵還是那樣,安安靜靜地端坐在房間,啜著茶,不出一聲,一雙姣好的桃花眼凝視虛空,顯然在出神。
見沈忘塵這幅失神模樣,林聽瀾方意識到自己冷落了他許久。
他趕緊拉過沈忘塵的手。
驟然的觸碰使沈忘塵回過神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笑了笑,放下端著的茶盞,安撫似得拍了拍他的手。
林聽瀾心裡極為熨帖。
他就知道,無論自己做甚麼,忘塵都會在他身後,默默支援他。
他們從不會背叛對方。
看著眼前人心上人,林聽瀾越發眼熱心熱,順勢攬過他,低頭欲……
“呀,我來的不巧了。”
門口傳來少女的戲謔,林聽瀾抬頭一看,正是端著飯食的白棲枝。
透過門縫,她整個人沉浸在陰暗之中,只在白兮兮的臉上乍破一道光影,點漆雙眸黑漆漆的,叫人見之不適。
他鬆開沈忘塵的肩,忍不住蹙眉:“怎麼那麼慢?”
白棲枝笑著推開門:“既是貴客,自然要備上上好的飯食,”
上好的——
剎那間,那種事情又發生了!
在白棲枝進來的剎那,包廂內,場景陡然變換。
原本清雅恬謐的包廂在一瞬間扭曲了。
林聽瀾只覺眼前一花,四壁那淡雅的山水掛畫驟然褪色,像是被無形的火焰舔舐過一般,焦黑捲曲,露出後面斑駁的、爬滿黴斑的牆面。
紅木桌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石壁、生鏽的鐵鏈,以及地上厚厚一層暗褐色的、乾涸後龜裂的血跡。
一股濃烈的腥臭撲面而來,像是無數具腐爛的屍體被堆積在密閉空間裡發酵了數月,刺得他胃裡翻湧,幾欲作嘔。
是地牢!
林聽瀾猛地抬頭,望向白棲枝。
她還在那裡。
站在門檻上,半邊身子沉浸在陰暗裡,白兮兮的臉上那道光影如同刀劈開的裂縫,點漆雙眸黑得不見底,正盯著他們,嘴角彎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手裡依舊端著盤子。
盤子裡,不是飯食,是一堆不成形的、紅白相間的碎肉。
柔軟的骨茬參差,筋膜纏繞,有些肉塊上還粘連著未曾剃淨的皮毛,暗紅的血順著盤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匯成小小一窪,沿著地面磚縫蜿蜒爬行,像一條條猩紅的蛇。
下一瞬,場景一變。
地牢消失了,掛畫回來了,桌椅復原了,光線柔和了。那刺鼻的血腥氣被清雅的茶香取代,彷彿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白棲枝笑著走進來,手裡的盤子穩穩當當,上面是精緻的四色點心,擺盤考究,白瓷盤潔淨如雪,一絲汙漬也無。
地牢!又是那座地牢!腥臭!鐵鏽!乾涸的血!
廂房。又回到了廂房。一切不復存在……
兩個白棲枝就在他面前不斷變換,連帶著一明一暗的空間也刺眼。
沒等林聽瀾的眼睛適應這快到晃眼的變換,白棲枝一走到他面前,近在咫尺,手裡端著那盤腐爛的肉塊。
那不是普通動物的肉,那些肉塊上還能看出模糊的輪廓。
像是……
像是嬰孩還未長成的手指!
是了,裝在盤子裡的,是一個小小的、還未長成的孩子。
它看起來像是剛出生不久,就被做成了一盤菜,送到它的父親面前,眼睛還連在神經上,從盤子邊緣劃出來,瞳孔落在林聽瀾面前,正直直地看著他。
——這是這孩子出世後,看它父親的第一眼。
“嘔——”
林聽瀾忍不住陣陣作嘔,他狠命地盯著白棲枝。
白棲枝的臉就在他面前,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張白兮兮的臉上,笑容依舊,只是眼底一片死寂的漆黑。聽到聲音,她緩緩抬起頭,像是在賞他的驚恐,嘴角緩緩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
“滾——!”
林聽瀾幾乎是本能地揮臂,狠狠打向那個盤子。
盤子應聲而落,“啪”地摔在桌上。那些腐爛的肉塊紛紛滾落,有一塊滾到他面前,他低頭——
是那隻眼睛。
——這是這孩子出世後,看它父親的第二眼。
當。
盤子底面磕碰到桌子發出細響,一切都變了。
茶香。雅室。溫潤的光。
白棲枝端著盤子站在門口,盤子裡的點心完好無損。
她看著林聽瀾,笑容有些疑惑:“怎麼了?我好心給你拿吃的,你卻叫我滾?天下哪兒有這樣的道理?”
林聽瀾驚疑未定,胸口劇烈起伏。
他劇烈地喘息著,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識看向地面——
甚麼都沒有。
乾淨的磚面,碎掉的盤子也好,滾落的肉塊也好,那隻死不瞑目的眼睛也好,統統消失了。
彷彿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幻覺。
可他分明還能聞到那股腥臭,分明還能感受到那滴血的溫度,分明還能看見——
他看向沈忘塵,想要從他那裡獲得一絲印證的認同。
沈忘塵依舊坐在那裡,他也在看著林聽瀾,一臉疑惑:“怎麼了?”
他像是甚麼都沒看到,獨留林聽瀾一人惶悚。
沒事。
甚麼事都沒有。
林聽瀾在心中安撫著自己。
恍然間,他像是聽到了白棲枝的聲音,但面前的人卻從沒開口。
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陰冷、殘忍——
“被你們抓住,是我技不如人,成親也好,誕下子嗣也好,這事兒由不得我。但是!”
“就算我生下那孩子,終有一日我也會把它剁碎了包成角子給你們吃,生一個剁一個,生一雙殺一雙!”
“只要我還活著,我必不會讓那孩子活在世上!”
“我要你們 親口吃下你們的骨肉!!”
“我要你們永不能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