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莫慌 莫哭莫怕莫驚慌,來日縱使刀……
白棲枝已經兩天沒睡覺了!
不, 不對,不是白棲枝,而是佔據她身體的那個人。
佔據她身軀的那個女子, 已經用著她的身軀,連續兩天沒有睡覺了!
所有人,包括林聽瀾在內,都害怕白棲枝會就這樣猝死過去。
但是沒有,就算已經困到頭暈噁心、四肢乏力、心跳加速, 還殘存在這個世界的白棲枝還是絲毫沒有想睡的慾望。
她甚至還很高興地去大病未愈的沈忘塵面前短暫地亮了個相。
誰也不知道她在琢磨甚麼,也許在大家都看不見的地方, 她也會靜下來真真切切地思量比對著甚麼。
在林聽瀾、蕭鶴川這兩個暴脾氣的輪番攻勢下, 本來打算今日也不睡的白棲枝只能認輸地爬上床。
“真的要睡嗎?萬一睡醒後見不到了怎麼辦?像我這麼生就冰雪聰明、美麗動人的好姑娘,要是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們可是會偷偷哭鼻子的喔~”
“不要說那些有的沒的!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去睡覺!要是她回來看見你把她身體糟害成這樣,她會埋怨你一輩子的!”
“害,怎麼會呢?她人最好了,怎麼可能埋怨我?不過話說回來——”
“白棲枝”佯裝認真地思考了下, 露出個極為壞心眼的笑容。
“如果真的不會再見, 你們會不會想我?”
“想想想行了吧?趕緊睡覺,睡醒了,你不是還有要事做?別因為任性一時誤了大事!”
“好吧,沒想到小侯爺你年紀不小,脾氣還不小。叫你收斂點性子指定不會錯, 今日你碰見我這等品行好的,聽了,當個樂呵也就罷了。若是遇見那說兩句就翻臉不認人的,嘖, 死得可慘了。”
“別那麼惡狠狠看我了,林聽瀾,我就是指你的名道你的姓,但你又能拿我怎麼樣呢?你們兩個男人玩的甚麼我可不關心,不過你但凡敢惹我和她。”這個白棲枝頓頓地點了自己心口兩下後,直指林聽瀾鼻子點了一下“我就把你,和那個。”她意有所指地指了指外頭,溫柔且直言不諱道,“剪了根本,都變成閹人,送到南風館裡成天成宿地接客去。”
真是該死的溫柔啊……
蕭鶴川轉頭看著林聽瀾惱怒地抓起桌上的茶盞後,看著白棲枝那張笑得溫柔的小臉,隱忍地放下茶盞。
一番貶斥後,這位鬧騰的白棲枝終於肯穩穩睡去,只是叫他們走時,她看他們的眼神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眷戀,竟叫人隱隱作痛。
等那副身軀睡醒再出現在他們面前時,裡面的芯子早已又換了一個。
這個白棲枝,不認識蕭鶴川,不知曉沈忘塵,一群人中,竟只識得林聽瀾,還會甜甜地喚他一聲“林哥哥”。
這位名喚“白棲枝”的姑娘才十三歲。
那麼小,眼尾眉梢處盡是孩童天真,初見陌生人問安時也落落大方,一看就是個從小被寵愛得極好、教得極好的孩子。
這樣的孩子被攔腰斬斷,在那方暗無天日的地方,眼見著一個個“妹妹”陸續出現在眼前陪伴自己,第一時間竟不會開心,而是落下淚來。
最小的最大,最舊的最新。
她是眾“白棲枝”的姐姐,也是在那片黑暗中祈求了最久的祈求者。
“沒想到小三十二這麼快就走掉了!在‘那裡’,她可幾個姐妹中最想出來的人了,天天唸叨著,一旦能讓她再活一遍,活著只要讓她出來一次,她要三天三夜不睡覺,把能自由的時光都用來享受。沒想到,這才兩天兩晚而已,她就這樣快得走掉了,明明這幅身體還能承受才對……”
這位最小的“阿姊”說著,臉上滿是嘆息與不解。
直到旁邊有人問她:“你們,是隻要睡一覺就會換人嗎?”
“是這樣的又不是這樣。”小白棲枝乖乖回答道,“因為我們的存在本來就只是意外,所以只能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趁小么睡著後出來透口氣。不過,據說這次就很不一樣。小么她啊,為了救我們出去,將自己替換到了我們所存在的時間,再回來,就不知是甚麼時候了。”
“我們呢,也知道小么她最近在做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幾乎是關乎天下興亡的事。所以呢,為了不讓小么她太擔心,也為了凸顯出我們這些做姐姐的厲害,就不請自來地幫她暫時解決這些事了呀!”
“但是。”
她頓了頓,臉上浮現出孩子掩飾不了的悲傷:“小小枝說,這次我們出來,大機率是回不去了。小么她一個人在盡力‘超度’我們,所以我們只要一被換掉,被換掉的人就再也回不來,要去幽冥酆都投胎去了,就再也不會見了。”
“因為我很害怕這種事,所以第一次,本來該出現的我遲遲沒有出現,還是小三十二替我出來的,她出來了,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這種感覺好傷心,但只要離開了,就再也感覺不到傷心了,就再也感覺不到痛了。”
“所以,哪怕是為了自己那點很卑劣的私心,我也想早早地來,早早地走,這樣,就再也不會傷心了。”
這樣,就再也不會傷心了。
白棲枝赤裸地跪坐在床上,看著身下癱軟斷氣的林聽瀾,冷漠地一抹嘴上斑駁淋漓的血跡。
舌尖探出,輕輕地舔,輕輕地留下一道淺淡的溼紅。
林聽瀾被咬斷喉骨,赤裸地死在了床上,下頭那處光滑如鏡的斷面還在汩汩流血,如同隨聳動噴濺而出的精/水。
白棲枝沒有聲張。
她收起利器,擦了擦嘴角的紅,將它偽裝成花了的口脂,整理衣裳,挽起散亂的髮髻。
白棲枝第一次在小世界裡照鏡子。
十五歲的她,面容尚且稚嫩青澀,額角處有一道不深不淺的疤痕,在紅痣的映照下顯得寡淡且隱蔽。
不會有人將視線落在這一處不顯眼的地方。
白棲枝披上袍子推門而出。
今日是個靜好的秋日,白棲枝猜,今日是她的十五歲生辰——她只有在生辰時才會這樣倒黴。
走出來,外頭有丫鬟伺候著。
不遠不近的,白棲枝看到了這個世界的春花。
春花還是那副模樣,鄙夷她、唾棄她,將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將她處置而後快。
碰上那樣熟悉又陌生,說心裡不會隱痛肯定是在強撐。
不過很快,白棲枝就清醒過來。
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春花姐,她是這個世界的人,不是那個世界的人。
是障。
是蠱惑她想要令她傷心欲絕、停滯不前的障。
倘若她生便是為了惡毒,倘若惡毒是她要踐行的底色,倘若給林聽瀾、沈忘塵找不痛快是她一生都要經營的行當。
那她。
——那我。
——樂意效勞。
“大爺!大爺!!!”
撕心裂肺的聲音從屋內撕裂而出。
一切都淡了、遠了。
白棲枝數著輕快的步伐向前邁去。
一步、兩步、三步……
太痛了,太癢了。
心都在跟著悸動。
四步、五步、六步……
快近了,要進了。
該如何讓你嚐嚐我所受的一切罪過?
七步、八步、九步、十步……
“沈忘塵,好久不見。”
異世相見,這個人還是那樣,面上裝著柔和淡然,實際上心裡的怒火、心裡的妒火,那些不甘、那些怨懟、那些悔恨,都要從那雙霧濛濛如茶霧般的眼睛裡,碎裂開噴薄而出了吧?
白棲枝被那些情感噴濺了滿臉,如同像是被他用他從靈魂深處噴射而出的□□淋漓了一身。
——好可憐啊……好可憐啊……
——明明想要一個孩子,但為甚麼自己生不出啊?為甚麼非要將愛人拱手讓出才能將將滿足自己齷齪,但對自己毫無用處的一絲慾念啊?是生來就很喜歡給別人養孩子嗎?是生來就不想要一個延續自己血脈的孩子嗎?
——好可憐啊……好可憐啊……
——變成殘廢後甚麼都做不到吧?就連和自己喜歡的人歡愉時也完全一點也感覺不到吧?難道當初不就是因為這一點點快感、為了那一點點滅頂之歡才做出這種事情的嗎?倘若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到的話,又跟茅房有甚麼區別啊?
——好可憐啊……好可憐啊……
——你的情人死了,你是不是也要跟他一起殉情呢?如果不殉情的話,口口聲聲說著這樣愛那樣愛,說著這樣不能分離說著那樣不能分離,說著生生世世不分離,說著死也要在一起……如果是這樣的話,倘若不一起離開,豈不會非常難收場?
“林聽瀾,你禽獸,你不要臉!你有愛人了,你還要騙我,還要囚禁我,還要我給你們生孩子,你就是個禽獸!!!”
“你要臉,你要臉你十三歲就來投奔我!十三歲就帶著那封破契約來讓我娶你!白棲枝,你裝甚麼啊?!你不是在剋死你爹媽後想當林家太太繼續過好日子嗎?那好啊,我滿足你,我讓你在林家過好日子,你給我和忘塵生個孩子又怎麼了?”
年少就相識的人,長大了,為何會鬧得那麼難看?
白棲枝已經辨不清腦海中那些話的真偽了,是故意傷人的氣話也好,還是暴怒之下止不住地口吐真言,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該死的人已經死了。
“他死了。”白棲枝淡漠地看著面前這個又熟悉又陌生的人,“他死在了我的床上,他死在了他的床上,沈逸,你要和他一起嗎?”
面前人顯然也沒想到,素來逆來順受的人竟然會喊他的真名。
他睫毛顫了一下,用蓋子颳去瓷盞中的茶末:“你現在是要來殺了我嗎?”
“不。”白棲枝聲音淡淡,“我怎麼捨得你死?”
我怎麼會讓你死?
我怎麼會捨得你死?
你死了,我的行當怎麼辦?
一步、兩步、三步……
向前走吧,白棲枝,向前走吧。
莫哭莫怕莫驚慌,來日縱使刀山火海、阿鼻地獄,有我陪你一起闖;
莫哭莫怕莫驚慌,來日縱使萬箭穿心、業火焚身,有我陪你一起闖;
莫哭莫怕莫驚慌,來日縱使魂墜無間、身成厲鬼,皆由我賠你去闖。
莫哭莫怕莫驚慌——
殺!
殺!!
殺!!!
腳下,兩人的屍骸不知在白棲枝身後鋪成了多遠的路。
不知她在死後看見千萬個自己慘死時,那兩人是否也會想到今時今日被她所支配的恐懼?
哭嚎、驚醒、獰笑、狼狽、瘋癲、平靜……
千百張顏色落在這白淨的一張臉上,猜猜看,你可還知站在你面前的,到底該是哪個白棲枝?
你可還認得,如今出現在你面前的,是哪一位白棲枝?
“!!!”
被夤夜吵醒,林聽瀾喘著粗氣,醒來後,才發現出汗的手將被子都攥皺了。
布料黏膩地依附在掌心,說不明的煩躁。
從一開始到現在,已經來了十二個自稱是另一個世界的“白棲枝”了。
她怎麼那麼抗活?!
更可怕的是,自從那些“白棲枝”出現後,他就噩夢不斷,不是夢見自己糟蹋她,就是夢見自己慘死在她手下。
溺死、掐死、燒死、毒死、絞死……被一刀刺穿腹部、被攔腰斬成半節、被不知道和甚麼畜生禽獸縫到一起、被扔進不知道多少個小黑屋被不知道多少個男人玩弄……
更離奇的事,每次欣賞完這些畫面後,夢裡那個邪門的白棲枝都會把他的小弟親手砍掉。
痛、很痛、太痛,卻不見傷。
林聽瀾一直被這些離奇古怪的夢嚇醒一次又一次,次次不重樣,他都要被折磨得氣血兩虧了。
無奈之下,只能去找沈忘塵。
後者身子更是虧空,自打那次高燒後,人還活著都已是萬幸,精神頭越發薄弱了,同林聽瀾說話,說著說著就會不自知地昏睡過去,就算是醒來也是強撐著。
沈忘塵不知該怎麼說,他這幾日也夢見白棲枝了。
那些光怪陸離的夢,與他來說實在是——
不太妙啊。
殺他前,白棲枝往往會先殺林聽瀾。
都說冤有頭債有主,她要先殺主犯,再殺幫兇。
殺掉,砍下他們的頭顱,玩膩了就縫在一起——從此你天南,晚海北,生生世世不相逢。
好無聊……
好無趣……
甚麼時候停下來呢?
殺完這一個,又要殺那一個。
殺來殺去,殺你殺他,沒有停息,一直向前。
白棲枝很疲倦了,有時候她甚至都懷疑這兩人是否是兩根野草——野火燒不滅,春風吹又生——殺掉,再遇見,再殺掉,再遇見,迴圈往復,好像沒有盡頭。
沈忘塵還活著,白棲枝扯著他的頭髮,乖巧軟糯的眉眼間只剩淡漠。
久病之人頭髮是沒有光澤的,如同自己的主人一樣枯槁,放在指尖細細地撚,甚至還會有些扎手。
不知道是不是殺的次數太多,見的時間太久,白棲枝竟從心底裡對他生出一絲別樣的情感。
仗著沈忘塵不能動,她猛地一扯這人的頭髮,幾乎要將他頭皮從頭骨上扯下來。
“沈忘塵。”她誠心誠意地問,“如果你這麼喜歡被人玩弄皮鼓,那是不是對你來說,男人女都可以?女人用玉勢也可以?”
“沈忘塵,不要同我置氣,我是不會跟你生氣的,我對你很感興趣的。”
“沈忘塵,說話,我的耐心也有限。”